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暗綠和回環的苔徑的天光

小說 《夜色溫柔》是美國爵士樂時代的代言人費朗西斯·司各特·基·菲茨杰拉德（1896~1940）的力作，這部帶有自傳性質的小說耗時9年才完成。小說問世時卻不那么幸運，遭到了評論界的詰難，被認為是一部情節不完整，語言混亂，結構零亂，缺少中心的小說。然而語言上的混亂，意義上的不確定性正是作者獨具匠心的安排，使得一部現代主義小說呈現后現代主義的特點，流溢出解構主義色彩，體現作者創作思想的前瞻性和超前意識。正如菲茨杰拉德在創作這部小說時，寫給著名編輯帕金斯的信中所言：“這部小說無論在形式、結構，還是思想內容上都將十分新潮。小說探討的是喬伊斯和斯泰茵一直在致力探討卻無結果，而康拉德根本就沒有發現的最為典型的時代特征。”小說的主題雖然有多個，即主題呈現出交替性和不確定性，但“美國夢”之破滅這一主題是無可否認。“美國夢”為什么會破滅呢？正是本文所要探討的內容。“美國夢”從歷史的由來到現實的意義都有解構主義因素，“美國夢”是歷史的真實而不是現實的真實，其本身就是一個充滿玫瑰色的泡影，似在眼前卻又無從抓獲，猶如漂浮的游離物，不確定，沒有終極意義。正是作者游戲其中體察到“美國夢”的虛無飄渺，所以在寫作技巧上呈現出解構主義策略的運用，例如在語言技巧上文本出現了許多不穩定的二元對立關系，在文本中可以找到這些看似穩定的二元對立卻又相互消解的痕跡。這些語言意義的不穩定性，跳躍性正是為突顯“美國夢”的不確定性服務。本文將運用解構主義文學批評方法討論“黑夜”與“白晝” 這組能夠相互消解的二元對立關系，加深對小說“美國夢”之解構的理解。小說《夜色溫柔》在解構“美國夢”的同時，又想給后來的讀者留下一些啟示，因為解構不是摧毀，是帶著一種肯定愿望的消解。

菲茨杰拉德以他敏銳的觀察力洞悉到“美國夢”已悄然地游離于現實生活之外，在小說《夜色溫柔》中“美國夢”的破滅已被暴露，而這種美夢的破滅所帶來的是毀滅性的結果，帶來的憂傷是凝聚了一個時代的憂傷。小說描寫的是一位年輕有為的神經病理學家迪克·戴弗，他年富力強，充滿朝氣，充滿理想，在他的學科領域里已取得頗有成效的研究，前途一片亮麗。然而當他以醫生兼丈夫的雙重身份娶了患有精神病的富家女尼科爾后，他的生活截然不同了。他實現了進入上流社會的夢想，過上令人艷羨的富豪生活，但在這紙醉金迷的浮華生活里，出現了他與年輕美貌的演員羅斯瑪麗的婚外戀。接著是尼科爾發病，戴弗夫婦感情出現危機，迪克事業走向滑坡，尼科爾移情別戀。在一系列遭遇的打擊下，迪克已變得精神頹廢，喪失了生活的信念，不得不游離成一個點。迪克連同他所追逐的“美國夢”都成為了20世紀20年代漂浮的游離物。“美國夢”的破滅不是偶然，而是由“美國夢”自身特點和“爵士樂時代”發展的軌跡所決定的。是“夢”就免不了有破碎的可能，“美國夢”幾經游離，其意義與作用在“爵士樂時代”里也悄然在改變，而這種變化迪克也有所察覺。小說第三部分，迪克在羅斯瑪麗面前表演滑板上舉人失敗時，他說：“變化是老早就開始了的——不過一開始看不出。精神垮了之后有一段時間也還是這樣。”這句話的表面意義是指迪克在羅斯瑪麗面前承認自己老早就開始走下坡路，精神上也是垮掉了。但結合這句話在文本中的語境，這句話的隱喻意義則是指“美國夢”老早就開始變化了，而這種變化是不經意的，悄悄潛入式的變化，追夢人還做著歷史上曾輝煌過的“美國夢”的時侯，“美國夢”卻已在能指意義的嬉戲中作了更改。迪克作為嬉戲于“美國夢”中的追夢人，怎么抓也抓不住，他無可避免地要承受“美國夢”破滅的悲哀。

菲茨杰拉德精心構想的篇名《夜色溫柔》來源于濟慈的《夜鶯頌》，并將這首詩中的詩句引用在卷首成為譬語：“我已與你同在！夜色這么溫柔，但這里沒有一絲光明，除了那隨著陣陣微風吹落，穿過暗綠和回環的苔徑的天光。”不言而喻，這首詩中的“夜色”與“天光”代表了深刻的對立含義。小說的篇名取于此詩，也宣稱夜色是溫柔的，然而卻是沒有一絲光明的黑暗。“天光”預示著“白晝”的來臨，“白晝”勢必要破壞這樣溫柔靜謐的夜色。在此，“夜色”與“白晝”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世界，體現的是兩種相互對立的觀點。黑夜象征著夢想世界，溫情脈脈，趣味盎然，其樂融融，但又凝重沉悶，缺少生氣和活力。小說中的人物就在這富有詩意的“夜色”中醞釀他們的浪漫幻想，品嘗的是甜蜜與溫馨。“夜色輕柔，遠處的下面，地中海的波濤幽靈般地拍打著，魔力離開它們，融入戴弗夫婦身上，成為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此外，還有對夜色更美的描寫，“十一點時，她和迪克以及諾斯夫婦坐在塞納河上新開張的一家水上咖啡館里。一座座橋上的燈光在水面上閃爍，塞納河水仿佛擁抱著許多冰冷的月亮。”夜晚的靜謐給人帶來的是無盡的遐想，提供的是對白日里忙碌的沉思。與此相反，白晝代表的是現實社會，它嚴酷，暴烈，陽光耀眼，但卻熱鬧非凡，喧囂亢奮。小說一開始向讀者展示的就是熾熱陽光下的法國里維埃拉海灘，白晝里的陽光灼熱、暴烈、刺眼，甚至令人發瘋。白天里的故事也是喧鬧、狂放，甚至還帶有暴力。“黑夜”與“白晝”兩個鮮明的兩極能夠永恒不變地對抗著嗎？

