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五更

丁貴沒想到細喬會差鹽罐來叫他，鹽罐說三哥，你們家花燈又鬧了，我嫂讓你去。丁貴吃完晚飯剛在堂前坐定，便說不去，天晚了，不方便，不然就把花燈抱回來吧，總這樣不是辦法。鹽罐說抱回來？送出去的東西又往回要？再說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嫂子的脾氣，還是去吧，她可等著呢。可丁貴還是不去，說你哥不在家，去了閑話多。鹽罐說哪樣閑話？天都黑了，悄悄去，悄悄回，哪個曉得！丁貴便不高興了，呵斥鹽罐說狗嘴吐不出象牙！哪樣叫悄悄去？悄悄回？又不是去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用得著偷偷摸摸？鹽罐便笑，說所以呢，讓你去你就去呀，咋又不敢去？除非你自己心虛！這回丁貴認真了，茶杯一放，桌子一拍說小鹽罐，再瞎說小心三哥我翻臉，我心虛什么？我憑什么心虛？再要敢說我心虛，我還非得馬上就跟你去！說著起身離坐，整理衣衫，一副正大光明的樣子。鹽罐便笑成了一朵花，說真的？不許后悔！

丁貴其實哪會后悔，就算鹽罐不激他，他也等不到明天，說起細喬這女子，那真是只有一個字——耶！真的，他丁貴歷世三十六年，飽讀閑書，閱人無數(shù)，但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細喬這樣一個令他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的女子，閉月羞花吧也不是那么羞花，風情萬種吧也不是那么萬種，但就是說不出的舒坦合意，后來有一回看電視，看到人開心處時便會跨出一步，伸開兩個手指說——耶！然后他就點頭，覺得踏破鐵鞋，世間唯有這一個耶字，才最能表達他每次見到細喬的心情，于是這個耶字，就常常在心頭響起，而一旦響起，他就會眉開眼笑，就會足蹈手舞。

鹽罐說，三哥，你說我們兩個，我十六，你三十六，也就是說我們相處很久了，但我怎么從來也認不清，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你不娶妻，不種地，不好好過日子，整天只會著白衫，執(zhí)折扇，讀閑書，唱戲文——曉得不曉得，大家背地里都覺得你有毛病。

丁貴彎腰把花拾起來，閉上眼睛一邊嗅一邊說曉得，咋不曉得，只是這世間又有誰沒有毛病？只是有的人自知，有的人不自知，而自知和不自知，都像這一朵花，怎么可以隨手丟棄？此時夕陽西下，丁貴在前，鹽罐在后，鹽罐看著手執(zhí)花朵的丁貴映在夕陽里，不知怎么就心下黯然，語意不明地叫了聲三哥。

鹽罐的大哥鹽巴十幾歲就出門闖蕩，如今不僅在外頭生意做得很大，而且把老家的房子蓋得也很大，一排六間明晃晃戳在村東頭，比隔壁村主任家還氣派。可氣派歸氣派，這么氣派的房子一年四季多半時間就住著鹽罐和嫂子細喬兩個人，到底有些空闊。可今晚的空闊卻又有些許的不同，當鹽罐領著丁貴推開朱紅色的鏤空鐵門，前腳剛踏進門，后腳就差點被削掉腳后跟。原來門后各藏著一個人，只等丁貴進來就飛快合門，那架勢就活像要關門打狗似的，驚得丁貴說小鹽罐，有話好好說，關門做什么！鹽罐就笑，說不做什么，先進去吧，進去再好好說。接著也不等丁貴廢話，關門的兩個人左右一貼，丁貴便凌空前行，嗖嗖嗖沒幾步就穿過院子進了堂屋，而這期間，丁貴只來得及左右各瞟一眼，發(fā)現(xiàn)是兩個穿西裝戴墨鏡的人，心里便一涼。

