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和平與發展”提上中共政綱,中國才真正駛進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航道
回望1978年,在歷史的交錯中,有三件大事成為我們今天溯源無法繞開的存在。
第一件是開啟歷史轉折航船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全會公報中一句“把全黨工作的重心轉移到現代化建設上來”,所蘊含的意義,不僅吹響國內歷史性偉大轉折的號角,而且決定了對國際形勢的總體判斷。
在此前后,鄧小平主持完成了另外兩件舉世矚目的大事。一件是1978年10月,他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位訪日的國家領導人,對日本進行正式友好訪問。
兩個月以后的12月16日,美國三大電視公司的電視網宣布了另一條更具轟動效應的新聞:美利堅合眾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將于1979年1月1日建立外交關系。同一時間,中國政府也向全國播發了《中美建交公報》。1979年1月,鄧小平又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位訪美的國家領導人飛往大洋彼岸。至此,中美30年沒有外交關系的時代畫上句號。
透過歷史與現實交織的幕布,當年這三件前后呼應的大事,實際上是中國將時代的主題從“戰爭與革命”向“和平與發展”轉變的先聲。
跳出“戰爭與革命”思維的需要
自從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關于所處的“時代”、國際格局、國際形勢以及戰爭可能性的總體判斷,一直被視為確定黨的中心任務的前提。中共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領導集體,對時代及其特征進行了準確的判斷:“現在的世界,是處在革命和戰爭的新時代。”圍繞著這個時代主題,中共所制定和執行的戰略與政策順應時代,所領導的革命從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一路勢如破竹,走向新中國。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仍然按照“戰爭與革命”的思維來分析形勢和制定政策。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取代“以階級斗爭為綱”,成為舉國上下的共識。但是,“戰爭與革命”的陰影依然存在。
盡管如此,“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悄然消解著“戰爭與革命”的影響力。從中央領導層看,“備戰備荒為人民”已被摒棄,“希望二十三年不打仗”——23年就是到20世紀末——的良好愿望,衍生出一個“世界戰爭不可避免只能推遲”的論斷。
這種改變,自然是進步,但無法解除人們心中的疑問:“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就是要一心一意搞建設,可是另一方面又說戰爭不可避免,能爭取推遲10到20年就不錯了,這不是等于說辛辛苦苦搞的建設最后還是要被戰爭打爛?從“深挖洞、廣積糧”及“支援世界革命”等口號中跳出來,制定符合實際的正確的國內外政策,就成為必然。
以“和平與發展”取代“戰爭與革命”
1979年末,在中聯部常務副部長李一氓的主持下,一個專門研究班子成立了。這個班子的研究主題是,在全國工作重點要移到經濟建設上來的情況下,如何估量國際形勢和確定外交政策?李一氓抓住“和戰問題”、“關于‘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和“關于國際共運和黨際關系”三個關鍵性問題進行研究,寫成《討論稿》,上報中央。
關于“和戰問題”,研究認為:戰后30多年的國際關系和力量對比的變化,經濟和技術(包括軍事技術)的空前發展,已從根本上改變了世界格局與國際形勢,使世界大戰不容易再打起來,有可能爭取到比較長期的、甚至可以說是持久的和平,因此需要改變戰爭不可避免只能推遲的提法。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爭取到并且客觀上也確實存在著一個長期和平的國際環境,為我國現代化建設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遇,我們完全有可能集中力量抓建設、搞改革。
關于“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研究報告的基本思想,是要說明這種劃分實際上缺乏根據,理論上也站不住,今后不宜再公開提。這無異于對“一條線”戰略釜底抽薪,為我們調整外交政策,即適當拉開同美距離、松動對蘇關系、恢復同許多發展中國家的友好關系等,提供了理論和思想準備。
“關于國際共運和黨際關系”,李一氓認為,現在和今后相當時期都沒有什么無產階級革命形勢,我們認為已經“變修”的許多共產黨還是有一定影響和群眾基礎的,我們同他們打筆仗和斷絕關系,是以蘇劃線的結果,反而在國際共運以及其他許多群運中孤立了自己。
在李一氓進行研究的同時,另一位資深的外交家宦鄉也建議改變“一條線”戰略,拉開同美國的距離,緩和對蘇關系,團結發展中國家,執行完全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李一氓和宦鄉的研究,抓住了時代發展的主題。但是,在當年,在這個帶根本性的問題上,不容易一下子取得共識。這從當年一份影響甚大的刊物《時代的報告》的發刊辭中就可以看出來。
《時代的報告》創刊于1980年,是部隊和地方一些老同志合辦的報告文學刊物。在創刊號中,編者毫不諱言地斷言,“我們是在戰爭威脅的條件下進行四化建設的”,因而將“本刊的職責”作了這樣的表述:“首先是提醒我們的讀者,注意霸權主義者的擴張侵略與顛覆陰謀,剖析當前國際形勢緊張局勢繼續加劇的根源,著力介紹國際間隱蔽戰線反間諜反顛覆的斗爭——這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
李一氓的研究雖然是給中央提供決策的,但也遭到了一些人的批評,有人批評他忘了列寧的一條根本論斷,說“帝國主義還存在,戰爭哪能避免?”
