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機場,黃小寧就有些感慨,南北的溫差實在太大了。幾個小時前在三亞的街頭,他還忍受著零上三十多度的酷熱,那里陽光燦爛。轉瞬間卻變成眼下這零下二十幾度的皚皚白雪,北國風光。黃小寧有點不適應,上飛機之前他們穿得太少了,在機場過道里穿行的時候,特別是等待提取行李的時候,他們明顯感覺冷颼颼的。呵呵,人真是的,才出去兩個多月,居然有些不適應了。
小舅子穿著黃色的羽絨服站在接機的人群里,高大的個子很顯眼,正沖著他們擺手微笑呢。小舅子是這次候鳥之旅的始作俑者,他肯定是在為自己的安排而自鳴得意:在三亞,黃小寧遠離了自己熟悉的環境和生活,短期地戒了酒,增加了運動量,最明顯的效果就是,黃小寧瘦了,血糖降到了正常值。
他們出來的有些晚,行李太多了,主要是他們帶了一些新鮮的水果,一箱芒果,一箱鳳梨,都很沉,每箱都接近二三十斤。聽大小舅子在電話里說,家里的超市,芒果十塊錢左右一斤,鳳梨更貴得離譜,居然要四十幾塊錢一斤。臨走前的頭一天,他們在擁擠的水果市場批發了這些水果,的確便宜,芒果三元一斤,鳳梨才十塊錢一斤。可是,在上海浦東機場轉機時他們遇到了麻煩。當他們把行李取出,氣喘吁吁地跑到另一家航空公司辦理托運時,被告知該航空公司的飛機只準攜帶十五公斤物品,還要算上隨身攜帶的。他們一下子傻在了那里,看著自己的一堆行李包裹,大汗淋漓,無計可施。透過候機樓寬大的玻璃窗他們可以看到,外面正在下著大雨,停機坪上還有些許積雪,陰冷的天氣使他們的心情更為糟糕。
候機廳里不斷傳出廣播的聲音,提示著航班的起落,時間在逼迫他們做出選擇。他們超重了22公斤,要么扔掉一些東西,要么補交超重的運費。黃小寧本想爭辯幾句,想想沒用,機票和身份證都已經在辦理登機手續的小伙子手里,不交錢肯定不能給換登機牌。離他們的飛機起飛時間還有半個小時,黃小寧不想廢話,問道,在哪兒交款。小伙子頭也不抬地說,二號口。黃小寧推起行李車往二號口走去,妻子跟在身邊著急地問,他咋說的?他咋說的?黃小寧不耐煩地說,啥咋說的,都是你,買了這么多東西。妻子一愣說,怨我什么,那些水果還不是都給別人帶的,我能吃幾個。想想也是,妻子不怎么愛吃水果,真的都是給別人帶的。黃小寧心里有火,他氣哼哼地走到二號口,問,罰多少?柜臺后面坐著一戴眼鏡的女的,面若冰霜,比上海此時的天氣還讓人難受。她看了看單子,說,五百二。黃小寧乖乖地從兜里掏錢,只掏出四百二十,妻子見狀遞給他一百。交完罰款,他們回到小伙那兒取出了登機牌,一看表只剩二十多分鐘了,妻子小聲問,上廁所還趕趟吧?黃小寧本來想埋怨幾句,一想到妻子剛才也夠忙活的了,又是取行李,又是找他,哪有時間上廁所?兩個來小時的換乘時間,本來可以從容,經這一折騰就變得太緊張了。他們是頭一次在這里換機,上海的機場太大,他們有點懵,推著車子可哪兒找廁所,廁所其實就在通道上。妻子上完廁所,他們又去安檢,四個安檢口都排著長隊,他們跑到前面說明情況,他們滿頭大汗,神色慌張,說話有點結結巴巴。還好,排在前面的人和安檢人員都挺理解,讓他們馬上通過安檢。當他們急匆匆地跑向登機口的時候,他們看了看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分鐘了。檢票的小姐禮貌地提醒他們說,就等著你們倆呢。
小舅子一邊接行李一邊埋怨姐姐,干嘛拿這么多東西。真是的,小舅子說。這立刻激起了妻子的憤怒,她把一路上的怨氣都撒了出來,她指責航空公司的無理,又順便把黃小寧說了一通。黃小寧想解釋兩句,卻插不上話,眼瞅著姐倆在前面走,根本不理他。
停車場上好像下過雨,要么就是雪融化了,凸凹的冰面鏡子一樣閃光,廣場上沒有幾臺車。小舅子把車發動起來,開出機場沒走多遠,又把車停下。他下車踹了幾下輪胎,黃小寧和妻子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妻子說,你下去看看,是怎么了?黃小寧不愿意下車,外面太冷,他只穿了一條單褲,沒穿襯褲。后來,他實在受不了妻子的磨叨,還是下車去看了看,原來是車轱轆被糊住了。估計小舅子來的時候雪正在融化,現已成冰的雪緊緊地糊在轱轆上面,妨礙了車的行走。小舅子用車上的專用工具鏟著,發出咔咔的響聲。黃小寧走過去想要幫忙,小舅子不讓。黃小寧雖然感覺很冷,還是沒好意思立即上車,只好抱著膀在旁邊看。機場的工作人員正在清理道路兩旁的積雪,也停下鍬往這邊瞅,好像在議論什么,嘴里的哈氣很重地呼出來。
那些冰很快被小舅子清理下去,小舅子這才注意到黃小寧沒上車,說,你咋還站在這呢,快上車吧。
黃小寧想,我不站在這兒你姐不高興啊。他嘴里啥話沒說,跟著小舅子上了車。
車子重新啟動,出了機場收費口,拐上高速公路。黃小寧望著窗外,突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傍晚十分,昏黃的落日中一片沉靜。無際的田野上白雪皚皚,枯樹、枯草,這兒一棵,那兒一撮地站著,好像從來就是這個樣子。那些去秋的苞米稈子,一鋪一鋪的,從雪里鼓突出來,有規律地躺在地里,向遠處延伸。此情此景,讓黃小寧想起許多往事,他有些百感交集。好像有什么從心里翻滾出來,升騰出來,一瞬間就涌滿了胸腔,鼻翼有些發癢。