堂屋正中早已置辦好一桌酒菜，守著酒菜的是鹽巴。鹽巴倒沒戴墨鏡，也沒穿西裝，而是也像丁貴一樣，款款地著一身白色中式汗衫，只是其做工和質地，一眼就能讓丁貴望塵莫及。不過更讓丁貴沮喪的是，他也沒想著要去坐席，卻不知怎么沒臉沒皮地就已經坐了上去，面對面對著鹽巴，似乎就像鹽巴邀請了他，而他也欣然接受的樣子。可實際上他又哪里可能接受？村里早有人在傳，說鹽巴在外面做不太正經的生意，他本來還半信半疑，眼下卻似乎坐實了，因為書上說過，只有真正身懷絕技的人，在挾持你的時候，你不覺得痛，但人卻像風吹浪打一樣，身不由己地就落在了一個你本來不想落的地方。如今從庭院到廳堂，從廳堂到酒席，皆不是他丁貴的意志，可卻又由他丁貴實實在在在表演，這實在令人恐慌。不過更讓人心里沒底的還是鹽巴的態(tài)度，鹽巴的白衫耀眼，鹽巴的笑臉油滑，鹽巴說三哥，好久不見，今天請你來，知道為什么嗎？

丁貴沒開言，不是不明白鹽巴為什么請他來，而是太明白鹽巴為什么請他來，所以反倒答不上話來。答不上話來顯然不妥，于是丁貴說這還用問？七盤八碗的，顯然是我兄弟發(fā)了財，請三哥來喝一杯唄。

鹽巴卻不領情，說這和發(fā)不發(fā)財沒關系，三哥呀，你我都是明白人，你成心裝糊涂，不如我就明說了吧，今天請你來，是聽說你這幾年的花燈跳得名聲大振，所以兄弟我今晚好酒好菜，不為別的，就想親耳聽你唱一調罵五更。

罵五更？丁貴不由詫異，盯著鹽巴問。

是呀，罵五更，有什么不便么？鹽巴回答。

沒有沒有，能有什么不便？原來兄弟請我來，只是讓我唱花燈？

是呀，就是唱花燈，不然請你來做什么？難道三哥還有別的想法？鹽巴似笑非笑。

沒有沒有，我能有什么想法？若真有什么想法，也就是為你高興，我兄弟少年老成有志向，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也算是有出息。不過這罵五更，兄弟你可就有些外行了，它必須是男女搭對兩個人唱，我一個人唱不來。要唱的話，就只能給你唱段唐二聊白。

鹽巴說這樣啊，原來要男女搭對兩個人唱？可我就想聽罵五更怎么辦？要不你教我，我和你唱？

丁貴不屑，說虧你想得出，第一你是男的，兩個男的怎么唱罵五更？第二玩花燈非一朝一夕之事，一時半會叫我如何教你？第三你出門在外多年，舉手投足都變了，不適合唱罵五更。

鹽巴就不爭了，端起酒杯說呵呵，原來有這么些講究，既是這樣，我也不難為三哥，不過我倒有個人推薦給你，來來來，先喝酒，喝了酒我把她給你叫出來。說著將酒杯與就近的碟子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丁貴有些發(fā)愣，到這時他才真正懊惱起來，鹽巴何許人？怎有閑心聽他唱花燈？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推薦的人肯定是細喬，他日思夜想的細喬，他舒坦合意的細喬，他只能用一個耶字來形容的細喬。而這一招何其陰險，何其歹毒，他怎么能和細喬唱罵五更呢，他和她唱愛五更還差不多，果真粉墨登場的話，不出三招五式，眉來眼去之間，他對她的非分之想肯定大白于天下，根本用不著審。

然而為時已晚，轉眼細喬已被一個墨鏡從樓上請了下來，當她出現(xiàn)在樓梯口的時候，丁貴的心打鼓似地跳起來，如果可以的話，他寧可她不露面，寧可她躲得遠遠的，剛才的恐慌并非空穴來風，它們就藏在這酒里、菜里，藏在這氣派堂皇的樓房里，藏在一副深不可測的墨鏡背后，無時不在，無處不在。

