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即懺悔

私小說是日本所獨有的一種小說形式，自誕生至今已有近百年的歷史。1921年，日本作家久米正雄提出，只要小說寫作者本人就是作品中的主角或敘述者，而內容描寫的又是作家自身的經歷與日常生活，并對真實可靠的事實進行藝術化表現，就可被稱為私小說。由此，私小說的名稱正式確定了下來。私小說對日本近代文學的發展具有極為深刻的影響。大正年間，即1912~1926年是私小說的鼎盛時期，當時幾乎全體日本自然主義作家都在寫私小說，部分現實主義作家與其他作家也在運用私小說的形式開展文學創作，在當時的日本文壇上占據著統治地位。那么，日本私小說究竟有哪些創作特色，從而使其長盛不衰？

私小說構造出了完全屬于作家自身的封閉空間，除具有撕裂自我的創作心理，還必須依賴于自白形式的創作手法。所謂的自白，就是指自己說明自己和表白自己。自白形式起源于自然主義的創作方法，但又并不完全等同于自然主義的創作方法。自然主義提倡單純地描摹自然，注重對現實生活的表面現象進行記錄式寫照，而在完整的記錄過程中卻對所描寫的人與事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但是，自白形式卻是使部分原來深藏于內心中的無法窺見的秘密成為一種可視的形式。它并不僅僅是對有目共睹的事物開展客觀描述與記敘，更為重要的，是在其中融入了對自己精神世界的客觀展示，作家不揭示無人知道的個人隱私的全面披露，是一種所謂的自我揭示，其圍繞的中心就是一種特定精神。簡單地說，私小說的內容真實性唯有作家自己才清楚。恰如私小說的捍衛者久米正雄所說的，說到以往所形成的感想，還是自己寫自己的私小說，才最有安身立命之感。他人寫私小說之時，當然首要的是判定其真偽，只有斷定其具有真實性，才會值得信賴，并值得一讀。

自白形式注重表達思想的必要性，并把表達思想當作是一個檢查與了解自我的途徑，從而保障個體能夠真實面對自己和展示自己。簡而言之，私小說作家的自白并不是一件丑陋的事，而是一顆丑陋的心，而這丑陋的心也只有通過自白，才有可能得以體現。比如，作家志賀直哉的短篇小說《在城崎》（1917）：主人公“我”因為從電車上跳車而受了傷，所以來到城崎溫泉進行療養。有一天早晨，“我”發現一只蜜蜂死去了，可是從中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寧靜與安詳。又一天上午，“我”看到一只被人用竹簽扎傷后扔入河中的大老鼠，仍在四肢亂蹬，拼命掙扎，頑強地想得到一條生路。因此“我”想，自己也要像老鼠那樣堅韌而執著地生存下去才行。一個傍晚，“我”在散步途中偶然發現了一只蠑螈，“我”好奇地扔去一塊小石頭，卻不巧偏偏砸死了它?！拔摇鳖D時感到了“活著生物的寂寞與悲哀”，再想到自己負傷卻終究能免于一死，不禁感慨萬千：“生和死原本并不是兩極的東西”。從中可見，在城崎的一段體驗是作家人生的重大轉折點，他正是以自白形式，將自己觀察小動物的死而產生的劇烈心理變化赤裸裸地呈現出來，得出的結論是：在大自然面前，人與動物都是等質的存在而已。

私小說一般都拘泥于個人身邊的世界，結果導致作品的視野過于狹隘，也就是說私小說過于個人化，過于拘泥于日常性與生活細節。作家島崎藤村在談及自己的創作時就曾說，我在寫《家》的時候，一切都只限于屋內的光景，寫到了廚房，寫到了大門，寫到了庭院，只有到了能夠聽到河水響聲的房子里，才會寫到河。運用這種筆法，要寫好這部《家》的上、下兩卷，在長達12年的時間里，是很不容易的。這就充分說明了私小說作家的共同自覺追求就是取材于身邊瑣事與作家的私生活。

私小說在某種意義上可被稱為身邊小說。作品的題材一般都限于作家個人的家庭與生活圈子。因此，既不需要虛構生動曲折的故事情節，也不需要設計巧妙精致的結構。三浦哲郎是日本二十世紀頗具影響的私小說作家之一，他走上文學創作之路可以說與其家庭悲劇是密不可分的。三浦哲郎一家共有兄弟6人，1937年春天，在他生日那天，他的二姐投海自殺，到了夏天，兄長失蹤。第二年秋天，大姐又服毒自殺。在他1949年進入早稻田大學學習前，一直都是二哥在照顧他的生活，可二哥也在第二年失蹤了，他只得退學。三姐又患有嚴重的眼疾，并患有白化病癥。在這樣的家庭背景下，三浦哲郎對家中所發生的各類事件進行了深入思考，并由此創作出了大量的私小說。作家志賀直哉在日本享有“私小說之神”之美譽。《暗夜行路》是其唯一的一部長篇巨著。從小說主人公時任謙作身上能看到志賀直哉自己的影子?？梢哉f，時任謙作的人生體驗與作家志賀直哉的實際生活大致吻合。志賀直哉在談創作體會時談到，對于主人公的原型，時任謙作大致上等于作者本人。我覺得自己假如處于那種場合，大概也會有那種行動，或者是本來就想將那一種行動付諸于實踐，或者是實際上，我確實已經那樣行動了?！栋狄剐新贰肪褪侵T如此類的內容集大成者。從以上文字中，我們不難發現，小說《暗夜行路》就是志賀直哉以自身的生活體驗為原型所創作出來的作品。他借用文學的形式來表達自身精神活動的真實，所以《暗夜行路》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

