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記著來時的路

2010-12-31 00:00:00洪兆惠
青年文學·下半月 2010年9期

1.子男一直盯著爸爸。他坐在沙發上,兩臂交叉在膝前,低著頭,任由他們拳打腳踢。子男憎惡舅舅,憎惡姥姥,憎惡他們一家。

也許爸爸的沉默把舅舅激怒到頂點,他沖到外屋,抓來餐廳里的方凳狠狠地向沙發掄去。決心不做反抗的爸爸下意識地抬起胳膊。子男知道如果沒有這一抬,爸爸會頭破血流。方凳砸在爸爸的胳膊上,左側小臂頓時充起一道長長的血印。舅舅好像自己害怕起來,沒有打第二下,拎著凳子用腳踹到爸爸的左肩上。爸爸的目光沒有離開腳前的地板上,他的牙咬緊著,拳攥著。

媽媽坐在爸爸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流淚。

子男清楚這一切全因為另一個女人。以前他叫她梅阿姨,爸爸叫她笑梅。

爸爸在當年上山下鄉時的村子開發一個旅游項目,開發資金是當年知青湊集起來的。他們每個人都懷著一個夢想,期待著爸爸干成他們這一生最想干成的事,那就是把當年下鄉的村子建成獨一無二的新農村,圓他們當年三十八個知青的夢。然后在村子的后山上雕一個世界上最大的知青石像,成為他們一代人的標志。然而項目沒有做成,資金收不回,那些青年點的點友與爸爸反目為仇,每天追著他要錢,他不得不到處躲藏。有天,幾個人到他家砸門,爸爸躲在家不出來,他們就用樓下裝修的刨花子點著火燒門。爸爸不得不把門打開,與這些當年最好的朋友無語相持十幾分鐘,最后把手表和家里的相機、電腦讓他們拿走頂債。他們中的多數已經退休或下崗,靠幾百元的退休金或一百幾十元的低保生活。

笑梅是爸爸的助手,開發項目是她幫助爸爸策劃的。再以前,她是爸爸下鄉時當地房東的女兒。她進城念大學,和爸爸同在一個城市。他們在合作中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彼此欣賞。面對他們關系曖昧的傳聞,子男并沒有改變對笑梅阿姨的好感,可是后來的事卻讓他困惑了。爸爸為了逃債,就讓離職的舅舅到公司和笑梅一起支撐局面。短暫的接觸,舅舅就為笑梅和舅媽鬧起離婚,并說定以后非笑梅不娶。舅舅的決定得到姥姥的支持。痛苦中的爸爸打了舅舅,這次是他們對爸爸的報復。

早上姥姥打來電話。電話是子男接的。姥姥說,告訴你那個出息爸爸,他要是老爺們,上午就到我家來一趟。不是老爺們,那他就像個烏龜縮起來。說完姥姥摔斷電話。

子男從姥姥的情態感覺到事情的嚴重,但他還是把姥姥的話如實告訴了爸爸。

爸爸說,我必須去,要死要活我必須擔著。

媽媽說,今天誰也別出這個屋!人總得要個臉吧!

爸爸又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和這個家沒有關系。

子男預感到要發生什么,就說,這個家能分開你自己他自己嗎?爸媽同時看他,他又說,我也去。說這話時他覺得像個大人,誰也沒有權力拒絕他的決定。

媽媽也來了。舅舅的凳子砸向爸爸時她的眼淚涌出眼眶,但她仍然低著頭,誰也不看,仿佛一個人坐在空谷中。

他們打累了,便用謾罵發泄著。姥姥把目光轉向子男,你不用那樣瞪著我,你和你爸一樣不是個好東西!

媽媽抬起頭,怒視著姥姥。子男礙著你們什么了?你們憑什么說他!

子男從媽媽的憤怒中感覺到內心的壓抑多少有些釋放。媽媽霍地站起,拉住子男的胳膊,走,咱們永遠不再進這個門!

子男極力掙脫。不,我要和爸爸一起走!

2.子男把自己關嚴在房間,在書柜中翻找《巴赫2000》和克勞迪奧·阿勞鋼琴演奏的全部CD盤。唯有這些音樂能幫助他排解內心的煩惱。他還打算下一個休息日留在學校,獨自到野外,邊走邊聽音樂總比回這個家要快樂。

爸爸在敲門。他把門打開。爸爸的左胳膊打著石膏板,用紗帶吊在胸前。

他說,我想和你談談。

子男本想斷然告訴爸爸,不談,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他見爸爸誠懇的樣子,就變了口氣,到點了,我一會兒要走。

他說,校車不是四點嗎?這才一點。

子男說我要早走,到書店買本書。

爸爸說,我知道你是不聽我說——

子男沉默了片刻問,你為什么不反抗?

爸爸平靜地說,不是反抗,而是我想殺了他們。

霎時間,子男感到爸爸還是爸爸,同時也勾想那個徹骨的記憶。那是他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家養了一只白貓,全家都喜歡它。一天家里沒人,白貓把一本對他影響最大的科普讀物撕得亂七八糟。晚上,爸爸讓他抱上貓,自己拿著一把高壓汽槍來到公園。爸爸逼著他用汽槍把貓打死。爸爸對他說,你必須有這個狠勁,不然長多大你也做不成大事。子男不肯,不是害怕,而是不忍。爸爸不留余地地告訴他,今晚你不打死這貓,從此你就別跟我叫爸。子男流著眼淚下了狠手。貓死了,子男不再管他叫爸。可爸爸并不在意,直到初三到高中的分流前。那天爸爸用號碼箱拎回家二十萬元錢,把錢到在子男面前,然后讓他重新數一數。他拒絕爸爸的指揮。爸爸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讓你見識什么是大錢,免得日后見錢眼開。爸爸說得平和,但深深地感動了子男。數完錢,他重新叫起爸爸。

沒有問他為什么不行動。他和爸爸對視的一瞬間體會到一種復雜。爸爸用那只好手替他關上門。他覺出媽媽離開了家。往常這個時候媽媽總是出出進進,囑咐帶這帶那,絮叨得讓他心煩。

子男下樓后,把月牙形的adidas包斜挎在背上。這個包是他剛上高三時笑梅阿姨送給他的,他喜歡這個包的樣式也喜歡這個包的淡藍色,特別它胸前背后的背法,另類而又有活力。他不想去書店,他哪兒也不想去。他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著。這次從學校回家,他本想告訴爸媽一件讓他們高興和自豪的事,他拿到了藤永太郎獎學金。

藤永太郎是他們育才學校的校友,一九四五年在育才學校讀過書。他去世后,他的財團以他的名字設立了獎學金,每年在育才學校赴日留學的日語特長班中選擇三名優秀學生給予資助。子男是全班從初中到高中成績最好的,但在學校向日方推薦的名單上他僅僅排在第三位。他想不通,但他沒有把這些告訴爸媽,爸媽也不曾問他。子男知道爸媽不問是怕他有壓力,他們總說家里已經給他準備了足夠的錢。但爸爸近來被人追債的窘迫讓子男清楚家里的經濟狀況,所以他為能不能拿到獎學金而掉了七八斤肉。自己雖然拿到了獎學金,但子男認為獎學金的評定并不公平。不公平不在于他排在第一還是第三,而是成績第三的雪其落選,而成績第五的鳥兒卻排在入選的第一位。子男為雪其抱不平。

他順著三經街來到市政府廣場,在石凳上坐下,戴上隨聲聽。六月的陽光溫暖而不熱烈。他覺得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漂泊者,這讓他想象幾個月后到東京求學的情景。他為海外漂泊的狀態而興奮。他一直坐到三點才起來,繞到火炬大廈后面乘坐225路公交車去本校區。去河南校區的車從本校區四點發車。在225路車上,子男又遇見了雪其。每次返校,他幾乎都能在車上遇到雪其。她從225路的起點上車。每次送雪其的都是她的媽媽,而這一次送她的是她的爸爸。他與雪其相視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他不想說話,但出于禮貌,他還是向雪其爸爸笑笑,并問叔叔好。

身邊倒出空位。子男讓雪其爸爸坐下。雪其爸爸拿過女兒的背包,抱在懷里。子男又讓出位置,讓雪其站到她爸爸身邊。雪其孤單沉默,是那種常常被人忽視的女孩兒。但子男時常注意她,因為她學習扎實,為人坦誠。考政治之類副科時,絕大多數同學都打小抄傳紙條,但她絕不作弊,而且成績總在前幾名。子男也不作弊,可他的成績遠遠不如打小抄的,所以他不平,回到家就和爸媽叫嚷著下次他也抄。可是一到再考時他仍然做不來。正是出于對雪其誠實的敬意,在雪其過十八歲生日時他送她一塊巧克力。這在女生中引起一片贊揚,夸他多情浪漫,溫暖著周圍的所有女生。