細喬卻似乎安然無恙，眼睛未腫，方寸未失，落座后淡淡地叫聲三哥，分別給他和鹽巴斟滿茶杯和酒盅，便拿起筷子搛了根筍絲放進嘴里細嚼慢咽起來，那神情，那作派，令丁貴既歡喜，又悲傷。歡喜的是，原來這細致柔順的女子，在陰森鬼氣的鹽巴面前并不慌亂，并不示弱；而悲傷的是這細致柔順的女子，他怎么就看她不穿摸她不透呢？在她向他學唱花燈的日子里，明里暗里，他曾不止一次地向她示過好，但每一次，都被她不動聲色地化解于無形，使他的相思之箭猶如一枚被剔除了筋骨的鞭子，陷落在一團密實的棉絮里，既觸不到既定目標，也難以抽身而退。

兄弟，你推薦的不會是兄弟媳婦吧？鹽罐呢，叫鹽罐時他正蹲在茅房里，顯然是吃壞了肚子，每次鹽巴回來他都要吃壞肚子，但卻一點也不妨礙他對鹽巴的崇拜，盡管寨子里對鹽巴有諸多置疑，但自從爹娘死后，鹽巴就是他鹽罐的天，就是他鹽罐的地，就是他鹽罐的衣食父母，他供他上學，供他吃住，而且將來還要幫他找工作，替他娶媳婦，為他把長長的人生來打算。不過這次鹽巴回來卻有些不開心，責怪他沒看好門戶，開始鹽罐不明白，后來當鹽巴一再問起嫂子細喬和三哥丁貴的事，并揚言要把丁貴叫來敲打敲打的時候，他才知道丁貴太歲頭上動了土，閻王面前闖了禍。如今聽見闖了禍的丁貴在堂屋里叫他，他也心急得很，不知道鹽巴所謂的敲打敲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敲打法，不會已經把丁貴打得求饒了吧？

可等他提上褲子跑進堂屋，弄明白丁貴不僅沒有求饒，且還要拉他一起唱花燈時，不由得有些撮火，責怪說唱唱唱，就曉得唱，還不趕緊磕頭認錯，求我哥放你一馬，否則就腦殼搬家了！

丁貴演不下去了，錯愕片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說我就曉得是鴻門宴，我就曉得你黃鼠狼給雞拜年，不過小鹽巴，你三哥一沒有什么錯要認，二沒有什么頭要磕，若是霸王硬上弓非讓我求饒的話，也得給我個求饒的理由，我丁貴到底犯了哪一條哪一款，值得你給我腦殼搬家？

鹽巴自斟自飲，說三哥你多心了，鹽罐不懂事亂說話，你也不懂事信以為真？剛才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今天請你來是想聽你唱罵五更，你呢也不必忌諱，就讓細喬陪你唱，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還唱得少嗎？手把手的教，臉對臉的練。現(xiàn)在呢你們也可以當我不存在，平常怎么教就怎么教，怎么唱就怎么唱，我倒要看看這罵五更能罵出個什么樣子來！說著手一揚，酒杯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丁貴和鹽罐嚇了一跳，顯然堂屋里六個人，只有他倆還不習慣鹽巴的陰晴不定。鹽罐膽怯起來，說哥，有……有話好好說么，摔酒杯做什么？接著又對丁貴說三哥，要你唱你就唱唄，又不是沒唱過，挑三揀四做什么？可惜此時丁貴一點唱花燈的興趣也沒有，且眼前這陣勢也許不唱比唱更好，所以頭一抬胸一挺說不唱！人又不是機器，說唱就能開唱？不錯，這半年來我是偶爾教弟妹唱幾調花燈，可那又怎么樣，唱花燈又不犯法，弟妹愿意學，我也愿意教，你在與不在都一樣，用不著白臉黑臉嚇唬人！

鹽巴便鼓起掌來，鹽巴說好，承認就好！就等你這句話呢，三哥辛苦，三哥費心，三哥好好喝一壺！說著一飛眼，兩個墨鏡上前，一個捏住丁貴鼻子，一個往丁貴嘴里倒酒，片刻工夫，大半瓶酒傾瓶而出，丁貴頭發(fā)濕了，脖子濕了，眼眸青灰，臉頰卻艷紅起來。艷紅起來的丁貴卻悲從中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小鹽巴，你忘了，你都忘了，三哥對你的好你全部都忘了！