“熱血沸騰”,他突然想起剛才在飛機上無意間聽到的一句話,那是坐在后座的那個女的說的。你一講話我們就熱血沸騰,那女的大聲地說。黃小寧當時回了回頭,見那個女的旁邊正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膀不斷地點頭,神情嚴肅。他當時覺得有點好笑,甚至為那個女的臉紅。現在,他感覺自己真的有點“熱血沸騰”了。
這實在是他熟悉的景象。
在三亞的這些日子,他似乎已經淡忘了這些場景,他只能每天從手機發來的天氣預報上感受著家鄉的氣息,那些表示氣溫的數字讓他摸不著頭腦,找不到感覺。他的面前那時畢竟陽光燦爛,熱氣蒸騰。偶爾從電視里看到新疆某些地方冰雪覆蓋、大雪飛揚的場景,他甚至感到陌生。還有那些北方沿海的船只,被凍在海面上,玩具一樣停在遼闊的冰面上,無法移動,讓他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太夸張了吧,他那時對著電視機,微笑著想。
現在,憑窗遠眺,他才知道,有一些東西已經滲入骨髓里了,永遠難以釋懷。它們只有在適當的環境,適當的時間,才能激發。就像現在,就像這個瞬間,它們一下子都被激發了,被喚醒了。
黃小寧竟然有一種要流淚的欲望。
黃小寧沒想到今年會在三亞過年,開始時有點像個玩笑。十一月份的時候,小舅子兩口子在黃小寧家吃飯,小舅子突然說起他和老五想在三亞買房子。小舅子和老五是生意上的合伙人,在黃小寧看來,老五是很精明謹慎的一個人,輕易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和舉動。對黃小寧來說,海南還是很生疏很遙遠很邊緣的一個地方,他不知道跑那里買房子有什么意義。黃小寧在許多年前曾去過海南,他覺得那是一個很荒涼的地方,那時候蜂擁的海南開發風潮已過,到處都是被遺棄的樓房,窗戶和門張著空洞的大嘴,仿佛述說著自己的不幸。他只是在海口和三亞走了走,對那里的印象并不深刻,覺得海口的夜晚很繁華,三亞的海灘很好看,高大的椰子樹占滿了街道,攤床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水果,海鮮酒樓門前的玻璃柜里,魚蝦鱉蟹自由爬動或游動,許多都是他見也沒見過的,更甭提吃了。好在他不怎么喜歡吃海鮮。
他真不明白小舅子和老五為什么要在那里買房子,錢多得沒地方花了嗎?
小舅子見黃小寧不解,就說,姐夫,你這幾年沒去過海南,那里變化挺大。特別是三亞,許多東北人現在都去那里過冬,在那里買一套房子準能增值。
妻子倒是挺積極,在里外忙活的空當插話說,去看看也行。
就是這一句話,等于是答應下來了。接著,小舅子開始忙碌,又是定機票,又是租房子,對方很快回話了,租了一個九十多平米的房子,離海邊不遠,對方說。他們后來到了那地方,才知道所謂的“離海邊不遠”是什么概念,因為整個三亞市都“離海邊不遠”。
妻子的父母都已經過世,這面沒什么牽掛,說好了加上大小舅子一家,一共八口人,去三亞過年。
去三亞過年,這顯然是一個挺誘人的計劃。那時候黃小寧還有些猶豫,雖然在單位里他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畢竟還在上班,走三個月必須得向領導請假。黃小寧只好先請公休假,請假時他特意留了個尾巴,說自己這次去北京看兒子,順便看看自己的糖尿病,他是給領導下個毛毛雨。
小舅子把他們送到機場,妻子頭一回坐飛機,緊張得要命,總是問飛機上的廁所在哪里,如何使用。妻子說,一會上廁所,你跟著我去。黃小寧說,行。黃小寧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飛機時,同樣不知道怎樣開廁所門,進到廁所后,聽著里面發出巨大的聲音,碰哪兒都有些害怕。飛機起飛的時候,妻子緊緊地抓住黃小寧的胳膊,把眼睛都閉上了,黃小寧覺得挺可笑。不一會兒,飛機升空后,她就忘記了害怕,擠在小小的舷窗那兒,饒有興趣地望著外面的萬米高空,不時地指給黃小寧看她的新發現,高興得像個孩子。
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下飛機后一個姓李的來接。“車破了點”,姓李的拉開車門,不好意思地說。黃小寧他們上了車,車確實有點破,還有味,不知道是什么味,好在開起來就好了。從寒冷的北方來到三亞,直覺得熱浪撲鼻,風光無限。街燈明亮,機場周圍豎立著巨大的廣告牌,都是房地產的,那時黃小寧和妻子還沒什么感覺,他們決然想不到一個月后那場突如其來、波濤洶涌的房地產風暴,兩個人向無經營上的敏感。他們只是感覺著熱熱的風,感覺著傍晚三亞街市的新鮮。
他們好奇地看著窗外,問這問那。小李一一應答。
車駛進了一個小區里,小區的位置看上去有點偏僻。小李把他們帶到三樓的一家。推開門,他們看到一個寬敞的房屋,里面家具一應俱全,三開門的冰箱、液晶彩電,木制的沙發茶幾……一切都和北方的家里不一樣。