下車時,一輛白色的別克從他們身邊駛過,在不遠處停下。鳥兒和她的爸爸從車里鉆出。雪其對跟在身后的爸爸說,你回去吧,別跟著我了。子男覺得雪其和爸爸說話的口氣有點冷。

雪其爸爸進退都不自在。子男意識到雪其離家前和自己一樣,肯定發生了什么。為了不與鳥兒父女相遇,子男慢下來,陪著遲疑中的雪其爸爸。他從雪其爸爸親近的眼神中感覺到,自己在他眼中是個大人。

雪其爸爸坦然地說,走前她讓她媽罵了,說她窩囊,該拿到的獎學金沒拿到。她媽心情不好,話說重了,很后悔,才讓我跟著她來學校。

說到獎學金,子男覺得傷害雪其和她媽的倒像是自己。他想說些什么,但他不知道什么樣的話才善解人意才能安慰雪其爸爸。最后他說,也許這是一件好事,拿不到獎學金,倒受到激勵。雪其爸爸感激地笑笑。

在去河南校區的路上,子男一直暗暗地觀察著雪其。她自然地和周圍同學說說笑笑,好像忘了媽媽的指責。子男也受到感染,提醒自己應該像她那樣,真正像大人那樣承受生活中發生的一切。

3.清晨,子男在睡夢中被值宿的老師叫醒。老師說他爸爸因心梗正在醫院搶救。他坐在床上,愣愣地不知所措。老師安慰他,你媽媽說正在做支架手術,不會有危險,讓你別急。在他穿衣服時,已有同學跑到校外的大道上招呼出租車,還有幾個在門外等他。他慌亂的手腳靈活了許多。同學的幫助給了他一些力量。

他趕到醫院時已經六點鐘。醫院空蕩蕩的讓他一片茫然。他先到病房,向醫生值班室詢問他爸爸的名字。醫生說在一樓手術室呢。他一聽又緊張起來。他等不及電梯,步行從五樓跑下來。媽媽獨自站在手術室門口,那門緊關著。媽媽很平靜,說你爸做完了支架手術剛推上樓,沒有一會兒工夫又堵了,現在正在溶栓。他問危險嗎?媽媽沒有回答。這時門開了,一個護士帶著疲憊伸出頭,你們家屬進來一個人。媽媽說我去吧。他說我去。媽媽扶住門讓他進去。他跟在護士后面,進到一處里外間的屋子。爸爸躺在里間,整個上身裸露,幾個醫生在旁邊忙著。他叫了一聲爸爸。爸爸的眼睛沉沉地睜了一下又閉上,沒有一點兒看見他的反應。

醫生叫他到外間。那醫生是個女的,像媽媽那樣的年紀,臉上同樣帶著勞累后的倦態。她問你是病人什么人。他說是兒子。她指著儀器的熒光屏說,小伙子,你看這是我們五點時下的支架,下去后這邊都通了。后來這又堵了,我們正在溶栓。你爸爸的血太黏了,邊溶邊堵。心肌已經壞死,你們家屬要有準備,他可能隨時猝死。

子男回到走廊。媽媽問醫生說什么,他沒有告訴她爸爸可能隨時猝死,只說他的血很黏,醫生正在溶栓。

媽媽喃喃地說,你爸這幾個月,天天是濃咖啡,煙也是一支接一支。

他問,爸爸在寫東西?

媽媽說,他在寫這段經歷,要把真實情況寫成小說。身體垮了——媽媽嘆口氣,沒有把話說下去。

他為了安慰媽媽,把回家時應該說的獎學金的事先告訴了她。媽媽抬頭認真看看他,點點頭,臉上沒有露出欣喜。我是把咱家的一張五萬的存折拿來,醫院才做的手術。這錢是給你出國用的。媽媽用很低的聲音說。

手術室的門打開,里邊叫家屬進去,把病人推回病房。子男給爸爸整理被子時,感覺爸爸的身體很熱。爸爸的體溫頓時給他一個信念:爸爸能夠活下來。

爸爸昏睡了一天,到晚上意識清醒后,只叫著后背疼。子男想,后背疼實際上就是心臟疼。他反復喊護士,護士每次進來,都認真看他一眼,白口罩上面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她的眼神流露出她對這個男孩子的好感。心電圖顯出正常。護士讓他給爸爸按摩后背。由于術前做造影切了大腿的動脈,二十四小時內爸爸只能平臥。按摩一會兒,他累得不行。媽媽接過去,并說,我給你姥姥他們打電話了,說了你爸的病。

子男說,不,我們自己能護理。

媽媽抬高聲音,不是讓他們來護理,而是讓他們知道你爸病得很重。

他不想傷害媽媽,便沉默不語。

媽媽示意他到外面走廊去。在走廊里,媽媽說,子男,到這個時候,媽媽只能把你當大人看了。下班前我去找主治大夫了,她說挺不了多久,血管還得堵。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做心臟搭橋手術。

子男說,做,那就做搭橋手術。

媽媽說,那需要一大筆手術費。

子男堅定地說,那也做。

媽媽說,這個主治大夫說,手術最好到北京去做。她在日本大阪大學讀博士時的一個同學是這方面的權威,他是新加坡人,正好他八九月份要來北京做學術交流。手術最好請他做。十月份,天也涼快了,做手術正合適。我想和你商量,錢怎么辦?

子男低下頭,又抬起,你想和姥姥他們借?

媽媽說,不,賣房子。把咱們住的房子賣了。

子男說,媽媽,謝謝你。他謝的是媽媽對爸爸的責任心。媽媽轉向墻的一面擦眼淚,低聲對他說,你去給你爸捏捏吧。

4.爸爸住院的第六天,雪其媽媽來醫院看望,子男感到意外。雪其媽媽說是雪其打電話告訴她的,她讓他們來看看,并告訴子男別著急返校,這幾天老師領著同學熟悉日本教材,為參加日本的高考做準備,但大家學不進去。要離校了,心里都很慌亂。

子男知道爸媽對雪其媽媽的印象不錯。每次家長會時,她總站在一邊不言不語,認真聽別人和老師交流。爸爸曾說過,雪其父母是很自尊的人,有股心勁兒,從雪其這孩子身上就可以看到。子男還知道,她原在區文化宮工作,后來文化宮承包給個人開飯店,她就回家休長假,每月只有幾百元的收入。當晚,媽媽執意要留她吃飯,她沒有推辭就答應了。爸爸恢復得很快,能夠扶墻慢慢走動。他們侍候爸爸吃過晚飯,就一同回到他家樓下。那里有一家干凈的粗糧粥鋪。過去家里只剩媽媽一個人時,她常常在那兒吃飯。

他們要了一間包房。雪其媽媽說自己不吃肉,油大的菜也不能吃,只能喝碗粥。媽媽吃驚地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臉紅了,說,沒有,我在吃上一直很挑剔。她把話題轉到子男身上,雪其回家總說,全班男生她最佩服子男。子男不僅聰明,心腸熱,肯幫助別人,而且修養好,從來不在背后說人壞話。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

子男被說得不好意思,而他媽一臉喜悅,她問你笑什么。

雪其媽媽說,雪其說子男升到高中一下子長大了……

子男說,我初中時自以為是,目空一切,常常無聊透頂。有女生就說,上帝太不公平,怎么給一個混蛋長了一個聰明的腦袋。

雪其媽媽笑出聲來,問你怎么知道女生這么說你。

子男說,她們給我寫在賀卡上了。

媽媽驚訝地說,兒子,你以前怎么是這樣!

子男說,就是這樣嘛。

媽媽把話題轉到雪其身上,說這孩子挺可惜的,沒拿到獎學金。子男有些緊張,怕媽媽的話引起雪其媽媽的憤怒而說些傷害雪其的話。沒料到她異常平和,她說,沒拿就沒拿吧,好在這二年我幫助醫藥公司推銷藥掙了些錢,夠她出國了。我剛給她換了一百萬日元,頭一年夠了,以后就靠她自己打工掙吧。

這時子男才明白雪其媽媽為什么給爸爸帶了一大堆藥,而且很內行地囑咐怎么使用。

雪其媽媽對子男說,你有獎學金直接就去東京,雪其只能先到京都,以后她如果到東京念大學,你們之間可要互相照顧呀。

子男點頭。媽媽說,日語班的這些孩子比親姊妹還親呢,從初中到高中,同學六年!