鹽巴不屑，鹽巴說瞧你那樣！要不是念你的好，早就把你像掛你那條狗一樣掛了，哪會請你喝酒？說著一示意，一個墨鏡走到窗前將簾子一拉，丁貴的花燈就倒吊在窗玻璃外，嘴角淌著一縷血，雙眼圓睜，被屋里的燈光一照，既恐怖，又猙獰，分明已經死去。

丁貴不哭了，跳起來抓起酒杯向鹽巴飛執(zhí)過去，說那只是一條狗啊，說著悲慘地嚎了一聲，朝著屋外飛奔。

鹽罐也想朝屋外飛奔，鹽罐說哥，你這事做得真不上臺盤！不上臺盤的鹽巴此時有些恍惚，也不知是被丁貴的酒杯扔的，還是被鹽罐責怪的，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恍惚的當兒，細喬一把抓住鹽罐，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張紙條，然后又將他往外推了一把。這一把把鹽罐也推恍惚了。恍惚的鹽罐來到堂屋外頭，拋卻了丁貴和花燈，拿著紙條滿腹疑慮，在他的印象里，嫂子并沒有文化，而沒有文化的嫂子怎么會在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上幺叔兩個字呢？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讓他去找幺叔么？可寨子里那么多幺叔，她要他找哪一個？但是鹽罐也不敢回去問，嫂子剛才塞紙條給他時的那種慌張和古怪，使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事既神秘，又重大。而這神秘和重大顯然和今晚發(fā)生的一切有關。那么今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呢？花燈被吊死，三哥被灌酒，接下來鹽巴還會做什么，誰也無法預料。但是無法預料的事情能不能想法控制？想法阻止呢？想到這里鹽罐一拍腦殼，轉身躡手躡腳往外跑，他突然明白了嫂子要他去找誰。

等鹽罐把村委主任丁明寬叫來的時候，丁貴已經被綁了起來，并且還吃了幾個嘴巴。原因是丁貴不合作，不僅不肯唱罵五更，反倒要鹽巴賠他的花燈。鹽巴哪里會賠？鹽巴說賠你個卵，要賠也是你先把我的名聲賠起來，外頭都傳遍了，都曉得我鹽巴當了烏龜，戴了綠帽子，三哥呀三哥，不怪兄弟無禮，只怪你做事欠妥，我今天要不卸下你點什么，我這心里還真是過不去！說著抬腿碰了碰丁貴的褲襠。

明寬是長輩，也是村主任，明寬就有明寬的派，進了屋先找主位坐下，三杯酒幾口菜下肚之后才開始料理正事，此時對鹽巴說乖乖，你這叫私設公堂你曉得不曉得？你要再敢動你三哥一指頭，我就以非法拘禁罪和刑訊逼供罪告你信不信？鹽巴不信，鹽巴說明寬幺叔，你姓丁，就替丁家說話？別忘了這寨子里除了你們丁家，還有我們任家呢，丁任兩家過節(jié)兒還少嗎？你要告我，我還沒告你呢，作為大家推舉出來的一方諸侯，你竟容忍眼皮底下發(fā)生這種男盜女娼有傷風化的事，這算不算一種失職？一種縱容？你不檢討，不思過，卻反倒來教訓我？走吧，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趕緊走，別讓血濺了你！

明寬不走，明寬說只聽說搶錢搶車搶銀行的，就沒聽見搶綠帽子的！鹽巴不說話，拿眼瞅明寬，瞅來瞅去繞到跟前來，點了只煙插到明寬嘴里說幺叔，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你說句實話，難道我是真的多慮了嗎？難道外頭傳的都是假的？可剛才丁貴自己都承認了，他們經常在一起唱花燈，我?guī)自聨自码y得回來，鹽罐又在鎮(zhèn)里上高中，這高房大屋孤男寡女的，唱來唱去還能不唱出點事情來？