小李簡單交代了幾句就走了。他們里屋外屋地看了一下,有些陌生,不過,很快就都會熟悉的,他們將要在這個房間里度過為期三個月的“候鳥”生活。這兒,就是他們臨時的家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到周邊轉了一下,不遠處有個簡單的超市,里面擺著一些陳舊的商品,還有個不很繁華的菜市場。再往遠處,是一座很長的橋,橋那邊呢,好像橋那邊才是市區。
回到烏城的家里,熟悉而又陌生,屋子里到處是灰。幾盆花都蔫蔫的,有兩盆已經死亡,葉子脫落一地。他們走時,曾經委托鄰居給澆水,鄰居答應得蠻痛快。他們給鄰居帶回了許多水果,妻子過去敲門,沒有動靜,鄰居好像也沒在這里過年。他們養的一條魚雖然換過水,可是現在水已經發綠,只剩下淺淺的一層,鋪著臭烘烘的一層綠苔,那條魚艱難地在里面翻身,真成了“魚翔淺底”了。這魚是黃小寧養的,妻子一直不贊成他養魚。其實,黃小寧也是一個不怎么喜歡養活物的人,一次別人請一個高人算卦,黃小寧純屬打哈哈湊趣,順便給自己算了一卦,高人沒問什么,只看面相,就說,你家是不是剛搬了家,黃小寧大詫,說,是啊。高人又問,你家前面是不是有個下水井?黃小寧更加詫異,說,是啊。這時候,黃小寧就有些嚴肅,有些信服了。高人說,他們家里缺水,應該養一條魚。黃小寧對此就不再半信半疑了。恰好那天和妻子逛早市,看見那種渾身通紅的草魚,挺歡實地在那里游來游去,黃小寧蹲著看,覺得很有趣,妻子拉他他也不走,好像有什么把他定在了那里。賣魚的看他們意意思思的,就在一邊勸,說這玩意兒最好養的了,你喂它魚食也行,十天半月不喂它也能活,皮實。他們就買了一條。買到家,養的也依然不很細心,今天想起換換水,明天想起喂喂食,魚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黃小寧本以為這條魚在這樣漫長的煎熬中早已經死了,可是它還頑強地活著。想想高人的話,黃小寧覺得有些對不起這條魚,連忙清洗了一下魚缸,把水換掉。魚一下子有了活氣,在水里搖搖擺擺地游,很緩慢,看得黃小寧有些心疼。他隨手扔里幾粒魚食,魚沒有吃,看來它已經掙扎得筋疲力盡,懶得吃食了。
妻子把東西迅速安置妥當,那些水果被她拆開,放到了冷藏室里。水果的味道一下子散發出來,很好聞,很溫馨,黃小寧吸了一下鼻子,說,真香。妻子整理著水果,白了他一眼說,那你還要把它們扔掉呢。在上海機場生氣的時候,黃小寧的確說過那樣的話,“把它們扔了算了”,他踢著水果箱子說。
妻子把那些水果分成了堆,邊分邊叨咕,這個給大弟,這個給小弟。最后,她分出一堆說,這個給你媽。黃小寧看了看,給他媽的那堆水果最少,只有幾個芒果和一個鳳梨。黃小寧想,能想到我媽就不錯了,別挑理了,挑理還得干仗。
妻子開始了瘋狂的勞動,她把床單、被罩、沙發罩、鋼琴罩、窗簾,統統摘下來,一律放在洗衣機里,洗衣機呼呼地響起來,家庭立刻有了生機。妻子投完抹布就喊他幫忙,原來妻子開始擦他那些石頭上的灰。黃小寧喜歡收藏奇石,家里的石頭千奇百怪,都是他從全國各地背回來的。黃小寧只要是出差,有空必逛奇石和古玩市場。買回來的石頭,妻子開始還說好看,時間一久她就厭煩起來,畢竟那些石頭需要她去擦灰。現在,石頭落滿了灰,黃小寧捧著石頭,仰著頭看著站在高高的椅子上的妻子,看著她挨著個地擦石頭上和古董架上的灰塵。妻子又開始埋怨和嘮叨起來,都是黃小寧已經聽出膙子的話。
我早晚要把它們扔了。妻子咬牙切齒地說。
黃小寧說,扔吧。
妻子說,扔。就扔。
黃小寧心里有數,妻子只是說說而已,她才舍不得扔呢。
黃小寧分別給幾個朋友打電話,說自己回來了。那天正是星期六,朋友們不是在打麻將,就是在喝酒,他們仍然生活在自己的狀態里,或者說他們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狀態里。他們喊他過去,他連連推托,他不想立即陷入原來的生活。
在三亞這些日子,黃小寧覺得生活有了些改變,沒有熟悉的人(他也不想聯系熟悉的人),沒有應酬,他像從一個慣性行駛的列車上被甩了下來,突然空落起來。沒有人找他喝酒,沒有人找他打麻將,一切都好像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時間變得富裕起來,悠閑像一條網似的把他纏住,讓他在沙灘上盡情晾曬。當他赤身裸體地舒展軀體,在海灘上翻來覆去的時候,嘩響的海浪、悠遠的藍天和那些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的人們,都使他感到既親切又陌生。許久以前,這樣的生活不正是自己向往的嗎?可是他躺在那里,并沒有滿足,只是感到孤獨和失落,仿佛自己被這個世界遺棄了,他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人。
也正是在這沙灘上,在這呼嘯的海浪聲中,黃小寧開始思索,在烏城,在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個北方城市里,自己的忙碌到底有什么意義?