然而表面看似相對立的“黑夜”與“白晝”在菲茨杰拉德的筆下又作了十分細膩的交替描寫。在小說第一部第十三章中對古城亞眠的描寫可以看出，黑夜的表面意義指相對于白天而言的意義，但黑夜的象征意義卻并非僅僅只相對于白天而言。解構主義認為語言的意義是不確定的。這是“由于所指也能卷入區別的游戲中，而且這種區別的延伸沒有一個終點使之停頓，不斷延伸和循環，即使詞每一次出現在一個新句子中的時候，它都會或強或弱地被改變，進入符號系統的游戲場中。因此，對于詞的意義來說，不可能有最終的、根本的、一勞永逸的確定。”黑夜所包含的意義已被作者巧妙地融入到整個故事之中。黑夜是令人心醉神秘的，它可以掩蓋白天陽光下暴露無遺的現實社會，給一切丑惡的現象披上一層溫柔的輕紗。黑夜又是美麗而溫柔的，它給人夢幻和遐想。迪克和他的朋友們都喜歡輕柔的夜色。小說第一部第十八章里，借羅斯瑪麗的眼光來描寫他們這群年輕人參加聚會后的滿足與愜意。

這群美國19世紀20年代的年輕“富人”游戲得通宵達旦，玩得筋疲力盡，他們渴望的夜色不可避免地兼留了黑暗，喜歡夜色的人還是無力對抗清晨的來臨。他們是一群無力應付“青天白日”下嚴酷現實的“迷惘的一代”。對他們而言，希望夜色依舊，夜色永恒，永久地生活在自我陶醉的黑夜里，做著他們色彩逶迤的“美國夢”。然而現實是無情的，黑夜終將被暴戾的白天所代替，消失在白晝的來臨里。小說第二部第二十三章中對尼科爾的姐姐巴比·沃倫為解救迪克出獄時東奔西顛的描寫，把巴比·沃倫在現實世界里的無能為力簡潔利索地勾勒于紙上，即使是擁有金錢和權勢的沃倫家族的女兒也在黑夜與白晝之間徘徊、周旋，努力維持這兩者之間并不穩固的平衡。至此，不難看出“夜色”與“白晝”之間固定相對的意義被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夜色”浸染“白晝”，“白晝”威脅著“夜色”的消退。“黑夜”與“白晝”對爵士樂時代的人而言，可謂是晝夜難分。小說把傳統中相對立的“黑夜”與“白晝”之間的二元關系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相互交融。白晝在傳統意義上象征光明亮麗，居于基礎地位，讓位于可以進行思考和冥想的黑夜。小說在語言技巧上的解構策略，模糊了語言間的意義，導致語言意義的不確定性，突出“美國夢”的迷茫性、飄蕩性、不穩定性，同時也彰顯了菲茨杰拉德不拘一格的創作手法。

小說在語言技巧上成功地解構了傳統語言的二元對立關系，體現菲茨杰拉德在語言運用上的前瞻性，具有解構主義特點。德里達曾消解了人為設立的邏各斯中心主義，解構了傳統的哲學與文學的對立，還進而指出傳統的二元關系的實質：“二元對立造就一種壓迫歧視，它突出主體，割裂萬物，形成我/他、心/物、主/奴的對立。”德里達拒絕邏各斯中心，否定這種強權的等級，所以要拆除二元對立的藩籬。小說《夜色溫柔》成功解構“黑夜”與“白晝”的對立，把“美國夢”破滅后的悲哀和對人類造成的巨大精神沖擊力不遺余力地呈現給讀者。小說主人公迪克·戴弗從一位年輕有為的精神病理學家淪喪為酗酒狂，游離在某個小鎮上。而這種把語言和人物命運消解為沒有確定意義的符號和沒有終極意義的游戲是為了體現語言意義的不確定性，服務于主題“美國夢”之解構。菲茨杰拉德在小說《夜色溫柔》中出色地完成了對“爵士樂時代”所吟唱的最后一曲哀歌，“美國夢”的魅影被消解得飄飄零零，追逐浮華的人生帶來的是無盡的思考。

本文系綿陽師范學院課題“新歷史主義視野下的迷惘的一代及其作品研究”的部分研究成果，項目編號QD2007B007。

[責任編輯張瑞田]

陶青，女，重慶涪陵人，綿陽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教師。

余烈全，男，四川大竹人，綿陽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