飯后,雪其媽媽想到他們家看看,她說認認門。媽媽答應時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子男清楚,可能幾個月后那房子就不是他們的家了。

姥姥找到他們家,不同意賣房子給爸爸手術。她對媽媽說,將來你人財兩空,剩你一個怎么辦?媽媽對姥姥的話很反感,說這是我家的事,不用別人管。姥姥表現出一種霸道,你是我女兒,我必須管!她又轉向子男,你拍拍屁股到國外去了,剩下你媽一個人沒有房子,日子怎么過?

子男想也沒想,說,國我可以不出,但我爸的病得治!

姥姥狠狠地說,好小子,翅膀沒長硬呢,說話倒挺硬!

在姥姥的目光逼向他的剎那間,一個想法在他心中萌生。

5.爸爸一出院,就追子男回學校。爸爸說,家里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現在就是要全力考上一所好學校。爸爸指的是藤永獎學金獲得的一個重要條件,就是考上日本國立重點大學。爸媽盼他考上東京大學,但他們怕給他太大的壓力,就是不把這個愿望說出口。

子男這兩天做了一件事,對爸爸的主治大夫進行了摸底。他先到醫院大廳仔細研究了本院專家簡介,又到省內衛生網上查詢。這位女大夫確實在日本大阪大學醫學部讀的博士學位。他在網上用英文搜索她那位新加坡同學的名字。他的漢語名字叫李卓儒,現在他臨床實驗的是做心臟手術時,將病員胸腔的血收集起來,經過過濾,再輸給病員本人。他又與那個白口罩上面有一雙大眼睛的護士接近。當他站到她面前要與她說話時,她摘掉了口罩。他們是同齡人,她只比他大一二歲。他們的話題沒有離開爸爸的主治大夫。護士告訴他,這位女大夫非常有個性,她最討厭的是一些有權有勢的人通過關系找她看病,常常讓人下不來臺。她拒絕病人給她的一切好處,但她只收一樣東西,那就是紅酒,她喜歡喝紅酒,而且每晚必喝。收病人紅酒,她一直公開,不多收,每次只收兩瓶,但必須是好酒。

離開醫院回學校時,子男對媽媽說,爸爸的心臟搭橋手術就讓那個新加坡大夫做吧,他值得信任。

媽媽不解他說這話的緣由。他說我查過了,真是權威。一瞬間,媽媽的眼光亮了,眼圈紅了。

回河南校區之前,子男又去了本校區。他去校部找校長。那一刻,一股血流涌向頭部,腦子一片空白。他希望馬上見到校長,說出自己不去日本的想法——不是想法而是決定,那樣他就不會再猶豫。

校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但沒有人。這時一位女老師過來關門。他打聽校長的去向。女老師說,剛出去,要到河南去看中日友好學校的校址。子男說我剛從大門進來怎么沒遇見,女老師說,他的車停在側門了,并讓他馬上去追。子男跑出去,看側門的師傅說校長的車剛走。沒見到校長,他有種片刻的輕松。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沉重的。

一到學校,子男就來到班主任的辦公室。班主任在子男講他家的情況時目光一直盯著他的臉。子男說,我已經滿十八歲了,我必須知道現在我要什么,我要的只有一個,就是當兒子的責任,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你還是過一段時間再做最后決定,那時我們再和學校說。他請老師為他保密,他不去日本的事暫時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他還有一個難題,爸媽是不會同意他的。

從老師的辦公室出來時,子男的心空落落的,好像被全班拋棄在荒野上。

日語班利用高考的那幾天,由班委會組織去泰山,每人交八百元。見子男走進教室,全班同學一片歡呼。他穿過教室來到最后一排的座位,這個集體讓他感到陌生。當他知道全班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報名去泰山時,他搖搖頭表示拒絕。同學們掃興地靜下來,各自的目光回到自己的書本上。不時有人轉過頭看看他,想知道他為什么讓大家掃興。

子男覺得呆在教室很多余,就從教室的后側門悄悄離開。他本該回宿舍收拾東西,可是他又不想馬上離校。他在校區里慢慢地走著。高三的其他班都離校準備高考,高一高二的正在上課,校區靜靜的。他看見雪其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他的樣子是希望他過去。他走過去,雪其說泰山我也不去。他問為什么不去。她說八百對我家是個大數。

子男點頭表示贊同。突然,他抑制不住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我今年不想去日本了,他說。

雪其正如他期待的那樣沒有張口就問為什么,而是沉默著。她又認真看他。你爸的病很重,需要你?

他說了爸爸將要做的手術,并說,這個時候我必須在他們身邊。

她說,如果我,我也會這樣做的。說著,雪其下意識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同學都說雪其動情時總好不由自主地拉別人的衣袖。這一次驗證了。

6.日語班從泰山旅游回來就正式離校。離校的第二天,日語班的全體家長和學生聚會,并請來主要任課老師。聚會地點在農墾大廈多功能廳。大廳的正面掛著大幅對聯:六載春風化物 恩師難忘/一朝大江東去 友情長存,橫額是:前程似錦。

全班只有子男和雪其的家長沒來。子男對爸媽隱瞞了這次聚會的真實情況,他想淡化去日本的氣氛,因為這時家長到一起談論的都是用什么比價換日元,到日本后怎么住怎么做飯。一到聚會現場,子男還像以前開家長會那樣為家長缺席請假。他沒有說明家長為什么不來,班主任理解地點頭應允。這時雪其也走向前,說她爸媽今天也不能參加聚會。

子男不明白班主任怎么在那瞬間就變了臉色,冷冰冰中透著不屑。班主任說,你爸你媽認為今天這種場合缺席有道理,那他們可以不來,甚至你本人也可以不來。

尷尬的是子男,隨即他對班主任產生深深深的厭惡。她是他們上高三時從師大畢業來的女老師,先做他們的副班主任,同時教他們語文。那時,她像個大姐姐,與男生和女生都很知心。可是到了高三下半年,她做了他們的班主任,就變了一個人,整天繃著臉,目光也都滿是挑剔和指責。她的變化讓全班同學困惑。

而雪其卻是一副局外人的樣子,木木的。

雪其回到女生那桌,但沒有坐在她們中間,而是坐在她們后面,看著地上想著心事。子男這才意識到雪其的內心并不平靜。

聚會中懷舊和向往交織,熱烈得讓人激動。雪其溶入歡樂中,她雖然沒有被邀請到臺上講述父母和自己的成長,但她為上臺的同學感染,臉上綻著笑影。子男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他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屬于這個集體,他以后的生活和他們相比,也許完全不同,甚至相反。他不敢展望前景,而過去又無心回憶。最近他家必須賣房,然后租房或買個單間,只要有地方住就行,倒出的錢用作手術費。這個決定必須讓爸爸知道,媽媽說她要在他參加聚會時和爸爸談。他們知道爸爸不會同意,他和媽媽曾經商量由誰來說服爸爸。媽媽說你談你爸會感到壓力更大。這可能是媽媽要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與爸爸說這事的原因。

他沉默,所以周圍的人忽略了他。這種忽略讓他溜走有充足的理由。出來后,他無意識地走進書店。他停在高中用書專柜前,目光落在數學書上,這讓他想起徐老師。徐老師今天應該在聚會現場的,但他們忘記了她。

徐老師原來是他們高三上半年的數學老師,她用不同以往的方法講解數學,用她自己的話說,數學是讓人直接觸摸到上帝臉龐的學科,所以學習它的方法是超越理性的。在課堂上多數同學跟不上她的思路,對數學產生了厭倦情緒。日語班的家長用聯名信的方式把剛上講臺三個月的徐老師趕走。在學校動議更換徐老師時,班主任曾找過子男。子男說徐老師太超前。班主任問該不該換,子男說我聽她的課也費勁。班主任追問換還是不換,子男沉默了一會兒,堅定地說換。

他的話成為更換徐老師的主要根據。力主更換徐老師的家長說,連子男這樣的好學生都聽不懂的課別人還怎么聽?徐老師去了初中部,學校說一個不被高中學生接納的老師只能到初中去。徐老師走后,子男仔細琢磨過她的教學方法,他意識到如果他們適應了她的方法,他們對數學就會有新的理解,數學成績就會有一種質的提高。雪其也有同樣的看法。雪其對他說,我們是不是害了徐老師?不久前同學傳徐老師離婚了。離婚的原因是她沒能懷上孩子。她的丈夫特別看重孩子。聽了這個消息之后,子男覺得對不起徐老師,那時他就決定畢業后一定去見她,不光要說對不起,更重要的是告訴她他們對她教學方法的新認識。

子男出了書店向本校區走去。初中部設在本校區,所以徐老師離開八個月他們一直沒有見過面。學生已經放假離校,子男很容易在辦公室找到了徐老師。一見徐老師,子男感到特別親,她給他的親近感超過了所有的老師,這讓子男想起那天夜里全宿舍的同學睡不著覺回憶徐老師時說過的一句話:將來我們男生找戀人就要找徐老師那樣的。他們迷戀徐老師的特別與平和。

徐老師用紙杯給他接來涼水,并從自己的挎包里掏出紙巾讓他擦汗。她邊做著這些邊說,我正想著找個時間和你們班的同學聚聚。不教你們后我一直在反思,問題究竟出在哪兒,我要把自己想到的告訴你們,也想聽聽你們經過沉淀的意見。

子男一陣臉熱,又一頭汗水。她又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他問,老師生我們氣了吧?