在三亞,黃小寧的生活可以說徹底改變了。他每天的任務就是跟著妻子閑逛。起初的時候,他們甚至沒有在新家安裝網絡和電話,大老遠背來的手提電腦孤獨地呆在拉包里。妻子的一句話使黃小寧痛下決心,暫別電腦。妻子說,你能不能放下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過一過正常人的生活?他知道妻子所說的正常人的生活,就是和她一起去游玩,去逛商店和菜市場,去開心快樂。他說,能。怎么不能呢?人家小舅子拿錢安排他們,還不就是讓他和妻子遠離原來的生活,遠離烏城的喧囂,徹底享受一下這里的清閑。
從小區出來不遠,就是那座豐興隆大橋,橋很長,大概有一二百米。橋下是嘩響的河水,河邊蓊郁的紅樹林長得旺盛而蓬勃,總有白鷺在天空上飛來飛去,或者滑翔著落在枝頭,從晃動到靜止,搖曳多姿,生動有趣。特別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大片白鷺(也許有上百只吧?)落在枝頭,寧靜、莊嚴、肅穆,讓人看得目瞪口呆,驚訝生活竟會是這樣,與鳥相伴,以鳥為鄰,和諧相處。每逢此景,黃小寧都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生活的烏城,那條著名的松花江邊,垂柳稀疏,高樓迭起,松花江南岸曾經的水草豐美,柳綠花紅,早已成了昨天的故事。
在烏城,黃小寧覺得朋友遍地,他整天被呼來喚去,忙得不可開交。出門之后,黃小寧開始還偶爾接到電話,都是找他喝酒或者打麻將的,當那些人在得知他不在本市后,就漸漸地不找他了,他的手機就經常處于閑置狀態,看著一聲不吭的手機,黃小寧總以為自己沒開機,不時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看一看。他的舉動搞得妻子很不滿意,妻子說,看什么看?沒有你那幫狐朋狗友你就鬧心,是不是?他承認妻子說得對,是有那么點原因。他只好默默地放下手機,無所事事的黃小寧終于深刻地意識到,生活中沒有你,照樣月落日升,人們照樣生活,而你也完全可以脫離烏城,脫離你的原來。
在這里,黃小寧最常做的就是趴在橋欄桿上看人們釣魚。很長時間他都覺得奇怪,當地人居然是這樣“釣魚”:他們用一個直徑十厘米左右的小塑料桶,桶的兩邊墜著兩根鋼筋,拴上長長的繩子,放一些白面在小桶里,然后扔下河去。如果你有幸去三亞,你就會看到在下午兩點到五點的這個時間里,三亞的幾條河邊,都有人站在那里拽著線,緊張地注視著河面,那些人不斷地把小桶提上扔下,很是忙碌。
黃小寧是從一個大慶人手中買的一套漁具(我們就稱之為漁具吧),在上午沒人的時候,他去了橋上,上午的太陽很毒,他獨自一人站在那里,橋下的河流很淺,中間露出了淺灘,有白鷺在上面試試探探地走,偶爾伸進河里啄一下,不知在尋找什么。他把小桶奮力地丟在河里,他感覺不到有什么動靜,只有河水靜靜地流著,陽光灑在河里,細碎而耀眼,讓人眼暈,三亞的陽光太強烈了。他不明白是自己的桶出了毛病,還是魚出了毛病,一個老者路過,看著他在那里上下舞弄,只是看,并不吭聲。后來,黃小寧回頭望了望,發現那個老者就是經常在這里釣魚的人,他咧嘴笑笑主動請教。老者往上推了推自己的草帽,說,這不是釣魚的時候。黃小寧問,那要什么時候?老者說,下午,兩三點鐘吧。三亞的河都是通到海里去的,只有下午漲潮的時候,魚才會隨著水漂流而來。黃小寧這才明白,下午的水為什么那么洶涌,釣魚的人為什么那么多。他恍然大悟地說,那魚是海里的啊?回頭再望,老者已經走遠。
毒毒的太陽下,橋上好像冒著熱氣,偶有汽車和摩托車駛過,刮起的風都是熱的。枝繁葉茂的紅樹林秩序地站在遠處的河邊,白鷺在河面上悄然飛動,或者在淺灘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早晨,黃小寧走在上班的路上,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仍有一種刀割的感覺。汽車從旁邊開過去,發出咔咔的聲音,路上還很骯臟。黑白巨大的溫差,使積雪化了又凍,凍了再化,這是這個城市冷暖交替,最骯臟的季節。黃小寧這時有些懷念三亞的道路了,盡管那里的路并不寬闊,還常常有討厭的摩托從后面突然躥出,擦身而過,聲音響得嚇人。但那路一年四季都是干爽的,即使是雨后也沒有泥濘。
到了班上,黃小寧發現辦公室門上的封條還封著,他揭去封條開門一看,所有的東西都原封未動,甚至臨走時留在桌子上剛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子還立在那里,好像他剛剛離開。
其實,他知道一切已經變了,門口的牌子已經換了,這個屋子里將成為“經營管理辦公室”,兩個和他毫不相干的人,將會坐在這個屋子里。因為后勤處早就通知他了,調整之后,別人用不了這么大的辦公室,而接他工作的王胖子本身辦公室就比他的大,王胖子不想動。
黃小寧對著黑暗的屋子愣了一會兒,才把厚厚的窗簾拉開,冬日的陽光照了進來,房間立刻亮堂起來。他在屋里走了走,電腦的屏幕黑著,桌子上鋪滿了灰塵,臨走前放在打印機上的幾頁紙因為受潮,耷拉著,紙張有些發暗。衣帽架孤立地站在角落,上面吊著一件他的夏裝,黃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掛在那里的,是一個上午還是中午,是一個早晨還是黃昏,都不知道。它是孤零零的,形只影單,形影相吊,黃小寧忽然想到了這兩個詞,有一種落寞和傷感的情緒。
他找來一塊抹布,輕輕擦著桌子上的灰,很厚的一層。兩個多月是多長時間,從這里就可以看出。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他看了看,好像不相信似的,他按住電話,讓它響了一會兒才接起。
你是X X#8197;嗎?對方問。
不是。他說。
對方狐疑了一下,說,這不是X X#8197;的辦公室嗎?
他說,是,但他不在。
對方把電話撂下了。
黃小寧這才徹底相信,這個他曾經十分熟悉、在這里工作多年的辦公室,已經不屬于他了。
黃小寧撂下電話,把抹布扔到了一邊。他站在那里想了想,再次操起電話,撥通了主管領導。領導一聽說他回來了,很熱情,說正閑著,讓他馬上過去。
進屋之后,握過手,他遞給領導一罐咖啡,那是在興隆農場游玩時買的,他當時就是計劃帶給領導的,共買了四盒。他的計劃是,主管領導兩盒,一把手兩盒。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要有變動。可是,剛才上來的時候,他突然決定把包裝拆開,從中只拿出一盒。
領導夸他神情好,又問他身體咋樣,他說還行。領導說,看著不錯嘛。黃小寧想,休息了兩個多月,當然不錯了。他們說了一會兒話,領導的屋子來人了,是外單位的人來找領導辦事兒。領導搓著手說,我們改天再談吧。黃小寧說,好好。臨出來的時候,他又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交接的事兒過幾天再說吧?領導注意力早已轉移,連忙說,不急不急。
從領導屋里出來,黃小寧又用手機給王胖子打電話。平時他們就關系不錯,王胖子在電話里打著哈哈說,這回你可算躲清靜了,我真是不愿意接你那攤活兒,啥油水沒有。
還真讓王胖子說著了,黃小寧的這個部門別看是獨立部門,有獨立賬戶,真的是一點油水都沒有,花一點錢都要請示一把手。好在這里清閑,王胖子也快退了,黃小寧知道,王胖子一直在好的部門干,他不怎么缺錢。
黃小寧說,行了,別賣乖了,你不接也得接,趕緊過來把東西搬走,把大印接了,我這屋馬上要到給別人呢。
王胖子連說好好,不一會兒領個年輕的下來,把東西搬走了。沒有什么東西,就是一摞子文件。
王胖子說,你這么著急干啥?
