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奠

下雪了。

雪花在三月的原野上酣暢的舞蹈，干涸的原野一下子變得蒼茫而富有詩意。

我坐在窗前，望著久違的雪花發呆，世界在一片詩意盎然的舞蹈中平靜、潔白起來。一切喧囂、嘈雜、騷亂都被這輕盈的舞蹈凈化了。我坐在窗前。天使般的雪花賦予灰不溜秋毫無生氣的房屋、樹木、煙囪一種銀白色的莊嚴。它們兀然而立。似乎在憑吊、在哀悼。一種深遠的悲傷在天使們的翅膀上飄蕩開來，稿紙一頁一頁掀開……。

驀地，我覺得這輕盈的雪花是在為我而舞蹈，我的心懸浮起來，似乎要游離我的肉體，在漫天的舞蹈中去尋找一種碰撞，一個消失已久的夢幻。一個慈祥的微笑在一片銀白中浮現出來，像一聲遙遠的呼喚，親切、溫柔然而無聲。我的眼睛濕潤了，在無聲的呼喚中，我的心顫抖著，像是一種回聲。

——那是外祖母的微笑，四年前正月初七的凌晨，死神將這微笑凝固成永恒——永遠懸掛在我心靈的天空。

我不知道怎樣來哀悼我的外祖母，淚水早已被寒風吹干，只有那呼喚，那呼喚的回聲常常將我帶回到逝去的歲月中……

我不知道姥姥年輕時的生活，我一來到這個世界上，姥姥已經年過半百，就在姥姥那年老體弱的懷抱里開始了我的生命歷程。后來，我見到一幅照片，黑白的，照片上的姥姥頭發梳得很整齊，很黑。姥姥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很大，很明亮。她坐在一只木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姥姥似乎不習慣照相，坐在那里顯得羞澀和緊張。這是我見到的姥姥的最早的照片。

姥姥很瘦弱，她愛躺著(或者說勞累逼使她躺下)，把枕頭墊得高高的，躺在床上。每當做好了一桌子飯菜，一家人向飯桌圍攏過來，拿了碗筷準備吃飯的時候，姥姥的座位總是空著。她要倒在床上躺一會兒，喘會氣兒，好像在聚集吃飯的力量，那個空著的馬扎，那只盛滿了飯，冒著熱氣的飯碗，那雙擱在碗上的竹筷，構成了一幅憂傷的畫面，預示著姥姥將比我們先行離開生活的飯桌。姥姥的缺席似乎是命運給我們的一種暗示，此刻這畫面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覺得在杯盤碗盞叮當作響的芬芳里，姥姥隨時都可能坐在那只永遠屬于她的馬扎上……。

而馬扎空著，這只空著的馬扎成為一種對往昔生活的懷念。

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飯菜已經做好，屋里靜悄悄的。放書包的時候，我看見姥姥靠在高高的枕頭上，她是那樣瘦小，似乎被終日的勞累拖垮了，身體隨時都會散架。姥姥的眼睛睜得很大，仰望著結滿蛛網的屋頂，目光柔和而專注，“姥姥，我回來了。”我向姥姥報道，姥姥沒有回答。好像她的身心已被目光帶走了，姥姥常常這樣冥想。

“姥姥在想什么呢？”姥姥去世以后，我才開始想這個問題。

1980年底我退役后到省城姥姥自己的家里去看望她。我在書店買到一本《紅樓夢詩詞注釋》，姥姥見了愛不釋手，懇求我留給她。我說姥姥喜歡就留下吧。真地給我？姥姥把書抱在懷里，高興得像個孩子。姥姥愛書，愛寫字，我上小學的時候，姥姥常常用我扔掉的鉛筆頭，把一些廢紙捋平，抄寫我的課本。

“良啊，來，問你個事。”每當姥姥這樣招呼我的時候，總是一副很神秘的樣子，我好奇地走到姥姥的身邊，她指著手中我的課本問，這個字念什么呀？還有這個呢？這時我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告訴她這個字怎么念，那個字怎么念。姥姥的目光專注而激動。接著從枕頭底下拿出紙來，說，好啦好啦，沒事啦。然后，她趴在床上，握住小小的鉛筆頭，記下剛剛學會的生字。讀書成為一種渴望，一種永不消逝的夢想，一直伴隨著姥姥漫長的一生。