明寬接話，幺叔實話告訴你，不管外頭人家怎么說，也不管丁貴承認不承認，反正據(jù)我所知他們什么事也沒有，因為丁貴每回來的時候我多半都在場，一來我也愛唱花燈，二來我好歹也是村干部，要萬一有點什么情況，豈不破壞了和諧穩(wěn)定的新農村建設？所以我以一個共產黨員的榮譽和一個村委主任的忠誠向你保證，你確實多慮了，丁貴和細喬什么事也沒有，趕緊把人放了吧。鹽巴懶懶的，繞到鹽罐跟前努努嘴說是你叫來的嗎？油嘴滑舌一昏官！鹽罐不服，鹽罐說你才昏呢，我也差點跟著你昏，三哥沒錯，嫂子也沒錯，叫他們把人放了吧，三哥是我哄來的，這樣子我以后沒臉做人。

鹽巴說我才沒臉做人呢，我要是這樣把他放了，也就太便宜他了。幺叔，剛才你不是說三哥花燈跳得好，好多大姑娘小媳婦都追著他看么，說實話你認為這樣合適么？這樣一個招風引火的人物，就算他今天不給我戴綠帽子，明天也會給其他人戴綠帽子，這對于和諧穩(wěn)定的新農村建設難道不是一大威脅么？與其這樣，不如讓我來做件好事，別的不廢，就廢他一條腿，看他以后還如何跳花燈，還如何勾引大姑娘小媳婦！說著揮揮手，兩個墨鏡便朝丁貴走去，與此同時明寬的巴掌也拍了下來，明寬說小鹽巴，看來你太不拿幺叔當回事了，可就算不拿幺叔當回事，也該拿村主任當回事，別忘了，你腳上的泥還沒洗去，你的根還在這里，你在外面的事情人家公安局前前后后不知來外調過多少回，但每回我都念你年輕，都替你說好話，我圖什么？不就圖有一天你能迷途知返么？可你倒好，不僅不幡然醒悟，反倒把行兇作惡的事情做到家里來！廢啊，你倒是趕緊動手，就算我不找你麻煩，公安局也會來找你麻煩，也不睜大眼睛瞧瞧，你幺叔也許還是原來的幺叔，可你三哥絕對不是原來的三哥了，人家是西路花燈的代表，是民間藝術家，是蟬聯(lián)幾屆全省花燈大賽的花燈王。而這花燈王的一條腿值多少我不曉得，但鎮(zhèn)長倒千真萬確地動員過，讓你三哥去保險公司把自己的腿給保了，保險費鎮(zhèn)里出。為什么，因為你三哥不僅是鎮(zhèn)里的一寶，而且也是縣里的一寶、省里的一寶，什么大人物來了都點名要他表演，所以將來指不定還是國寶。你看著辦吧，是廢左腿還是廢右腿，但無論左還是右，估計都脫不了爪爪！

鹽巴不笑了，撇撇嘴說明寬幺叔，口才不錯，不過你以為鹽巴是你煮稀飯喂的么，你說什么，我信什么？ 明寬說沒人要你信，不過你最好還是問問鹽罐，他是你親兄弟，別人可能騙你，他不可能騙你。

一句話點醒了鹽罐，跑過去護住丁貴說哥，幺叔句句都是實話，三哥確實是花燈王，雖然花燈的事我不懂，但三哥常常被政府喊去跳花燈是事實，幸好沒動手，要真動手就麻煩了——放了三哥吧，就算三哥不是花燈王，可三哥待我們兄弟不薄，爹娘死得早，比我們大的人都來欺負我們，只有三哥反倒給我們挑水，替我們打架，就連你外出謀生的盤纏，有一半也是三哥幫襯的，這些難道你都忘了么？

鹽巴似乎很不愿意說起這些，呵斥鹽罐說給我滾過來，你到底站在哪一邊？他是你哥還是我是你哥？不咸不淡扯這些沒用的！說著回頭去看細喬，說你呢？怎么一聲不吭？干脆你來決定，你說廢還是不廢？

