爸,我們到哪兒去?女兒問。
到天堂去。他低下頭,對女兒說。
不!我不想到天堂去,我就想在這兒!這里有我的學校,有我的同學。女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倩倩,現在我們不能在這里了,要么到天堂,要么到地獄。他說。
什么是天堂?什么是地獄?女兒抬起頭,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他。
這么說吧,人的一生做了壞事、惡事,就要到地獄接受懲罰,受苦受難,如果做了好事、善事,就要到天堂去享福,明白了嗎?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爸,我們到天堂去吧。
于是,他牽著女兒的手,默默地向天堂走去。
爸,天堂有些什么呢?走著走著,女兒掙脫了他的手,站住了,抬起頭,望著他說。
他用手掌輕輕地撫摸著女兒的頭說:爸也沒有去過。不過,天堂里肯定是花紅柳綠,鶯歌燕舞,祥云朵朵……他搜腸刮肚,向女兒描述著天堂里的景象。
天堂里有學校嗎?爸,我好想好想和同學們一起讀書喲!
傻孩子,天堂里肯定有學校嘛。
爸,天堂里也有地震嗎?女兒忽閃忽閃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問道。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場地震給女兒留下了太多的恐懼了。他忙安慰女兒說:天堂怎么會有地震呢?放心吧,天堂沒有地震!
女兒臉上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于是,他和女兒有說有笑地向天堂走去。
走著走著,女兒又站住了,抬起頭對他說:爸!你說,做了壞事的人不能進天堂,那我進不了天堂了!
倩倩,你能做什么壞事呢?他笑著對女兒說。
有一次,我不小心將同學的文具盒碰到地上,將他的筆摔壞了!女兒帶著哭音,爸,你說,這是壞事嗎?
呵呵呵!他笑了,這是什么壞事嘛!
女兒終于放了心。過了一會兒,女兒又問:爸,你做了壞事嗎?
他怔了一下,撫摸著女兒的頭說:爸怎么會做壞事呢?你知道爸是怎么離開人世的嗎?
知道,你是為了救我們同學。
你知道我這次在廢墟中救出了多少同學?
知道,女兒說,你先后從廢墟中救出了10個同學。可是,你把我救出來時,醫生說,我已經沒有呼吸了。
女兒,你怪爸爸嗎?
剛開始我恨你呢!我想,你為什么不管我呢?難道我不是你親女兒?當你聽說我已經沒有呼吸了時,我看到你那樣子好駭人好駭人,眼睛鼓起像鈴鐺,牙腮骨咬得咯咯響,然后,你什么也沒說,返身沖起了廢墟中……這次,你被突然倒塌的斷墻壓住了!同學們都說,你是救人英雄呢!
是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我還知道,你臨終前,將存的100萬元錢捐出來,說是什么災后重建。我看到好多叔叔阿姨都感動得流淚了!
這100萬能做什么呢?你知道嗎,這次你們學校壓死了多少學生?
我聽說了,532個。女兒說。
這是500多個鮮活的生命呀!他聲音有些哽咽,有淚從眼角流了出來。
爸,你哭了?
沒……沒……沙子吹進眼里了。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對女兒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快點走吧!你媽媽還在天堂等我們呢!到了天堂,我們一家三口就不分開了,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好哩!女兒聽說要和媽媽相聚,眼里亮了一下。他曾聽爸爸說,媽媽生她時產后大出血到了天堂。
終于,他和女兒走到了天堂門口。他看到妻子笑吟吟地在天堂門口等他們。女兒看到媽媽,摔開他牽著的手,飛似的跑了進去……
他剛將一只腳邁進天堂門檻,突然感到脖子被一條鐵鏈套住了,隨著拉力,身子向后打了一個趔趄,退了出來。他回頭一看,見套他的是黑白無常,臉色頓時變得灰白。
你們為啥套我爸爸!女兒想從天堂里出來,但已經不行了,只有沖著黑白無常喊。
送他下地獄!黑無常瞪著眼睛說。
你知道嗎?我爸爸在這次地震中救了10個同學。女兒說。
知道。白無常說。
我爸爸是為了救同學才……
知道。白無常說。
你們曉不曉得,我爸爸將攢了一生的錢都捐了出來,一百萬呀!
知道。白無常說。
那你們還要套我爸爸?
白無常說:你知道你們學校壓死了多少同學嗎?
知道,532個。女兒說。這關我爸爸什么事?
這學校是你爸爸修的吧?
是呀!可學校是地震抖垮的呀!
你問你爸爸,為啥你們學校旁邊那座希望學校沒有垮?
豆大的汗珠刷刷地從他的臉上滾出來。他慢慢閉上眼睛,對黑白無常說:別說了,我跟你們走!
天堂里,傳來妻子和女兒撕心裂肺的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