姥姥的看書、寫字難道僅僅是為了消磨時光嗎？

我也愛書。小時候看到別的孩子擁有各式各樣的畫書，我眼饞得要命。家里的經濟狀況不允許我擁有許多畫書，我常常在書店的柜臺前流連忘返，隔著柜臺玻璃一遍一遍的欣賞《三國演義》《封神演義》等連環畫的封面。

1966年5月的一個星期天，天剛蒙蒙亮，我被一泡尿憋醒，惺忪的睡眼剛剛睜開，我看見姥姥的褲兜里掉出一枚五分硬幣，硬幣在朦朧的晨光中閃閃發光，一塊錢紙幣露出一半。頓時，我睡意全消，馬上想到玻璃柜臺里那些渴望已久的畫書，我多想得到它們呀！我知道這一塊錢是家里星期天改善生活的全部費用。五毛錢買肉，五毛錢買菜。我也清楚拿了這錢姥姥絕對饒不了我。可是畫書的誘惑實在太大了！顧不了那么多了，我一只手捏住姥姥的腰帶環，一只手拿起硬幣，用食指和中指把一塊錢夾住，一點一點從姥姥的褲兜里抽出來，像一個技藝嫻熟的小偷。

無聲無息的穿衣、下床，為了不引起姥姥的懷疑，我站在屋子中間滿不在乎地打了兩個長長的哈欠，見姥姥沒有什么反應，我悄悄出了家門，直奔書店而去。

我一路瘋跑來到書店，書店的門卻不通情理地緊閉著。街上沒有行人，清晨的寂靜使我忐忑不安，總覺得姥姥那雙慍怒的眼睛在緊盯著我，好像她隨時都會出現在面前，大聲說，你偷了我的錢！我一遍遍在心中安慰自己，這不是偷，不是偷！我拿錢來買畫書。我的手摩挲著粗糙斑駁的門板，默默祈禱著，開門開門快開門吧！我的目光穿透冷漠的門板和柜臺玻璃撫摸著沉睡的畫書，畫書們在我目光的撫摸下一頁一頁翻開，展現出驚心動魄的畫面。我有一塊零五分錢，至少有五本或者六本畫書將歸我所有，我無比興奮而緊張的在書店門前走來走去。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起來。一會兒，書店對面的商店開了門，我成了第一個顧客。糖果和糕點的芳香撲面而來，肚子更加起勁的咕嚕起來，我的手使勁攥住潮乎乎的錢幣，好像怕它們一下子蹦出來。透過窗玻璃我的目光焦急地投向書店冷漠的門板，我的肚子卻咕嚕咕嚕地呼喚著糖果和糕點。這是一種雙重的欲求和選擇——目光和肚子——把我的心靈和肉體拉向人生的兩端，目光渴望書籍，渴望知識，渴望超越肉體的現實，從書籍的字里行間和畫面向遠方飛翔，用幻想和激情去建立一個理想的世界。而肚子則不厭其煩地、固執地咕嚕咕嚕地逼使目光從遠方收回來，注視實在的肉體，匍匐在肉體的欲求之下。在肚子愈來愈響地咕嚕聲中，我決定用五分錢買糖果，讓這亂叫的肚子閉嘴。這時門響了一下，姥姥一臉憤怒，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我急忙把硬幣塞進口袋，從另一扇門沖了出去，這時書店的營業員正在卸門板。你給我站住！姥姥大喝一聲追了出來。