怎么會呢?她一臉明朗的笑意。到現在我一閉眼睛,眼前還都是你們那一雙雙追根問底的目光,應該說我是從心里喜歡你們。

他說,我們畢竟傷害了你。

笑意淡出她的臉龐。子男,你別這么想,你們誰也不要這么想。作為你們的老師我沒有受到傷害,真的,上個月我接到一封信,是雪其寫給我的。她對我說,你是一個特別的老師,你對數學的獨特理解讓我永遠記著你,不僅是我,還會有更多以致全班的同學都會記著你,還不僅這些,你上完最后一堂課離開教室時那個微笑,讓我們感到輕松和幸福。

子男被老師的動情感染,那種壓抑和內疚消失了。

她繼續說,接到雪其的信時,是我情緒最不好的時候。我剛剛離婚,我無法原諒前夫,覺得他害了我,命運對我不公平。看到雪其的信,我的心一下子開朗明亮了。在我接到雪其的信之前,我已經知道她沒拿到獎學金,她是在那種情況下給我寫的信呀!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子男把爸爸的病情告訴了徐老師。說爸爸病情時他提醒自己不說不去日本的想法,可是說到最后他還是忍不住說了。老師的眼圈紅了,說,你大了,長大了。

子男說了班主任的意見。老師說這是對你負責。子男說這份獎學金對班上的其他同學太重要了,比如雪其。如果等到最后我才和學校說,那我太自私了。

老師說那也要和你父母商量完以后再說。

他想到家里媽媽要和爸爸談的事情,就坐不住了。

老師說,今晚你就陪我吃頓飯,老師現在是一個人。說這話時,她爽朗地笑著。

他說等送走同學后我再來,那時剩下我,可能會受不了。

這個選擇對于你很殘酷。老師的話讓他的心沉起來。老師又說,快樂些,我們都應該時刻提醒著自己要快樂,只要心中充滿喜悅,那我們就真的會喜悅,任何事情都會解決。

子男清楚老師在用自己的快樂感染他。

他走路也輕快了,忽然他意識到自己的輕快更多來自于他和徐老師說了自己的想法。和別人說說自己的想法是他無法抑制的沖動。

7.爸爸不同意用賣房子的錢給自己做手術。他認為自己的心臟再糟也能挺兩年,他用這兩年把小說寫完,然后把小說的版權賣給電視劇生產商,能得一大筆錢,用這錢再做手術。媽媽一聽火了,說你一輩子就好想象,到現在還沒發現你想象的自己和現實中的自己根本不是一回事,你這病算是白得了。媽媽的話讓爸爸的心臟劇痛,他趕快吞下兩片心痛寧。

鳥兒爸爸的電話打斷他們的僵持。他是從聚會現場打來的。他說按慣例得到獎學金的學生家長要對學校相關人員做些表示。媽媽說,怎么辦我們就聽你安排了。他說和班主任算了一下,需要送九份禮,他家準備四份,其他五份由你們兩家出。媽媽說這樣不好吧,他說沒有什么不好的,我家比你們兩家條件好。媽媽放下電話就匆匆出來,和另位家長到煙酒公司去買洋酒。他們說定,禮品準備好后放在一塊,三家一起去送。

子男回家聽說后,脫口而出,送禮得多少錢?爸爸說多少錢和你得到的獎學金比也是小數。他真想大聲對爸爸說,我不去日本了,還說什么獎學金?可他見到爸爸說到獎學金時的自得神情就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

媽媽晚上八點才回來,她的疲倦樣子說明他們跑了很多地方。她靠在沙發上,發著牢騷:沒見過這種人家的,口口聲聲說他家比我們條件強,我們買的洋酒和手表每樣都是一兩千,可他拿的是什么?是四個人造玻璃球,是單位開會送人的紀念品。那東西給了老師,人家打開一看,就扔到一邊,根本沒瞧上眼。

子男說,媽,你別這樣說人家。

媽媽說哪天再請老師吃頓飯。子男馬上說不請。媽媽說拜都拜了,還差這一哆嗦了。

子男覺得必須阻止家里再花錢,方法只一個,就是盡快告訴校長他不去日本了。

第二天,他去找校長。校長正好在辦公室。子男說我是日語班高三的學生。校長說我認識你。子男說我今年不去日本了。校長說那樣你的獎學金就作廢了。子男說不能轉給別人嗎?校長說不能,讓你家長來,或者你家長寫個情況說明。說完校長就拿起電話安排別的事,不再理他。

當天媽媽就接到學生家長打來的詢問電話。媽媽一放下電話就大聲叫他,問他是怎么回事。他平靜地說我哪兒也不去,一直到我爸病好。

媽媽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眼睛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眼淚涌出眼角。

爸爸扶門站著,說這么大的事兒,你得和我們商量商量呀!

他盡量做出輕松的樣子,這算什么,日本也不是天堂?

媽媽突然爆發,你這是作死呀!

他意識到只有用冷漠才能制止事態,于是他說,我滿十八歲了,我有選擇的權利。我不希望你們對這事再說什么。

8.子男莫名其妙地渴望同學打來電話,對他的放棄表示驚訝或理解,可是他們很冷淡,好像不曾知道這消息。雪其告訴他,班上有幾個同學到北京去讀“新東方”,而多數同學參加了由家長自己張羅的英語補習班。日本高考對英語的要求比國內高出許多。雪其拒絕補習,她覺得為應試的速成補習沒有實際意義。雪其的獨立給子男一絲慰藉。

進入八月,參加國內高考的學生鬧哄哄地報著自愿,而要去日本留學的卻沒了動靜。媽媽念叼著是不是出什么差錯了。子男清楚上一屆日語班也是這樣,日方關于留學簽證手續九月才到,十月就去日本準備來年一月的高考。等待簽證的日子肯定平靜。他似乎害怕見到平靜后熱熱鬧鬧準備出國的情景,情緒很壞,一連幾天,在樓下和街上,見到停放的自行車就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分說用腳一律踹倒。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面臨的生活將是沉重和孤獨的,盡管如此,他提醒自己沒有理由后悔。

晚上一家人商量爸爸的手術時間。爸爸堅持把書寫完賣掉書稿之后,子男認為入秋后的十月,這時天涼宜于養病。其實他主張十月的真正理由是想躲開同學離家去日本的日子。媽媽沒有表態。子男明白關鍵不是選擇什么日子,而是錢。最后媽媽說,盡早做。

爸爸這幾天連續吃藥,心臟狀況明顯惡化。媽媽整天東奔西跑,忙著倒騰房產。爸爸對子男說,今天你跟我去見江果。他不解其中含義。爸爸說你去就行了,不用你說話,但你必須去。

江果是爸爸的中學同學,又同時下到一個青年點。江果從小和母親一起長大,在她兩歲的時候,因為母親被打成右派,她的父親拋棄了她們母女倆。江果很弱,從中學到鄉下,爸爸他們班上的男生都像對小妹妹一樣護著她。為了給她爭到第一批回城的名額,作為青年點點長的爸爸帶著五六個同學,一人拿著一把鐮刀到大隊書記家,一進屋就把鐮刀往炕沿上一摜,齊齊地一排。然后明確說,必須讓她先走,因為她的母親病危。大隊書記被他們的兇狠嚇住,滿口應承讓江果先走。她確實第一個回了城,而爸爸卻為此付出了最后一個回來的代價。江果回城后不久母親離開人世。她父親知道了她母親去世的消息,就來找她。江果的父親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并官至省府秘書長。江果開始堅決不認自己的父親,后來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一次次來找她,才使她回心轉意,回到了父親的身邊。父親出于補償,利用自己的權力給江果重新安排了工作。現在江果擔任省城里最大一家商場的總經理。爸爸的同學都知道,江果還有自己的公司,是他們中最富有的人。