如果說日本私小說作家的內心深處一直在咀嚼著孤獨與感傷的話，那么，他們的苦悶與其說是來自于社會的壓迫，還不如說更多地是來自于家庭貧困、疾病及戀愛的煩惱。作家所抒發的常常是一種感傷情懷。

日本私小說作家總是傾向于如實地自我暴露，從不忌諱暴露個人生活之中的丑陋現象，其意義在于暴露作家自己的私生活，從而借此向虛偽的舊道德挑戰，并且作品中的主人公通常都是作者本人。比如，作家田山花袋在小說《棉被》中，如實地描寫了自己的畸形愛欲觀，厭倦妻子，為占有女弟子而采取卑鄙手段的種種丑陋心理。小說的最后這樣寫道：“時雄來到芳子房間，用她蓋過的棉被捂住臉，盡情地聞著那令人依戀的女人味。不知怎的，時雄竟然心跳起來。性欲、悲哀、絕望，猛地向他襲來。”作家認為，人人都有私欲，而丑陋是客觀存在著的。主人公竹中時雄與橫山芳子的生活模型分別是現實生活中的作家田山花袋與他的美貌女弟子永代美知子。他的大膽告白與毫不掩飾地暴露內心一切的行為，既震驚了日本文壇，但同時也贏得了人們的贊辭。小說剛一面世，就有著名評論家島村抱月為之評論：“這是有血有肉、赤裸裸的人生懺悔錄。作者將充滿自我意識的現代性格展現在公眾面前，赤裸得讓人不敢正視，而這正是這部作品的生命與價值所在。”田山花袋通過露骨的描寫來宣泄其對于人生、對于社會的絕望，從而達到他所謂的露骨描寫與大膽暴露的目的。作家島崎藤村也在其作品《新生》中，通過主人公岸本與節子的亂倫關系，將生活中自己與侄女的亂倫經歷袒露出來，進行公開告白與懺悔，以此來凈化自我，從而拯救失足的靈魂。中篇小說《耽溺》是作家巖野泡鳴的重要作品。作家曾明確表示，這篇小說原封不動地描寫了自己的真實經歷。這部以作家體驗為素材的小說，敘述了主人公田村義雄到國府津寫腳本，從而與女藝者吉彌相識，想將其培養為女演員。但是，義雄很快就迷戀上了吉彌。在知道她已經有了男友之后，不顧妻室，荒唐放蕩的義雄雖然有反省，但是又想墮落、荒廢、倦怠與疲勞。為給吉彌贖身，義雄就回東京將妻子的衣服送到當鋪，換了錢再寄到國府津。后來，當回到淺草娘家的吉彌被發現患上了梅毒之后，義雄又一次感到倦怠與煩悶，但是為了尋求更為強烈的刺激，他還是冷酷無情地拋棄了吉彌。整部小說充滿了頹廢、放蕩而又無奈、凄涼的氛圍。作家久米正雄也反復強調，不論是多么平庸的自我，只要作者能如實地加以表現，只要表現真正的自我，也就有了存在的價值。

二戰之后的私小說仍然十分注重個人體驗，但是已經沒有了原先私小說中那種赤裸裸的自我暴露與告白。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當代作家大江健三郎所創作的小說《個人的體驗》，通過小說中的人物，為我們展示出了一個別致的內心世界：我在面對殘疾兒時異常痛苦，完全拋棄他，將會讓良心不得安寧；正視他與接納他，則又缺乏足夠的勇氣與信心。于是，我選擇了讓其自然消亡這一條道路。我暗示醫生用糖水來代替牛奶。但是，后來我經過了地獄一般地磨難與煉獄那般的考驗，終于敢于面對殘疾兒這一事實，進而勇敢地承擔起了父親的應盡責任。大江健三郎通過自身隱秘內心世界的披露，沿襲了那種自我暴露與自我懺悔的私小說套路，表達出民族性的懺悔意識，也就是暴露即懺悔，懺悔后能夠達到內心世界的凈化與平衡。

日本私小說的另一個顯著創作特色就是要求作品內容真實可信。私小說完全以真實生活為小說題材，對生活進行的是原原本本的細致描寫。從理論上看，作品應當是對真實生活的再現，作家和作品中的人物不是通常意義上創造和被創造的關系，故作品追求的始終是一個真字。比如，田山花袋在以本人家族為中心的自傳三部曲《生》《妻》《緣》中，作家忍受著被剝皮一般的痛苦，將自身家庭中的母子、婆媳及兄弟之間的家丑外揚，十分逼真地刻畫出沉悶壓抑的封建家庭內部的真實生活情景，并將家庭中自己的所見所聞，如實地進行了描寫。又如，私小說作家上林曉的作品《梳妝臺》和《老處女》，也是完全根據自己的妹妹和妻子的真正生活經歷進行描寫的。盡管作家的妻子身患精神病，一旦張揚出去，很有可能會影響到后代婚姻大事。但是，為了追求作品的真正，作家還是拋開了所有的顧慮，將這些隱私全部寫了出來，從而給讀者以極大的震撼。

總的來說，私小說具有十分強大的生命力，這是因為她符合日本民族的傳統審美心理。日本人十分偏愛自然與樸素，比起事物外表的華麗，更加喜歡隱含著的美，而私小說只截取個人生活的片段，而不敘述含有社會背景在內的全景式人生；十分重視心境描寫，而外貌描寫等則一筆帶過。盡管私小說拘泥于作家身邊瑣事的細致描寫，而缺乏社會性，無法達到教育人與鼓舞人的目的，但是因為私小說尤為符合日本國情，所以仍然傳承至今，成為文學史上不多見的現象。

[責任編輯張瑞田]

金玉順，女，1965出生，朝鮮族，現任職于遼寧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