我在前面跑，姥姥在后面窮追不舍。錢呢？姥姥大聲問。在口袋里。我說。你買、買糖吃了……姥姥喘著粗氣邊跑邊說。我的手緊攥住口袋里的錢說，沒有！我要買畫書！姥姥花白的頭歪斜著，邊跑邊喊，把錢給我，我、我要，去買菜，說著她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我站住了。姥姥顫巍巍地向我走來，我的右手攥成拳頭，拳心里是已被汗水浸得汗津津的錢幣。姥姥越走越近，我突然跑開了。兩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姥姥身邊經過，她急中生智地喊道，前邊那個小孩是小偷，快幫我抓住他！一個人果真騎車追了過來，我家的一個鄰居看見了，說，那是她外孫，這老太太。騎車人疑惑的看看我，又看看姥姥。走開了。畫書沒有買成，我的屁股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幾個月后，滿世界燃起了一場大火，大人的書和孩子的書統統被扔了進去。我的童年與書無關，與安徒生、格林、《一千零一夜》無關。童話在革命的烈火中呻吟成黑色的灰燼，我就是在灰燼滿天的年月里跨進學校大門的。過了而立之年，我與四歲的兒子一起讀《丑小鴨》《皇帝的新衣》……父子倆同樣充滿了好奇。每當兒子肆無忌憚地把畫書撕成碎片的時候，我就惡狠狠的打他那雙胖乎乎的小手直到他說，“我不撕了”為止。

1986年深秋，姥姥病倒在自己的家里。那時，只有她一個人住在省城的家里。姥姥一下子癱瘓了，再也沒有起來。

我們姐弟四人在1970年代末先后有了工作，按說姥姥可以享享清福了，而她堅持要回省城自己的家。外祖父退休后到我家來了，媽媽要姥姥也來，我們都要她來。但是，不，她堅持在省城七里山那一幢孤獨的樓上，她堅守著自己的生活。

也許這是姥姥多年的夙愿吧；也許姥姥躺在床上沉思冥想的正是這獨立的生活吧。自己的生活是任何人都不能給予，不能恩賜，不能替代的。這時候的姥姥已經年逾古稀，老邁的年齡使她失去了獨立生活的力量，終于，姥姥摔倒在她所向往的生活里。

在沉臥病榻的日子里，姥姥對耗盡了她全部熱情和生命的世界，未作任何評價。她只是躺在床上冥想，極少說話。疾病使姥姥的臉更加消瘦，那雙眼睛里充滿了迷惘，也許生命的過程正在她眼前一幕幕地展現。

1980年底我去省城的時候，有一天，姥姥坐在床上與我聊天，突然，她站在床上，大聲說，老天爺，你什么時候叫我鐘玉坤去！我一下子驚呆了。20多年來，我第一次聽到鐘玉坤這個名字。站在床上的姥姥使我感到陌生，我覺得好像她在喊另一個人的名字。姥姥這時候似乎分離成了兩個人，一個是鐘玉坤，一個是姥姥。也許姥姥一直都想使自己不僅僅是姥姥和母親，同時也是鐘玉坤，或者更是鐘玉坤吧。她讀書，寫字，執拗的遠離親人孤獨的守著寂寞的房間，都是成為鐘玉坤的一種努力吧。然而，姥姥失敗了。命運規定了她只能是母親和姥姥，而不是鐘玉坤。

姥姥摔倒在自己的努力上，在這種意義上，姥姥的失敗很輝煌。

我不知道姥姥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那雙睜得很大的眼睛是否看見了自己的失敗。淚水常常從她的眼里無聲的溢出來，她祈求窺伺她的死神快些把她帶走，免得再給親人帶來麻煩。當時我妻子正懷著即將出世的兒子，我突然感到生命的全過程一下子濃縮在這小小的空間里，從出生到死亡，僅有一步之遙。生命的意義是什么呢？

殘忍、冷漠的死神在1987年正月初七凌晨降臨在姥姥那操勞了一生、被死神折磨得沒有一點生命光彩的身體上。

那一夜真冷。屋外零星的鞭炮聲顯得分外遙遠。那一個春節是人家的。

初四，姥姥開始昏迷。一天前，姥姥醒來一次，她看了看每一位親人的臉，之后又陷入深深的昏迷中。全家人都意識到這一夜將是姥姥漫長一生的終點，在每一立方米的空氣中，都彌漫著死亡的氣息。姥姥平靜的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和動作，甚至沒有一聲呻吟，只有氧氣瓶中浮動著微弱的氣泡。姥姥平靜而坦然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不拒絕，也不掙扎。凌晨一點半，姥姥停止了呼吸。父親拔下氧氣導管，說，不要哭！我明白父親的意思：現在是深夜，不要驚擾別人。但我沒有哭的感覺，一時不知所措，處于一種茫然、麻木的狀態。按照父親的吩咐，我去通知附近的親屬。回來的時候，姥姥身上罩了一張白床單。