黃小寧說,我也得接手新的工作呢,我跟領導說了,咱倆過兩天再正式交接。
王胖子連說行行。
黃小寧看著王胖子晃晃悠悠的背影想,王胖子和自己歲數差不多,人家咋就那么會來事兒,越干越紅呢?
三亞這個城市,總是陽光燦爛的,讓你出門就有一種暈眩的感覺。陽光強烈得無法言說,你只感覺到仿佛有重量,籠罩著你,壓迫著你,讓你無處藏身。一般地說,白天他們不怎么出門,只有晚上出去溜達。
剛到那會兒,他們對一切饒有興趣,頻繁地和那些大街上散發旅游廣告的人聯系,在價格上一談再談。妻子一直是這方面的高手,妻子從來不理會傳單上的價格,她會自己出一個價,然后去談,居然都能談通,讓人對那些價格生疑,同時也覺出三亞旅游市場的混亂。他們去南山寺,去亞諾噠熱帶雨林,去蜈支洲島、分界洲島、猴島,去博鰲的玉帶灘,去大東海,去亞龍灣。他們最后發現,海都是差不多的,島也都差不多的,他們最后確定,要是玩海,就到離他們駐地不遠的大東海,既近又好玩。只需坐11路車到市委,再走兩站地就到了。
后來,連大東海他們都懶得去了,沙灘上到處是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度過了最初狂歡的日子,他們冷靜下來,寂寞像蛇一樣地纏了上來。他們躲在屋子里看電視,電視千篇一律,很快就厭倦了。黃小寧看著擺在茶幾上自己帶來的筆記本電腦,忽然很想上網。
來的時候,妻子不讓他帶電腦過來,也反對他上網,反對他寫作。妻子說,我們就是來休閑的,你應該和原來的一切斷絕。他覺得妻子說得也對,但是電腦他不能不帶,寫點東西還是方便。
一閑下來,想上網的想法就越來越強烈了,他急切地想看看信箱里有沒有人給他來信,博客上有沒有人給他留言。他和妻子說,兒子他們馬上要來,肯定得用網絡,用寬帶,我們不如提前為他們做好準備。提到兒子,馬上奏效,兒子的事從來都是大事。妻子說,是啊,兒子肯定是要用的。見妻子同意,他忽然興奮起來,連忙給小李打電話,咨詢如何安寬帶、安固定電話。
還好,電信的人很快來了,說可以把電話和寬帶一起安,便宜又方便。那個上門來的小胖子眼睛骨碌著,說話噼噼啪啪,爆豆似的。他介紹說,一個月、三個月、半年的,都行。就是價格不一樣,時間越長越便宜。他們選擇了三個月的,180元。小胖子手腳利索,哼著歌忙忙碌碌,熟練地把電話、電腦都給接好了。
當黃小寧打開電腦時,居然有一種久違的感覺,他長舒了一口氣,像小胖子一樣,哼哼著歌兒開始敲擊鍵盤。他急切地打開了信箱,居然有12封信件,大多是沒用的,是那些讀書網和招聘網發給他的。只有四封對他有用,兩封是刊物用稿通知,兩封是約稿的。用稿的他原來已經知道,得到過編輯短信。約稿的都是不認識的編輯,他們不知從哪兒得知他的郵箱,都很客氣,約稿嘛。他有一絲喜悅和自豪,畢竟是越來越多人知道他,喜歡他的作品了。
當他打開自己博客的時候,看到是自己半個月以前發出的文章,人跡寥寥,有點荒蕪的樣子。他對著博客頁面愣了一會兒,點開了“發博文”那項,熟悉的框立刻彈了出來,他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很快就又刪掉了。他是想寫一寫到三亞的感受,可是他想起,自己來這里并沒有得到領導的批準,完全是自己的主觀行為。萬一有人知道了再透露給領導,那可就糟了。他忍住了自己強烈的寫作欲望。
回到這個城市,黃小寧就覺得重新陷入已有的生活,又是那些該死的酒局麻局,又是有人找他辦那些永遠辦不完的事。
只要你回到你熟悉的生活,你就擺脫不掉這些,你就不得不被這些東西捆綁著,裹挾著,懵懵懂懂地往前趕,毫無希望,毫無盡頭。
在三亞的時候,他已經養成了懶散的毛病,不愿意起早,可是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你就不得不改變。
比如,這個早晨,盡管天氣寒冷,盡管他不愿意上班,他還是要起早,去幫著朋友辦件事兒。人家畢竟知道你回來了。
而在這個季節,在過年前后的這段時間,烏城打出租車是比較困難的。黃小寧連喊了幾個,都是車里坐著人。
總算有一臺車在他面前停下,司機搖下車窗,黃小寧看見車里已經坐著人。司機問,你去哪兒?黃小寧說去城建大廈。司機說,上來吧。他知道自己這是坐上了“加塞”的車,就是順路。前面說過了,這個季節在這個城市里,這是常有的事兒,否則你就得在外面等著挨凍。關鍵是,那邊的人在等著你,你不得不去。
前面坐著一個光頭。光頭和司機聊得正歡,光頭說,今年真邪門,都三月末了還嘎嘎冷。去年這時候都有小姑娘穿裙子了。黃小寧記憶不是很好,他可不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小姑娘是不是穿裙子了。他倒是想到了陽光燦爛的三亞,那里已經熱得要命,妻子看電視上說,已經零上三十多度。中途,光頭下了車,出租車繼續往前開,七拐八拐就到了城建大廈。
那人早早就在樓下等著了。說是朋友,黃小寧和他并不熟悉,僅僅見過一面,還是在酒桌上。朋友走過來,告訴他已打聽明白,他們要找的孫局長在五樓辦公。黃小寧站在電梯上想,這么多年,自己還從來沒有為自己的事情找過這個局長,自從人家當了局長,他們的關系就淡了下來,當然這里的毛病主要在黃小寧,他連人家的電話都不知道,關系在處,你不處怎么有聯系?以前黃小寧也有找過局長的愿望,都是些可辦可不辦的事兒,一拖也就過去了。可是,那天別的朋友為他接風,不知怎么就談到了這個局長,他頭腦一熱就放開話了,“我熟”,他說。
黃小寧不得不為自己那天的輕率負責,今天就不得不硬著頭皮來敲局長的門。他事后想,是不是那天的局不是為他接風,是特意為了辦這個事設的局呢?也許是。
他們推開局長辦公室,站在局長面前,局長有些意外,說,你怎么來了?
