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烤鴨

那是星期五的一節作文課。我讓學生們圍繞“我最幸福的時刻”這一話題回憶自己的生活經歷，然后作文。

教室里靜了一會兒后，孩子們先是三五個小聲地講，接著更多的孩子把自己成長過程中的幸福經歷說給同桌或前后桌的同學聽。通常我們都是這樣讓孩子們先把內容和情節梳理清晰之后，再到講臺分享給大家，然后動筆寫作。

那天第一個主動上臺來的是班長。她說在自己十四年的人生經歷中，最幸福的要數今年能考上重點初中。她不太喜歡數學，六年級的最后一個月咬牙逼自己學習數學。爸媽知道她中招數學考了86分后，從杭州給她一下子買了兩套裙子寄回來。她說那段拼搏的經歷是她十四年經歷中最大的財富。

接著上來的是于小勤、趙猛和劉英平。于小勤講了和外出打工的父母一起去上海外灘的快樂經歷，趙猛回憶了小學畢業時代表全班同學在畢業典禮上的發言，劉英平講述了自己到初中來讀書時認識了現在的同桌劉華，兩人的友誼讓他最幸福。

幾個孩子的講述都很精彩。劉英平講到和同桌劉華的友誼時，劉華有些難為情，鼓掌時數他舍得使勁兒。接下來我要指名一個學生上臺來講述自己的經歷了。那一次我把指名的權力讓給了同學們。大家異口同聲地喊出了白小虎的名字來。我明白同學們的意思——這個孩子，大家很少能見到他的笑臉。

白小虎還算爽快地走到講臺上，看來他還是有幸福時刻的，我想。

白小虎說:“我最幸福的時刻是吃到北京烤鴨。”

白小虎的話還沒落音，孩子們就哄堂大笑了。我也沒想到都這么大的孩子了，還以吃到一只烤鴨為最幸福。

不一會兒，臺下平靜下來。白小虎并不覺得有多尷尬，他接著講:“那是我去和北京打工的爸媽一起過年時吃的。北京的冬天比我們這兒冷多了，那天下著鵝毛大雪，我們穿著羽絨服還覺得冷，爸媽卻要帶我們去飯店吃飯，說是一年到頭難得見我們一面。今天就一起吃頓飯，也讓我們嘗嘗享譽中外的北京烤鴨。那天，我們要了很多菜，除了北京烤鴨，還有精制的牛肉湯，還有我從沒見過的海鮮和好幾樣新鮮的蔬菜。北京烤鴨是最后才上來的，整只鴨子盤臥在一個大大的白瓷盤里，金黃的烤鴨香氣撲鼻，油光滑嫩，松脆發亮。我撕一塊含在嘴里，像云彩一樣就沒了。那天飯店里的人很多，我卻并不覺得吵。飯店里金壁輝煌，倒掛下來的燈盞，讓我幸福得感覺當時是在童話里。”

同學們的掌聲一直響到白小虎走到座位上還沒落，我也高興地為這個平時不喜言笑的孩子有這么精彩的發言鼓掌。白小虎還沒坐下，陳斌突然就站起來大聲說:“老師，白小虎沒有講真話，他從來沒去過北京!”

大家都齊刷刷地看著站在課桌前的白小虎和陳斌。是的，我說過，寫作文一定要寫自己親身經歷的，要寫真實的經歷。

“你怎么知道白小虎沒去過北京?據我了解，他爸媽一直都在北京打工啊。”我當時真想幫白小虎解圍。

陳斌說:“我和他一個村，前后院，白小虎暈車暈得厲害，上趟縣城都吐個半死。他每年春節都是和奶奶在家里過的。”

我無話可說，漫長的兩分鐘時間，沒一個人再說話，大家都靜靜地等白小虎解釋。

白小虎抬起頭來，眼里噙著淚水:“是的，我是沒去過北京……我剛才講的，是聽去北京和爸媽一起過年的姐回來講給我聽的。我總是喜歡聽姐給我講在北京和爸媽一起過年的事。聽多了，就像是真的在北京和爸媽一起過年了……我最喜歡聽的，就是姐講她在北京和爸媽一起吃北京烤鴨，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白小虎最后幾乎是泣不成聲。教室里，經久不息的掌聲震得這群留守孩子個個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