當天上午，送姥姥去火化廠，臨行前，外祖父在姐姐的攙扶下，掀開床單，用顫巍巍的雙手最后一次撫摸姥姥那張瘦骨嶙峋的臉頰。媽媽號啕大哭起來，我也想哭，但仍然沒有哭的感覺。

汽車開動了，我們圍攏在姥姥的身邊。姥姥隨著汽車的顛簸輕輕的晃動著。突然，我如夢方醒，躺在這里的已不再是姥姥，姥姥早已無聲地離我們遠去了。姥姥的音容笑貌永遠地凝固了，凝固成一張遺像！沒有聲音，沒有體溫，這是一具遺體！汽車顛簸著，前方沒有車站，沒有長長的月臺，沒有祝福，沒有握手和擁抱，沒有離別的囑托和重逢的期待……我與姥姥之間再也沒有共同的未來。淚水涌出了我的眼眶，號哭沖出了喉嚨……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自己親人的死亡。此后我經歷了更加慘烈的死亡。那是一種青春、激情、旺盛生命力的猝然中斷。使我對死亡，對生命的意義有了更加深刻的體驗和理解。

當然，那是另外的文字了。

姥姥死了，我還活著。

這是上帝賦予我的權利。姥姥深愛著他的外孫——我。她始終堅信自己的外孫是有出息的，盡管我現在一事無成。姥姥從不要求和渴望我成為什么達官顯貴，我的出息不在那個方向上。薩特說：“我盡量遠離世俗的權利，我既不在它之上，也不在它之下，我在別的地方。”薩特找到了一個絕妙的位置。

30歲的時候，我才醒悟到有出息的人，即是有自己獨立生活的人。當一個人活了30歲才想到要過自己獨特的生活，未免有點滑稽可笑，未免有點悲哀，有點不自量力。這種醒悟本身就暗含著一種諷刺，同時也是一種反抗。

30年的時間，社會對一個人的塑造已經基本完成，要過自己的生活，就意味著要從社會為你規定的模子里跳出來，那就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你要改變的就不僅僅是你自己，還有那些塑造你的目光。

當你一降生于世，這些目光就在注視你，塑造你。這種注視就是對你的一種無形的投資，每一道目光都是一筆股份，你已不再屬于你自己，你屬于那些目光的注視，你是那一筆筆股份合伙經營的一個產業。你和那些目光之間形成了一種天公地道的無形的契約。你要改變自己，就是對那一大筆投資的輕蔑和褻瀆，就是撕毀契約的背叛。

要么，你被那些目光逼回到原來的模子里去；要么你就在那一大筆投資上碰得頭破血流。也許，還有另一種方式，你既想掙脫那模子的束縛，而又缺乏足夠的勇氣和力量，有時還留戀那模子的保護和溫暖。你的心靈注定要在敏銳的痛苦、彷徨中掙扎和煎熬。

既然上帝保留了我活下去的權利，同時我就擁有了選擇生活的權利。我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對所有的人謙恭備至點頭哈腰看著他們的眼色伸出柔弱無骨的手讓他們捏弄著拍打著說，真是個好孩子啊！我要為我的生命負責，既使碰得頭破血流。這也是向注視我塑造我的那些目光們致以深沉的謝意！

小時候，姥姥常常一邊追我一邊氣喘吁吁的大喊，你站住！現在我已無法停止奔跑，但不再是躲避姥姥即將落在屁股上的巴掌。

姥姥死了，姥姥通過了最后的火的洗禮，她的生命得到了最徹底的升華。姥姥沒有留下大筆的錢財，也沒有留下什么警世格言，她留下的只是在人生道路上的執拗和倔強。而我完全徹底的繼承了這份遺產。我不相信有什么天堂，姥姥不在那里。姥姥化作一道無所不在的目光，穿透生與死的屏障，永遠注視著我。

此刻，這目光正升起在茫茫的雪原上，向我微笑著……

[責任編輯張瑞田]

王良，詩人，作家，發表詩歌、小說數十萬字。供職于曲阜文化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