在子男的記憶中,爸爸從來不和她來往。他見過她,那是初三的時候。媽媽在她所在的商場里買了一條高檔裙子,回家后發現上衣不好配穿就向商場提出退貨,商場說只換不退。媽媽與他們較真,說你們承諾的是三天內包退包換,直鬧到經理處。陪媽媽和商場說理的子男見到了江果,當時她還是副總。她長得清秀,正因為清秀,她顯得年輕。她留著到肩的長發,長發染成棕色。不知是她臉頰的骨感還是她的著裝,子男覺得爸爸同學中的這個女生超常的肅穆。那是初春季節,她穿著黑色呢大衣,皮革衣領,寬寬地翻著,顯露著赤裸裸的骨感。她和媽媽都知道對方是誰,但是誰也沒說破。她們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江果對自己的員工說給她退了吧。媽媽說退不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的承諾是不是真實。她嘴角漾出不屑的笑意,說了句你自己決定退還是換,然后離開。為這事爸爸和媽媽還吵了一架。媽媽說你這個同學和她的商場都很壞。爸爸說做商業就應該這樣。媽媽說,你和我說起你們青年點的同學時,可都是和高尚聯系在一起的呀!媽媽的嘲諷激怒了爸爸,他說,做生意用不著哼哼唧唧的高尚理論!

子男不愿向這樣的人求助,他是帶著挑釁的心理陪爸爸去的。在她的面前,子男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沒有女人的同情和憐憫,冷漠中多是質疑。爸爸說得直截了當,說借我二十萬治病,我用房子做抵押。子男不指責爸爸,因為他們是有共同經歷的同學才用這種方式。他們坐在她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很大,只有一套沙發和老板臺,四周沒有窗,只有門通向外面。屋子的天棚很低,空蕩而壓抑。她坐在靠椅上,兩手放在胸前的老板臺上。臺上除了電話機也是空的,連個紙片也沒有。她一言不發。倆人面面相對。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會兒煙缸摁滿煙蒂。

他說,爸,你還有必要呆下去嗎?他只能這樣說,才能沖淡內心的恥辱。

爸爸今天是來求人的,求人就得這樣。

他站起來,聲音生硬,爸,你呆在這兒吧,我自己回去了。

爸爸一把拉他坐下,拉他的動作特別有力氣。

子男重重地看了一眼江果。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兒含義模糊,既不是女人的也不是長輩的。子男只想逃開。

爸爸和江果相持兩個小時。兩個小時里,江果伏在她的老板臺上寫著什么,而爸爸一直盯著她,目光沒有離開過她的身上。兩個小時里爸爸老了,像經歷過五六年的精神煎熬。

江果終于停下寫字,用同樣復雜的目光盯著爸爸面前的茶杯,然后拿出支票,填寫好遞給他。不過不是二十萬,而是五萬。她說,我只能給你這些,而且我并不指望你還。

他們從江果那兒出來后,爸爸一直沉默。坐在出租車里,子男聽到了爸爸的長嘆。他從來不嘆氣。江果的五萬像一塊固體堵在他的心口。

爸爸讓出租車在洲際酒店前停下,他說我們到星巴克喝杯咖啡。他們坐下來后,他對爸爸說,你的心臟行嗎?爸爸說我想喝。

爸爸的臉色平和了,他說,我一點兒不怨她,你不知道我現在出賣的是信譽和人格,都快出賣盡了。現在我必須成功,讓成功說明一切,不然就全完。多少人都說我是瞎忽悠,我必須用事實說話!爸爸的坦然讓子男驚訝,他第一次和自己這么說話。我從朋友手中拿了很多錢,我是拿人格做抵押的。錢花了,事沒成——我沒有像他們想象的垮了,我要成就成個大的。將來我要償還一切,今天別人給一碗水,將來我要還給人家一碗油。我要還人家油,首先我自己得有油庫。

爸爸明朗地笑了,那笑是收獲了成功以后的笑。我有這個自信,我一定能夠成功。丘吉爾說過,沒有勝利就沒有一切。成功才是真理。

他又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寫他的小說。他對子男和媽媽說,你們別擋我,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小說寫出來,做不成這件事,我還不如死了。

子男覺得爸爸應該這樣。爸爸需要成功,他們家需要成功,他自己也需要成功。

子男似乎明白了爸爸為什么讓自己和他一起去見江果。

9.拿到藤永太郎獎學金的,要在東京ABK語言學校準備日本的大學入學考試,他們先走了,剩下的要晚一周出境。除了雪其打來電話,沒人和他聯系。子男想見雪其,可是她打電話約他出去見面時,他卻拒絕了。一個要出國,另一個留在國內,見面又能怎么樣?

雪其說,你不出來,那一會兒我去你家樓下,你下趟樓總是可以了吧?

子男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讓你別過來。

她說,明天是你的生日,我送你一件禮物。

他知道,在雪其心中,他們的關系開始變化。然而,他只有逃開的念頭。

她用少有的強制語氣說,下樓——你答應我!

半小時后,他家的電話響了。他沒有接。他知道雪其就在他家樓下。她可能就用便利店里的公用電話給他打電話。電話鈴聲不停地響,聽得他只想哭。子男心里很矛盾,他知道這樣做會傷人,但是他又怕他不夠狠心會更傷人。以他的感覺,他不可能去日本了,從此他們就要天各一方。到不了一起又要纏綿,那只能是折磨。子男干脆把電話線拔了。在他拔掉電話的那瞬間,他有點心酸。真得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最后雪其終于放棄了。他還是很感激她,她讓他記得自己的生日。想到生日,他心里涌出溫暖。初三之后,他們開始住校,大部分同學的生日都是在學校過的。每到哪個同學的生日,校內的廣播會在中午時間表示祝賀,還會為小壽星送上一支曲子。在廣播的提示下,班里總會有同學張羅買一盒生日蛋糕供全班同學分享。雪其十八歲生日時,他送她巧克力時沒有多想,只是想到每晚自習后有些餓,雪其吃一塊巧克力會很頂事。

第二天,雪其媽打來電話,是爸爸接的。她說馬上坐上汽車,讓子男到25路汽車站等她,她要見他,有幾句話要和他說。

子男沒法拒絕。事實上他想見雪其媽,想知道雪其現在的情況。他來到25路車站,連續開來兩趟車,車上擁擠,雪其媽沒在下車的人群中。又過來一趟,雪其媽在最后走下車。她側著身子,腳著地時顯得吃力。車開走了,她說我的腿疼,走路費勁。子男說你沒上醫院看看,她遲疑了一下,說過幾天就好了。她又說不去你家了,咱們到一邊站一會兒。他們來到樹陰下。

她說,雪其哭了一宿,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只是想哭。

他感到自己的心沉重起來。他說,雪其在家呆不了幾天,心情可能不好。

她說,你們平常挺好的,她去找過你。

他說,阿姨,你知道我心情可能更壞,會影響她。

她說,她后天一點五十的飛機,你到機場送送她吧。這也是阿姨今天來的意思。

他點頭答應了。

可是,就在雪其走的頭天早上,爸爸突然心臟疼痛。他們叫了120,把爸爸送到軍區總醫院。到了下午,醫生建議馬上做搭橋手術。子男媽立即和北京聯系,正巧那新加坡的醫生提前來了中國,讓他們第二天到北京。媽媽去了姥姥家,不知道她和他們是怎么說,姥姥家借給他們一筆錢。晚上,他們坐上54次列車。去醫院前,子男要回家取些東西。爸爸囑咐,讓他把寫字臺上的那瓶消心痛帶上,防備車上急用。他答應著,爸爸又囑咐他一遍。爸媽由醫院的車直接送到火車站。子男回到家中,邊收拾一家三口的換洗衣服和牙具邊想著怎么給雪其打電話。他覺得怎么說,雪其都會認為他在拒絕見面。最后他沒有打電話,也忘了爸爸讓他做的事。

爸爸突然心絞痛,要吃藥時他才想起忘記的事情。他緊張地說我忘了。爸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說什么。爸爸閉上眼睛,艱難地忍著。媽媽急了,說你這孩子咋這么沒用!子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站在爸爸身邊不知所措。