局長當年還是處長的時候,他們就很熟了,黃小寧的工作是聯系他們單位,黃小寧經常要往那里跑,和他們局長打交道。他們局長經常把這個得力的處長叫上,陪著黃小寧喝酒。喝完了,回到單位,他們躲進小屋一起打撲克(那時候還不怎么時興打麻將),玩升級或者“掐一”(四打一)的,這個瘦弱的小處長經常輸,也經常耍賴。多年不見,他已經變化很大,當處長的時候精瘦,當了局長,并沒有高大,卻是大腹便便了。
黃小寧替朋友把帶來的兩條“黃熊貓”煙送上(他不抽煙,在電梯上的時候,朋友小聲對他說,這煙一千多一條呢),局長也沒有推辭,把煙扔在桌子上,看也沒看,早已司空見慣。黃小寧就把朋友介紹一番,事實上他也不知道朋友想要干什么,只好讓朋友自己說。
事情很快就辦妥了,一個電話的事情。什么事情到了領導這里,都被簡化了。
局長要送他們下樓,黃小寧連忙推辭了。
他們沒有坐電梯,而是順著樓道走下去,黃小寧的心情很好。朋友在旁邊說,黃哥,你真好使。聽說他一般人不給面子。
黃小寧有些自鳴得意,還想順便說點什么,看見朋友在前面走,急急的樣子,是三步并作兩步的意思,就知道這小子已是沒有興趣再聽他嘮叨。
下了樓,朋友招呼出租車,很湊巧,正好有一輛出租車停下。朋友付了車錢,匆忙把他塞到車上,關了門就沖他揮手,好像立馬要把他趕走似的。
這讓黃小寧很不舒服,也許這只是自己的主觀感覺。坐在車上,黃小寧看到,那個朋友并沒有走,他滿臉堆笑地站在路旁,沖黃小寧擺手,黃小寧倒是希望他立即走掉,從此不再相見。望著空曠的大街上車流如織,人來人往,黃小寧忽然覺得不是滋味,他不知道為什么不是滋味。
在三亞的日子里,黃小寧接到最多的電話,就是不知情的狐朋狗友邀他吃飯喝酒的,他無一例外地說是在北京,在兒子那里。說兒子給他找了個老中醫,治他的糖尿病。對方得知后,都不無遺憾地說,看來是來不了了。他們接著會說,沒你也沒有意思啊,顯得他多重要似的。黃小寧知道對方說的并不是真話,就也開玩笑地說,能,等著我,我打飛機去。對方說,好啊好啊,我們等著你。酒喝至半酣,那些人又會嘻嘻哈哈地打來電話,問,怎么還沒到啊?我們開不開席啊?黃小寧說,等我啊,當然要等我啦。電話里吵吵嚷嚷的,對方說,你等著,還有人和你說話。黃小寧想象得出,電話在那些人中相互傳來傳去的樣子,因為以前碰到別人出差,又是大家在一塊相聚喝酒,提到某個人時,他也跟著給別人打電話,說些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沒別的意思,就是互相逗著玩。黃小寧聽著電話,哼哼哈哈。妻子看著他在接電話,就知道是那些狐朋狗友,臉上就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妻子說,行啦,你少費點電話費吧,這可是漫游啊。他堅持聽完,撂下電話有些悻悻然,啷當個臉子,陰得像要下雨。妻子明白他的臉子,接著說,你咋的,你還不服啊,你說你接那些電話有啥用?他說,是沒啥用,那你說,人家打來電話我還不接呀?妻子慢條斯理地說,我看,不接也沒啥,一點正經事兒都沒有。
“一點正經事兒都沒有”,黃小寧心里一震,覺得妻子這句話真是說到了點子上,在烏城,他們不就是一群自以為是、一點正經事兒都沒有的人嗎?不知為什么,他想讓妻子再說一遍,好像是,他想證實一下,這句話是從妻子嘴里說出來的。
他問,你剛才說啥?