細喬不抬眼，拼命想讓三只筷子在碗里立住，此時回答說我說得著嗎我？我要說廢，你又不敢，我說不廢，你肯定又說我和三哥不清白，我不如閉嘴。鹽巴便笑起來，對兩個墨鏡擺手說放了吧，先放了！接著又回頭對細喬說這樣吧，我答應你不廢他，不過你得負責去規(guī)勸三哥，他既有那么大的名頭，就更沒有理由不唱一回，我這輩子沒當過領導，就請他拿我當一回領導吧，好歹也讓我見識見識什么是花燈王，否則的話，今晚誰也別想睡！

沒等細喬開口，才松了綁的丁貴就把話接了過去，說不唱！花燈不死還好商量，花燈死了就什么商量的余地也沒有了，除非花燈活過來！

什么話！人死不能復生，狗死也同樣活不過來。老三老三呀，你也太不會看四六，你就好歹唱幾句，唱完扁擔開花，各回各家。明寬說。

丁貴說我還不會看四六？我被人綁也綁了，打也打了，這些我可以不計較，畢竟誰都有錯怪別人的時候，但花燈不是人啊，它只是一條狗，一條打小就被我撿來的流浪狗，我們一起吃，一起睡，還教會了它跳花燈，只要聽見鑼缽響，它就會把兩條后腿墊起來，人一樣踩著節(jié)拍轉圈搖擺。鹽巴兄弟，花燈是因你而死，不管你此時變成多大的人物，今晚這花燈我也不跳，跳不了！

明寬急了，趕忙將丁貴拉到一邊，責怪說你個狗日的就別再給我節(jié)外生枝了好不好？說來說去都是你不對，誰讓你張三不教李四不教王二麻子不教，就教細喬唱花燈？鹽巴可是個不要命的主，真惹急了他，廢掉你條腿并不是不可能，所以你還是唱吧，只要你唱了，我負責把你安安全全帶出去。

可丁貴還是不唱，丁貴說廢我我也不唱！我只求他讓我收了花燈，好好帶它回去，好好埋了。

那邊鹽巴已沒了耐性了，食指往嘴里一放，一聲尖利的口哨就躥了出來，化作如山的命令，只見兩個墨鏡身形晃動，轉眼就把丁貴絆翻在地。翻倒在地還不算，又順手給了丁貴幾耳光，直打得丁貴口角流血，眼冒金星，最后像提死狗一樣把丁貴提到鹽巴面前。鹽巴說三哥，知道我最恨什么嗎，最恨的就是你這種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我已經什么都不計較了，只想讓你唱調花燈，你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否則就永遠休想再唱！

夠了！任鹽巴你夠了！一直想把筷子立起來的細喬沒能把筷子立起來，但卻把自己給立了起來，立起來的細喬站在鹽巴面前說你給我聽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三哥有沒有事情么，那么我告訴你，以前沒有，但以后會有，我要和你離婚，我要嫁給三哥，他比你強多了，他對一條狗都那樣情深意重，可你呢？我其實也是你撿來的一條狗，但你真正關心過我真正了解過我嗎？不到一年新鮮勁一過，你就把我丟舊衣裳一樣丟在了這里，自己卻在外頭花天酒地夜夜風流。不錯，我是愛唱罵五更，可你知道我為什么唱么？因為我恨，因為我孤單，因為我好想罵，罵所有薄情寡義的東西，罵所有喜新厭舊的男人，罵總也走不過去的一更二更三更五更……說著說著，細喬流下淚來，慢慢蹲了下去，蹲在丁貴面前，輕輕搬起他的頭，擦著他嘴角的血，含淚而笑說三哥，我們就唱一回吧，就算是為了我為了花燈，我們好好唱一回！

丁貴傻呆呆的，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想不到細喬會這樣表白，原來他錯怪她了，原來她并非沒心沒肺的人，所以盡管這表白如此尷尬，如此不真實，但他也知足了，她只要不站在鹽巴那邊，不和鹽巴一個鼻孔出氣，那他就沒白喜歡她，沒白受這委屈，沒白挨這一頓打。于是當細喬再次請求他和她唱一回時，他便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而他一點頭認可，細喬便去和鹽巴談條件，一要點燈，二要整妝，三要伴奏，四要寬展些的場地，五要說話算話，一旦唱完，就讓丁貴帶花燈離開，不再糾纏。