北京醫院的救護車等在車站。他們坐到車上,醫生給爸爸打了針后,他吐口氣說,你差點兒要了爸爸的命。

爸爸說話的聲音很輕,周圍的人甚至沒有聽到,但話音落在子男的心中卻異常沉重。那一刻,他發誓照顧好爸爸,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在手術的前后,子男發現爸爸是個堅強的男人。他的臉上沒有憂慮和焦灼,只是腮上偶爾見到咬緊牙時的硬塊。手術很成功,術后連續三天爸爸獨自躺在重癥監護室。他和媽媽一次只能進去一個。在爸爸身邊,子男總是握著他的手,一刻也不松開。他知道這沒有什么用,但他覺得只有這樣,他才能讓爸爸感到自己的存在和力量。

后來,子男在爸爸寫的一篇文字中才知道術后他經歷了什么。他在生死邊緣上掙扎過,而使他回到生的這一邊的恰是子男。昏迷中的爸爸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飄起來,離開了床,向上輕輕飄著,越飄越輕。他極力想把自己的身子向下壓,但他沒有一點兒力氣。他覺得自己要飛走了,就在那個剎那間,他聽到有人喊他爸爸,那喊聲給了他最后的一點兒力氣,使他控制住飄起的身子。后來,那喊聲越來越由遠而近,終于他聽清了那是兒子子男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的聲音讓他掙扎著落下身體,最后他終于實實地落在了床上。他醒了,身邊站著幾個大夫和護士,他們好像剛剛忙亂過。有人告訴你剛才就差一點兒過去了。

爸爸回到病房時已經脫離了危險。這時,爸爸總是拉著子男的手。他不看他,閉著眼睛想著心事。直到子男看到爸爸寫的文字,才明白他們父子拉手的意義。

這時媽媽告訴子男,在爸爸手術期間,姥姥已經把他家的房子賣了,除了還姥姥家的債,還剩十二萬。姥姥家還有一處五十多米的老房子,暫時借給他家。媽媽先回去把家搬了。這一切都是事后告訴爸爸的,他聽后用沉默接受了。

從北京回來后,媽媽上班了,每天子男陪伴爸爸。爸爸重新坐在寫字臺前寫他的小說。他除了給爸爸做中午飯,提醒他按時吃藥,還嚴格限制他吸煙,喝咖啡。爸爸的脾氣變得愈加煩躁,動不動就向他發火。但不管爸爸說什么怎么喊,他都是笑,重復著那句不知說了多少遍的“對不起”。

10.雪其一直沒有消息。春節過后,她媽媽來過電話,說雪其考上了東京大學工學部系統創成專業。爸媽不明白那是什么專業,就問子男那專業是干什么的。子男說我也不知道。其實他是知道的,他在照顧爸爸時,偷偷在網上查閱東京大學各種情況,那是他想去的大學。系統創成專業,是東京大學不久前首創的,就是要用理科的思維去解決環境能源一類的社會問題。他不說,是因為他不想讓爸媽知道他在關注大學的事。

就在雪其媽打來電話的那天夜里,子男的爸媽誰也睡不著覺。

媽媽說,我們不能太自私了。

爸爸長時間沉默。

媽媽又說,我們應該把子男送出去。

爸爸說,我同意。看看他是想去美國還是日本。

第二天,爸媽和他說了這事。他說下半年再說吧。媽媽說,耽誤你我們會后悔的。子男說,在這個時候離開家,離開爸爸,將來我會后悔的。

聽了他的話,爸爸起身離開。走出屋時,他拍拍子男的肩頭。從那天之后,爸爸再也沒有和他發過脾氣。

雪其媽打來電話。晚上十點響起電話鈴聲,讓子男一家都很緊張。子男先跑到電話前。雪其媽說話的聲音很弱,這讓子男驚訝,于是他問阿姨你怎么了。雪其媽說我病了,病得很重。子男問什么病,她說是那種病。子男又問你在醫院嗎?她沒有回答,沉默著,而后說,雪其沒有出國那會兒,經常說班上的男生就數你好,學習好,又善良,不管窮人家還是富人家,都一樣真誠。

子男打斷她說,阿姨,你在哪兒?我們去看看你。

她說,你媽媽在嗎?我想和她說幾句話。

子男把電話交給身邊的媽媽。媽媽的臉色顯出嚴肅。一會兒,她捂住電話對子男說,你到別屋呆會兒,我和雪其媽媽說幾句別的話。

子男回到自己的房間,爸爸也跟進來。

怎么,雪其媽媽病了?爸爸問。

子男說可能是癌癥。

媽媽走進來,說雪其媽得的是宮頸癌。雪其在家時就發現了,那時他家剛剛動遷,他家是平房,動遷費給了八萬塊錢。他家原來以為雪其能夠拿到獎學金,這些動遷費就留給她媽做手術。可是雪其沒有拿到獎學金,她去日本就用的是這個錢。所以她媽一直沒有手術,手術最佳期已經錯過了。這一切雪其一點兒也不知道,直到現在,他們也沒有讓她知道她媽的病。

爸爸說,我們給拿點兒錢吧,讓她把手術做了。怎么的我們也比他家強。

媽媽說,她來電話的一個目的就是想借點錢。她說,治好更好,治不好她就給雪其留封信,讓她將來畢業掙錢了,替家里把錢還上。

爸爸說,告訴她,我們的錢是給她的,不用還。

媽媽說,我說了。看看咱們拿多少。

爸爸說,兩萬吧,這個數不用還我們能夠承受得了。

媽媽問,子男你說呢?

子男說我沒意見。

媽媽又去打電話。電話打得很長,她回到子男房間就埋怨起來,雪其媽真怪,說是看看她,她躲躲閃閃地不讓去,一會兒說在醫院,一會兒又說在娘家,咋回事呀?

爸爸說不去就不去吧,得了病不愿見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媽媽說他們沒把我們當外人呀,她還……媽媽把后邊的話咽回去。爸爸問她說什么。媽媽沉默著。

子男不解地看著媽媽。

媽媽說,子男和你有關,那只是她的想法。媽媽出去,洗了三個西紅柿,給他們每人一個。

媽媽接著說,雪其媽媽說,她家雪其脾氣溫和,通情達理,知道照顧別人,她就這一個心愿,這個心愿滿足了,將來有那一天也能閉上眼睛。

爸爸說,說得太沉重了,有點兒托孤的意思。

媽媽說,我和她說,這是孩子之間的事,由他們自己定吧。

爸媽沒再說什么就走出他的房間。一會兒,媽媽又回來,站在門口說,給雪其家的錢,以后跟誰也別說,就權當沒有這回事。媽媽走后,子男回味媽媽的話,覺得她在表明一種態度。她在這件事上表現出一種善良,而僅僅是善良而已,她不想把這事搞得復雜,不包含他和雪其的因素。

第二天中午,子男帶著兩萬塊錢在市政府廣場的國旗下等雪其的爸爸。雪其的爸爸來晚了,他騎著28架子的自行車,那車破舊,鞍座包著塑料。他擦著汗水,說,我剛從鞋城過來,我在那蹬“倒騎驢”給人送貨。子男聞到他身上的汗味。

子男看著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把裝著錢的紙袋遞過去,他接了,揣在外衣兜里。子男想說你數數,但又一想這錢是送給雪其媽的,這話沒有說的必要。

子男說,我們想去看看阿姨。

雪其爸說,她在家呢,我們租的房子。動遷的那點錢給雪其拿走了,現在我們是什么也都沒有,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她不愿讓人來。其實手術不可能,已經沒有治的意義了。不過她想怎么的,我盡量滿足她。

他的實在平和,讓子男心里涌動著一種情感。

子男說,叔叔,你應該讓雪其回來一趟。

她媽不同意,怕耽誤她的學習。再說我們也拿不出機票的錢。

雪其爸爸說,謝謝你們全家,不多說了,我得回去給她做飯。說著,他調過車子,推著跑過馬路,然后騎上去走了,頭也沒回。

子男心里很不好受。他的心理反應是他難以接受雪其的家庭。他嫌貧愛富嗎?他問自己。

回家后,子男和媽媽說,應該讓雪其回來,不然給她留下一生的遺憾。媽媽說,是應該回來,不過錢咋辦?