妻子已經起身,慢騰騰地往廚房走。
我啥也沒說。妻子說。
你說了,黃小寧說。
我沒說。妻子堅定地說。
妻子明明說了又為什么矢口否認呢?她是怎么想的呢?黃小寧不得而知。
在一些月光柔和的晚上,黃小寧獨自趴在三亞豐興隆大橋的欄桿上,沐浴著涼爽的、強勁的風,冷靜地思索著一些問題,這些問題是他過去從來沒想過的。天上的月亮在云朵里顧自穿行,黑黢黢的河水在橋下流淌,一點聲音都沒有。兩岸的紅樹林躲在黑暗里,默默地注視著他,只有白鷺偶爾發出蒼涼的一叫,夜梟似的。
只有在這樣的時候,黃小寧才想明白妻子的意思,妻子是從心底里反感黃小寧原來的生活狀態和他的生活圈子。她討厭那些人,討厭他們對黃小寧的影響,妻子每天像堂吉訶德大戰風車一樣和那些人爭斗,最后總是以失敗告終。
黃小寧自己心里清楚,那和別人沒什么關系,那是自己的事情,他喜歡并依賴那些人,他們已經成了他精神上的依托。
人,只有成為自己生活的旁觀者,才會看清一切。也許妻子早已看破,黃小寧他們的生活已經是千瘡百孔,不堪一擊。他們曾經對生活那么充滿信心,如今正日益變得慵懶不堪,對生活充滿著抱怨,牢騷滿腹。
對著三亞夜晚發藍的天空,黃小寧頭一次認真地檢視自己以往的生活,不知是風的原因,還是自身的原因,黃小寧打了一個冷戰。
他們漸漸地變得規律起來,進入異地日常而平靜的生活。早晨,他們一起出去買菜,手挽著手,表現出從未有過的親密。他們走出靜悄悄的小區,天邊有幾顆稀疏的星星。高大的椰子樹在路旁投著暗影,11路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車里亮著燈光。他們走上豐興隆大橋,河面上吹來涼爽的風,他們越過大橋,橋頭有幾棵高大的丁香樹,開著白色的花,濃香馥郁。臨春河旁的酒家,凳子東倒西歪,昨夜的殘羹冷炙仿佛還擺在桌子上。他們繼續往前走,就看到一簇一簇的三角梅了。那些三角梅顧自地趴在墻上,盡情地開放,一點也不做作,就像生活本身一樣。
他們附近就有菜市場,但他們每天都要走出好遠。后來黃小寧發現,走這么遠其實是為了他,妻子是在強迫他鍛煉。他們要路過許多橋,三亞的橋很多,也很有特色,臨春河上的拱形步行橋,三亞河上曲里拐彎的步行橋,都很雅致,很有特色。唯一個老橋讓他們不舒服,橋下的水很骯臟,橋邊的樹林里有一道明顯的暗流,散發著臭味,必須掩鼻而過。每次妻子路過那里,都要深吸一口氣,快步通過。妻子走出挺遠,才深深吐出去,說,這么嚴重的污染,怎么能沒人注意呢?黃小寧說,哪里都一樣,總有政府顧及不到的地方。
黃小寧十分佩服妻子對生活環境的適應,她像老鼠一樣,總能迅速地找出適合他們生存的東西。比如,哪里的饅頭好吃,哪里的面條好吃;苞米是白的好吃,黃的不好吃;地瓜和土豆是紅的好吃。在烏城,他們本來不怎么吃魚。可是到了這里,妻子忽然對魚感了興趣,她每天到市場買一種魚,回來做著吃,好吃的下次還買,不好吃的就再也不吃。水果也是一樣,他們開始嘗許多沒吃過的水果,什么蛋黃果、人參果、楊桃、紅毛丹、菠蘿蜜,最后他們認定,只有椰子汁和木瓜適合他們。那些日子,吃木瓜,喝椰汁成了家常便飯。他們走在溫暖的陽光下,想象著家鄉大雪紛飛的日子,就覺得生活比原來更有滋味。
白天他們躲在家里看電視,或者呼呼大睡。他們甚至懶得走上陽臺,旁邊的工地正在施工,傳出的聲音讓他們厭煩,有鋸的聲音,有倒沙子的聲音,有敲擊鐵器的聲音,嗡嗡嗡嗡,絲絲絲絲,吱吱吱吱,咣當,咣當,嘩啦,嘩啦。對面樓還偶爾有雞的鳴叫聲,嗚嗚的,這讓他們很驚詫。
這樣度過一段時間,黃小寧就覺得很煩悶。黃小寧就穿著拖鞋,拖拖拉拉地走出去,走到橋上去看別人釣魚。
天上的太陽還是那么炎熱,“仿佛空氣在燃燒”,黃小寧忽然無緣無故地想起,許多年前看的南斯拉夫電影中的一句話。那個時候可能電影放映的太少,一句道白居然被記得清清楚楚。現在看了這么多的電影,卻啥也記不住。那一段時間里,黃小寧一個電話也沒有,有幾天他甚至想不起開機,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從來沒有這么平靜過,平靜得讓人生疑,好像生活或者人們把他遺忘了。
有一天,黃小寧忽然來了興致,半夜起來要去看月亮。妻子迷迷瞪瞪起來,穿上衣服和他走。外面一絲風也沒有,他們在橋上站住,感覺橋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顯出了四周的黑暗,河水無聲,樹木無聲。黃小寧莫名的興奮,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妻子卻很冷靜,抱著膀站著。
他們望著遼闊的夜空,夜空華麗無比,月亮好像被扔在深邃的天里的一枚硬幣,深藍的背景下,云彩火山噴發似的,呈現著條狀似的放射,仿佛要把天空炸裂。
黃小寧指了指說,好吧?
妻子說,好啥?
黃小寧說,多美啊。
妻子說,那是你以前沒心情。
妻子的話,立刻讓黃小寧變得沮喪起來。
單位給黃小寧來電話,讓他回去參加年底的中層干部競聘。
放下電話,黃小寧在屋地下走,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去參加競聘。妻子問他誰來的電話,他說單位。妻子說,啥事兒?他想了想說,讓我回去競聘。
妻子沒說話,這么重大的事情,妻子不想說話。
黃小寧很想聽聽妻子的意見,他問,你說我該咋辦?回去嗎?
妻子說,這事兒得你自己拿主意。
黃小寧突然發作起來,我自己要是有主意還問你干什么?