鹽巴也傻呆呆的，不太明白眼前的細喬到底是誰，所以這個不知是誰的細喬向他提條件的時候，他只忙著辨別她的身份，而忘了她提的條件是否應該答應。二十分鐘后，當丁貴和細喬紅男綠女雙雙出現(xiàn)在院子里的燈影下時，鹽巴只覺得做夢一樣，但也沒由他細想，梨樹底下的播放機便響起了樂曲，隨即彩扇飛舞，錦帕翻卷，女聲男聲幽怨婉轉地唱了起來：

一更鼓兒天/鼓兒一更天/可恨爹娘瞎了一雙眼/將我嫁個賭錢漢/一無吃來二無 穿/大田大壩輸精光/剩下一件火汗衫/背時鬼呀/要走你就早點走/奴一不哭來二不留

一更鼓兒天/鼓兒一更天/可恨媒人吃了黑心錢/夸你為人樣樣好/人才美貌賽貂 禪/誰知你補又不會補/連又不會連/小妖精呀/你臉長嘴大長得丑/讓人越看心越煩

一更天唱完，鹽巴不屑，說這不就是打情罵俏么？不學也會。明寬也不屑，明寬說狗日的，你灌了人家那么多酒，又打了一頓，別說花燈王，就是玉皇大帝也趴下了！鹽巴想想覺得也是，就只看戲，不支聲，看著看著便走神了，因為花燈里那個唱著的跳著的女子實在動人，這使他想起兩年前他剛剛遇到她的時候，那時候她在洗腳城替人洗腳，有一天醉酒的他去洗他那雙奇臭無比的大腳時，不知怎么洗著洗著就面色青紫，不醒人事。后來醒來時發(fā)現(xiàn)她趴在他病床前，懷里抱著他的皮包和衣物，于是他就搖醒了她，問她說我怎么了？我在哪里？她舔舔嘴唇回答說你病了，你在醫(yī)院里。然后他又問是你送我來的嗎？你咋還守著我？她又舔了舔嘴唇，說是救護車送你來的，我背不動你，我?guī)湍憧礀|西。說著將皮包和衣物還給他，準備離去。他卻心里一動叫住了她，說我到底什么病？如果你同意，我愿意出比洗腳城高三倍的工錢請你陪我。于是她想了想，做了陪護。半個月后出院時他卻離不開她了，便一昏頭娶了她，一同在深圳生活了半年之后，卻越來越覺得無趣，于是便將她送回了老家。然而如今，這花燈里的女人真是她么？她真有那么靈動？真有那么美？

這回高興了吧？人家不唱你非逼著唱，真唱了你卻又未必開心，人啦，都是自己都難得討好自己的貨！見鹽巴發(fā)愣，明寬又碰了碰鹽巴說。

唱到罵三更的時候，鹽巴心里確實酸溜溜的，因為唱著舞著的兩個人，雖然號稱個花燈王的丁貴跳得不如想象的好，燈影里也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彼此之間一個回眸，一個轉身，一個交錯，一個回還，都那么默契，那么用心，那么說不清道不明。于是鹽巴便忍不住問明寬說幺叔，你還是覺得他們兩個人真的沒事么？

明寬一臉爛笑，說幺叔喝多了，幺叔看不清，你覺得呢？鹽巴想了想說，我還是覺得有點玄。明寬說是么？那怎么辦？我大小也是個干部，正經事都做不過來，也不能整天替你盯著。

鹽巴半天沒支聲，此時夜深人靜，明月偏西，樹梢上卻無端飛來一只鳥，啾啾叫了兩聲之后又飛走了。于是鹽巴將煙屁股往夜空里一彈，說不用你盯，明天一張機票，我就帶細喬遠走高飛，看丁貴一個人如何罵五更！

[責任編輯張瑞田]

張麟，女，貴州安順普定人。現(xiàn)為《安順文藝》主編、貴州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山花》《百花洲》《特區(qū)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