子男知道家里的經濟狀況,就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覺得作為雪其的同學,唯一一個知道內情的男同學,他有責任讓雪其回來見她媽一面。可他被錢難住了,感到沒錢的無能為力。

媽媽為子男跟隨今年的日語班一起出去的事去了幾趟育才學校,學校很珍惜子男這個好學生,就特例特辦,將他插入日語班。這已是三月,先去日本的同學也已經開始大學的生活。

這個消息讓子男矛盾。看到爸爸和媽媽松口氣的情態,他也就默認了。其實他非常清楚,留在國內讀大學才符合他家的實際。就在他接到育才學校關于準備資金的通知當晚,雪其爸打來電話,直接和子男說話。他說雪其她媽聽到你也要去日本,高興得不行,追著我給你打電話,她恨不得馬上見到你。

子男到馬官橋他們租的房子那去看雪其媽。在院子看到雪其爸,他到樓下接子男,卻被房東堵住。房東一臉嚴厲,見子男走近,口氣變得緩和,說咱們互相理解。房東走開后雪其爸爸解釋說,人家怕雪其她媽死在這,追我們搬家,或者把她媽送進醫院。

子男的心一下子黯淡,說應該去醫院,畢竟醫院有措施。雪其爸說,我張羅過,她叫著,說別把我送進醫院,我就想躺在這個屋里。她怕去醫院,她知道那是有去無回了。

他們住在頂樓。這是老房子,走廊里分戶的暖氣管道橫七豎八,使本來就已陳舊的房子更顯破爛。那是一間單室房,屋子里除了床和一個老式木箱再沒有別的。子男一陣心酸,他沒有見過這么簡陋的生活。

雪其媽倚在床頭,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衫,頭發剛剛梳洗過。她看上去不像原來的她,子男想到媽媽說過什么人臨死前脫相的話。她很疲憊,強撐著。子男不知所措,兩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不管雪其媽媽說什么他只顧點頭,嘴里說著“是是”。

她說,你和雪其從初中到高中,在一起呆了六年,像親兄妹一樣。聽說你也去日本,我心里就有靠頭了。我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善良,脾氣也好,也知道節儉,其實你都了解,不用我說。

子男說,將來如果能在一個城市,我們會彼此照顧的。

雪其媽點點頭,眼里流出淚水。雪其爸遞過毛巾,她擦拭著眼睛。最后的時候,我要給我的女兒寫封信,把我的愿望告訴她。

子男心跳快了,不知是怕她還是希望她說出那個愿望。在那一刻,他決心要照顧好雪其。他把兩手放下,背在身后,一個勁地點頭。

離開那間屋子后,雪其爸告訴子男,除了大夫,你是她病重后見過的唯一外人。她誰也不見,為了見你,昨晚她吃了兩片安眠藥,睡了三個小時,還讓找出那件她最喜歡的羊毛衫。

五天后的早上,天剛蒙蒙亮,子男一家被電話吵醒。子男起來接電話,是雪其爸打來的。他說,雪其他媽走了,一小時前走的,剛剛把她抬走。你家是我第一個告訴的。子男不知說什么,就喊媽媽。他把電話交給媽媽。媽媽先是一愣,而后說,你要節哀。我和子男爸爸馬上過去。雪其爸拒絕了,說雪其她媽有話,她讓我把她的事處理完再告訴你們,她不愿你們看見她現在的樣子。我打電話,只是讓你們知道這事,而且你們應該最先知道。

媽媽沒有勉強。她放下電話說,雪其爸爸是個老實人,實實在在的。

子男堅定地說,我要去,不然雪其回來的時候沒法見她。

爸爸說,去吧,你是男孩子,應該盡早經歷這類事。

媽媽給雪其爸打電話,問了火化時間,并說我和子男的爸爸過去。雪其爸沒有拒絕。

媽媽打完電話后,子男堅持著,還是我去,因為雪其是我的同學。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不讓你經歷這事,只是想……癌癥這種病是有遺傳基因的。她媽才多大歲數……

子男一時沒明白媽媽在說什么。

雪其媽媽火化那天,子男一家都去了。去的人很少,只有至親。雪其爸爸說這是雪其媽媽的意思,不要驚動更多的人。爸爸聽后說,這家人是有尊嚴的。子男被爸爸的這句話感動了。

沒有告別儀式。來的人在告別廳里看了雪其媽媽最后一眼。而后,子男一直站在一棵樹下,看著遠處的山,沉默不語。

一周以后,雪其爸爸來到子男家,他還錢來了。他們都說這錢不要了,是送給雪其媽媽治病的。他說這錢他們沒有動,是雪其媽不讓動,還是那些錢。聽了他的話,他們不明白她的意思。

子男問告訴雪其沒有。雪其爸說,沒有。有天夜里,我問她媽,你是不是想見女兒,想見就讓飛回來。一聽這話,她媽把臉轉向一邊,哭了。然后晃晃頭。我知道,那個時候,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看雪其一眼。可是她一直堅持不讓告訴雪其。雪其爸爸還說,子男那天走了之后,她特別高興,躺在那兒有次還笑出聲。她覺得見到了子男就像見到了雪其,就是因為這個,她才想見子男的。

媽媽說,應該讓孩子知道,不然她會埋怨你們。

雪其爸說,現在知道也沒用了,等暑假回來再告訴她吧。

爸爸自言自語地說,什么時候告訴孩子都太殘酷。

雪其爸爸忙著到鞋城去干活,他說不是為了掙錢,有事干可以不去想其他的事。

他走后,媽媽說,我應該答應雪其媽媽,免得她帶著遺憾走。她的話讓一家人陷入沉默。

媽媽突然抬高聲音說,這孩子夠木的了,媽媽都沒有了,她竟一點兒感覺沒有!

子男說,我突然覺得生活這么沉重,你們說,我們出不出國有那么重要嗎?

媽媽說,這事不能猶豫。你還沒到承擔生活沉重的時候。

爸爸沒說什么,出去了。

從姥姥家傳來消息說,舅舅和舅媽辦了離婚手續,在舅舅張羅再婚時,笑梅阿姨突然不知去向。這個消息給爸爸的影響很大,是什么影響,子男一時還說不清。爸爸一連幾天坐臥不安,然后決定放下小說寫作,要把為知青塑像的事做完。

他到處找當年下鄉的同學。每天回來看他臉色,子男就知道他碰壁了。他們在腐爛!爸爸憤怒地說。有錢沒錢的,都不想做這事。那些沒錢的同學,我不挑,可是有錢的,他們個個頭發、臉膛亮光光的,保養得好極了。他們到一起沒有正經事。他們在腐爛!

他回趟當年下鄉的村子,帶回一堆照片,都是關于鷹嘴崖的。鷹嘴崖在爸爸下鄉的那個山村的河北岸。河從崖下彎過,使山崖突顯出來。河的南岸是大片的稻田,稻田的南邊是鐵路,鐵路的南邊是村莊。爸爸說,他要在鷹嘴崖上雕出知青像,那是一張充滿朝氣而又無邪的臉。這張臉是知青的標志。每天南來北往的火車從這里通過,透過車窗天南海北的人都會看到這張臉,三四十年前記憶就會喚起。

子男提醒爸爸,這需要很多資金。爸爸說這次我換個思路,山崖主體雕像的兩邊,可以雕許多小的雕像,我要向全國征集投資者,只要是知青,或者是知青的后代,誰投資,就給誰留一個位置。

在子男的記憶里,以前每當爸爸說起類似的想法時,媽媽都會情不自禁地露出不屑,而這次,媽媽卻沉默著。子男知道媽媽并沒有改變她的態度,只是因為爸爸有病,她才忍住。

子男笑了。爸爸問你笑什么。子男說你這一生就是知青的雕像。爸爸表現出從未有過的敏感,說,你是諷刺爸爸嗎?

子男忙解釋,爸,不是。我說的是真話。

爸爸嚴肅地說,我做的事成與不成,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沒腐爛,我在燃燒。

11.轉眼到了8月底,子男在家還能呆一個多月的時間,10月初他就要啟程去日本。雪其給家打來電話,說她9月4日回國。雪其爸接到電話,當晚就來到子男家,商量由誰告訴雪其她媽媽去世的消息。

媽媽有些驚訝,說這事得你自己跟女兒說。

雪其爸一臉為難,說,女兒的事都是她媽媽大包大攬,我和她交流得太少了。她媽走了之后,加上這次,我們總共才通過三次電話。打電話時,我們沒有話,家里又有事瞞著她,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說話。

媽媽說,自己的女兒,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雪其爸說,女兒大了,又在國外,那怎么可能?

子男問,叔叔,你想怎么辦?