黃小寧端起缸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水在喉嚨那兒發出很響的聲音。
妻子看了黃小寧一眼,又看了黃小寧一眼,黃小寧漸漸地平靜下來,坐在木制的沙發上,垂頭喪氣。
妻子說,你可以問問兒子。
妻子現在什么事情都愿意問兒子,黃小寧還不習慣,他一直以為兒子還是個孩子,可是,現在,他覺得妻子這個主意不錯。他掛通了兒子的手機,兒子聲音低沉地和他說話,他明白兒子可能正在開會。兒子說,老爸,什么事兒?黃小寧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妻子見狀把手機拿過去說,你爸他們單位年底聘任,他不知道該不該回去競聘,想聽聽你的意見。
兒子沉吟了一下,這事兒還得我爸自己拿主意。要是真想聽我的意見呢,我的意見是,主動退下來,讓年輕人干。
黃小寧其實已經聽見電話里兒子的聲音,他沒想到兒子會這么想,這么說。也許兒子是對的,可是黃小寧心有不甘,他畢竟剛五十幾歲,怎么能退下來呢?退下來干什么呢?如果他現在在單位,這不是個問題,參加競聘就是了。許多人會動員他競聘,包括領導。因為無論從能力還是為人,他都不擔心聘不上。可是,身在遙遠的海南島,這樣的決定就需要慎重。聘,還是不聘,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在這個晚上,黃小寧輾轉反側,有些睡不著覺。他聽見旁邊工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刷拉,刷拉,好像是揚沙子的聲音。他迷迷糊糊睡著之后,一聲雞啼又把他驚醒。他輕手輕腳走到客廳里,摸著黑喝了一口水,嗆了一下,他竭力抑制住自己咳嗽的欲望。旁邊有一把椅子,他一屁股坐下,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他后來才意識到,自己是坐在無邊的黑暗里。
人們并沒有像黃小寧想象的那樣,關心他工作的變動,只有領導小心翼翼地提到一些敏感的問題。他其實早已經知道對他的安排,那個部門比他原來的部門更可有可無。
人們關心的是熱點問題,人們關心海南的房價,所有的人都無一例外地向黃小寧問起這個事情,他們說起誰誰誰在海南買了房子,發了。他們說,你沒買嗎?黃小寧一下子陷入一種悖論,你在海南怎么沒有買房子?
海南這次房價的飛漲,黃小寧是親身經歷。他住的小區旁邊就是一個建筑工地,為了趕進度,差不多晝夜施工。黃小寧剛到海南時,受小舅子委托替他去看樓盤,他們跑了附近的幾家售樓處,一打聽,房價已經十分離譜。后來,小舅子自己來了,和老五他們四處轉了轉,果斷地在清水灣買了房子,價格是每平米一萬二,讓他們聽了吃驚。小舅子和老五他們來去如風,坐著飛機就回去了。十多天以后,傳來更驚人的消息,小舅子在電話里說,清水灣的房子已經漲到了每平米兩萬多,售樓小姐直勁兒地問他賣不賣呢。“兩萬多”, 小舅子在電話里無比興奮,重復了一遍。
他們也開始躍躍欲試,著了魔似的在三亞灣的幾個售樓處進進出出,手里拿著房屋簡介,圍著小姐問這問那,小姐牛得了不得,都仰著臉說話,公開叫囂,“要買快買,不買明天還漲價”。那可不是威脅,是真漲啊,等到第二天跟著坐車去看房子,每平米果然就漲了五百,好像鬧著玩似的。他們立刻放棄了,這樣的房價早晚要出事兒,果然不知啥原因,過了年就停漲了。
幾乎所有見到黃小寧的人,都無一例外地說黃小寧瘦了,黑了,精神了。黃小寧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樣子,人們夸他的時候是由衷的。也許人們原本對他是擔心的,忽然發現他的精神狀態挺好,有些意外。
黃小寧有了自己新的辦公室和新的辦公桌,他把自己的東西搬上來,發現有些擺不下。和他一起沒參加聘任的幾個主任都到這個科室,大家好像都很放松,因為他們是自愿的。只有李斌是原來的人,看著他們莫名其妙,他不明白他們為什么要主動下來,他忽然發現有了這些主任們,他自己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這天早晨,黃小寧和妻子被一陣淅淅瀝瀝的雨驚醒了。黃小寧光著身子下地,掀開窗簾看看,真的下雨了,院子里濕漉漉的閃著幽光,放在院子里的搖椅、地上的一堆蔥,都被澆濕了。院子里的雪已經化了,只有對面樓樓下的陰影里還有積雪。
妻子說,快春分了吧。
黃小寧看了看床頭柜上的臺歷牌,才12日。黃小寧查了查,春分是21日,妻子的記憶可能有誤,把兩個數字記顛倒了。他說,你記錯了,今天是植樹節,春分是21號呢。妻子說,哦,還早著呢。
其實,也不早了,春天的腳步已經很迫近了,這瀟瀟的春雨就是證明。
兒子今年又要搬家,兒子的公司日益擴大,兒子需要換一個離單位近一些的地方,以照顧生意。那天,兒子在電話里和他們說,讓二十號左右過去,幫他收拾收拾。其實,搬家公司早就找好了,不是真的讓他們去搬。兒子只是讓他們收拾東西,因為他知道,母親深怕他把不用的東西隨意扔掉。
這個會揣摩父母心思的兒子,黃小寧想。
妻子說,兒子讓咱們二十號左右過去呢,你看看二十號是周幾?
黃小寧俯身看了看,是周五。他說,周五。
妻子說,那正好,我們就周五走。
黃小寧說,行。
兒子,他們一想到兒子,心里就熱乎乎的。兒子永遠是他們的寄托,一代一代人就像泥土一樣,培養和呵護著自己的兒女,不管兒女走多遠,他們都要牽掛,都要心甘情愿地為之付出。他們還會為兒女的一點點成長,一點點進步,驕傲而自豪。
黃小寧清楚記得,在三亞的街頭,他們和兒子并肩走在一起,他們走過興豐隆大橋,走到南岸的那條路上,那是通往市里的路。他們站在幾棵高大的丁香樹下,丁香樹黑黢黢地站在夜色里,散發著奇異的香氣。兒子步履輕松,和他們談起自己公司的未來,談著自己正在進行著的項目,他的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黃小寧和妻子像傻子似的一左一右簇擁在兒子旁邊,他們不時地相視而笑。那時,巨大的天幕上,十五的月亮正在云層中穿行,像個巨人似的步履如飛,那個夜晚真的美好。
起來的時候,黃小寧再次看看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黃乎乎的天,讓人看了有一種驚駭的感覺,他忽然發現,外面又開始下雪了。
黃小寧對著窗外抻著懶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發覺自己真的是有些老了。
[責任編輯張瑞田]
郝煒,出生于吉林市,在《人民文學》《上海文學》《作家》《山花》等刊物發表小說200余萬字。出版有詩歌集《相思的季節》《季節之旅》,小說集《感情危機》《老人和魚》,曾獲長白山文藝獎。中國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