他脫口而出,我想讓你告訴她。媽媽看著子男。子男干脆地答應著,行,我和雪其說。

雪其爸又說,還有這信,你一起交給她吧。

子男忙說,叔叔,你以后自己再給她吧。媽媽問什么信。雪其爸說是她媽留給雪其的。媽媽盯看了子男一眼,可能想起了雪其媽曾說過給女兒留信,讓她替他們還錢的話,于是說,錢的事就別讓雪其知道了,都過去了,別讓孩子在國外有那么多負擔。

雪其乘NH925次航班,到達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三十分。子男一家陪著雪其爸到機場接她。子男的意思是在機場直接把情況告訴雪其,然后就去殯儀館,讓雪其看看媽媽的骨灰。

雪其從出關通道走出來,身邊還有一位小伙子。她對子男一家來接她感到驚訝。在那一瞬間,子男清楚地看到雪其拉了一下那小伙子的衣角。

他是我同學,他家在蘭州。雪其簡單地介紹說,但要說的都在這簡單中。

大家都有些尷尬。子男媽沒話找話說,雪其胖了,白了,也洋氣了。

雪其爸站在一邊,一副順從的樣子。子男說,我們先去吃飯吧。雪其沒有看他,而說,我們先回家吧。子男感到她的話中對自己的拒絕。

子男媽問雪其爸怎么辦,雪其爸說那就聽雪其的。他們一起上了民航的大巴。車到體育場站時,雪其和她爸爸,還有她的男同學中途下了車,換乘出租走了。子男一家坐到民航售票處。媽媽說,這樣也好,本來就應該由她爸爸自己說。

第二天晚上,雪其爸爸打來電話。昨天下午他們一到家,雪其爸爸就將媽媽去世的事告訴了雪其,雪其聽后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著窗外。整整一夜,雪其呆坐著,一句話不說。她的男同學站在她的身邊,也不說一句話。雪其爸爸打來電話之前,他送走了雪其的那個同學,他坐火車獨自回蘭州了。他們原先打算在這兒呆幾天,然后一同去蘭州,在假期里,與雙方父母見面。

在日本留學的同學陸續回國度假。一些女生知道了雪其家的變故,都想陪陪雪其,但被雪其拒絕。她誰也不見,獨自呆在家里。她們打電話給子男,問他怎么辦。子男說,我把咱班回來的同學聚到一起,不單獨約雪其。聚會時誰也別提她媽的事,對她也別表現出特別的熱情,讓她在自然中放松。

同學知道這次聚會與雪其有關,所以都到了,但唯獨雪其沒來。給雪其的電話是子男打的,他說大家回來一次不容易,到一起聊聊,方式是AA制。他特別強調AA制。雪其輕輕地說,謝謝你。子男不知道她在謝他什么,但他沒有問,只是說你一定來,我等你。她沒再說什么,放下電話。子男以為她能來,但她沒有來,也沒打來電話說明。由于雪其缺席,同學就沒有聚餐,改到一家游戲廳打《眾神之戰》。

子男中途離開。雪其的失約,讓子男感到沉重,覺得她心里很苦。于是他就給雪其爸爸打電話,問雪其的情況。她爸爸說,這孩子挺剛強,情緒還行,只是不愿說話。子男聽后,有些輕松,但仍覺得還有什么放不下。

子男拿到了去日本留學的簽證。他要在10月中旬和這屆去日本的同學一起到京都關西語言學校報到。當天下午,他直接去了雪其家。不知為什么,他特別想把這個消息最先告訴雪其,而且是當面。正巧在她樓下遇到了從服裝市場下班回家的雪其爸爸。

他直接告訴子男雪其走了。

子男問去蘭州了,他說回日本了。子男又問她和她的那個同學都回去了,他說她一個人回去的。

子男沒有上樓,離開時有些失落。雪其爸爸在他離開時說,我把她媽留下的那封信給她了。子男從他眼中看出一種期待。

12.子男走的日子定在10月7日,從大連飛大阪,轉陸路去京都。國慶節期間,子男跟著爸爸來到鄉下。爸爸領著他登上村子后頭的山崗。從山崗向北望去,遠遠的對面就是鷹嘴崖,山崗和鷹嘴崖之間是爸爸下鄉的村莊。鷹嘴崖的崖壁是巨大的平面。那崖面真的像一張人臉。爸爸說,那張臉你可以看出是年輕的臉,也可以看出是滄桑的臉。

他問爸爸,你是什么時候發現這張臉的。爸爸沒有回答他,而給他講述了笑梅的一段故事。

她結婚的第三年,丈夫去了深圳,而后一年,笑梅辭掉工作,也去了深圳。到深圳不久,丈夫提出離婚,原來丈夫來深圳時帶著另外的女人。她被拋棄了。她割過腕子,被發現送進醫院搶救過來。她回到原來的城市,但過起隨性放蕩的生活。爸爸正是這個時候遇到了她。他對這個當年房東家的女孩兒有種特殊的情感,他陪她回到故鄉,就站在這山崗上,面對著前面的村莊,爸爸對笑梅阿姨說,我們的人生都是從這里起步的,想一想,離開這里時,你和我都是有夢想的。一想到我們最初的夢想,我們就不能腐爛,我們只能燃燒。也在那一刻,爸爸萌發下海的念頭。他要讓自己振作,讓笑梅阿姨振作。

子男聽著爸爸的講述,似乎明白了爸爸當初為什么要打舅舅。這時落日的余暉從山崖后面射過來。他驚奇地發現,那崖壁呈現出的臉正在變化著,剛才看時,正如爸爸說的那樣是一張年輕的臉,一張天真無邪的臉,可是瞬間后,再看那臉,他蒼老了,是經歷過磨難的那種蒼老。

爸爸說,現在沒有什么好信仰的了,那就莫不如信仰屬于自己的生活。記住,信仰不放棄,憑誰也打不垮你。

一周后,子男坐在飛往大阪的飛機上,回想著鷹嘴崖上的那張滄桑的臉,回想著爸爸在河邊的情態,突然想到一本書上面說過的一句話“父親是山載著的歷史”。

身邊的學弟學妹們從飛機窗口興奮地看著大海。子男雖然只長他們一年,但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一年里,他經歷得太多,太多的經歷讓他老了,他老了,他才沒有學弟學妹們的興致,而多了一些茫然和沉重。

[責任編輯張瑞田]

洪兆惠,現供職于遼寧省文聯。出版有長篇小說《浪和聲》等。

主站蜘蛛池模板: 99一级毛片| 国产剧情国内精品原创| 在线免费不卡视频| 波多野结衣亚洲一区| 视频一区亚洲| 九色在线观看视频| 国产在线精彩视频二区| 精品成人免费自拍视频| 另类专区亚洲| 欧美国产日本高清不卡| 青青青亚洲精品国产| 一本二本三本不卡无码| 精品欧美一区二区三区久久久| 青青草原偷拍视频| 91免费观看视频| 老司机精品99在线播放| 欧美色视频在线| 日韩黄色大片免费看| 成人午夜免费视频| 久久鸭综合久久国产| 婷婷亚洲最大| 欧美日韩国产系列在线观看| 久久精品国产999大香线焦| 亚洲精品天堂自在久久77| 国产精品自在在线午夜区app| 十八禁美女裸体网站| 久久99热这里只有精品免费看| 国产精品爽爽va在线无码观看 | 中文字幕永久视频| 精品黑人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日韩精品一区在线不卡 | 午夜精品久久久久久久99热下载 | 日本爱爱精品一区二区| 无码在线激情片| 国产在线欧美| 黄色网页在线观看| 天天操天天噜| 中文成人无码国产亚洲| 亚洲一级毛片| 国产成人福利在线| 久久午夜夜伦鲁鲁片无码免费| 国产黄色视频综合| 在线国产三级| 日韩高清一区 | 国内精品小视频福利网址| 97成人在线视频| 久久精品国产亚洲麻豆| 精品精品国产高清A毛片| 国产制服丝袜无码视频| 综合五月天网| 超碰91免费人妻| 高清欧美性猛交XXXX黑人猛交| 亚洲美女久久| 欧美成人一级| 国内精品自在自线视频香蕉| 欧美一区二区三区国产精品| 国产成人精品亚洲77美色| 浮力影院国产第一页| 91热爆在线| 高h视频在线| 超薄丝袜足j国产在线视频| 欧美精品啪啪| 91午夜福利在线观看| 夜精品a一区二区三区| 婷婷中文在线| 国模在线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女人水多毛片18| 亚洲精品图区| 国产小视频网站| 国产91熟女高潮一区二区| 国产精品成人免费视频99| 又粗又大又爽又紧免费视频| 另类欧美日韩| 亚洲午夜久久久精品电影院| 免费人成网站在线高清| 亚洲熟妇AV日韩熟妇在线| 日韩视频免费| 国产亚洲欧美另类一区二区| 人妻一本久道久久综合久久鬼色 | 无码视频国产精品一区二区| 精品少妇人妻av无码久久| 国产在线观看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