認識上的歧義,當然不限于上述情況,在中央高層,也有所表現。譬如,1982年中共十二大報告指出:當今威脅世界各國和平共處的主要力量是帝國主義、霸權主義和殖民主義,中國把堅決同第三世界其他國家一起為反對帝國主義、霸權主義、殖民主義而斗爭,看作自己神圣的國際義務。報告同時指出:世界大戰的危險由于超級大國的爭奪而越來越嚴重。但是,經驗也表明,世界人民能夠以堅持不懈的斗爭打亂它們的戰略部署。如果全世界人民真正團結一致,同霸權主義、擴張主義的一切表現進行堅決的斗爭,世界和平是有可能維護的。
不過,“世界和平是有可能維護的”一語,顯示出中央在提法上開始發生變化,對時代主題的判斷,向更趨于接近時代現實的方向在轉變。
鄧小平等中央領導同志經過認真的分析和判斷,逐漸改變了對世界主題與時代特征的根本判斷。1984年11月1日,鄧小平在中央軍委座談會上正式提出和平與發展兩大問題。這就為我國一心一意搞建設的基本路線排除了障礙,奠定了基礎。
鄧小平說:“講戰爭危險,從毛主席那個時候講起,講了好多年了,粉碎‘四人幫’后我們又講了好久。現在我們應該真正冷靜地做出新的判斷。這個判斷,對我們是非常重要的。首先就是我們能夠安安心心地搞建設,把我們的重點轉到建設上來。沒有這個判斷,一天誠惶誠恐的,怎么能夠安心地搞建設?更不可能搞全面改革,也不能確定我們建軍的正確原則和方向。我們既然看準了這一點,就犯不著花更多的錢用于國防開支。要騰出更多的錢來搞建設,可以下這個決心。”
1985年3月4日,鄧小平在會見五島升為團長的日本商工會議所百人訪華團時,明確提出了和平與發展是世界兩大問題。
中央領導同志認識上的趨同,使遲滯中國發展多年的“戰爭與革命”的時代主題,最終得以被摒棄。1987年中共十三大報告中,明確地將“和平與發展是當代世界的主題”寫入報告。
“和平與發展”主題下的“百萬大裁軍”
伴隨著在“和平與發展”主題認識脈絡的逐漸清晰,中共中央軍隊建設指導思想也在實行戰略性轉變,軍隊的精簡整編便自然地提到議事日程。一個震驚世界的舉動,就是“百萬大裁軍”。
1985年5月23日至6月6日,中央軍委在北京召開擴大會議。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在講話中指出:我們要充分利用大仗一時打不起來這段和平時期,一心一意地來搞我們的四個現代化建設。軍委副主席楊尚昆指出,理解鄧主席的講話,最重要的是,對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國際形勢的根本估計,要有一個認識上的轉變。根據這個科學的認識和判斷,在政策上也必須有一個轉變。與此相適應,在國防建設的指導思想上也應來一個轉變。認識這些問題,對于統一我們的思想,是非常重要的,我們不能有任何的懷疑、猶豫和動搖。
會議認為,在國際形勢轉向和平與發展的情況下,我國的國防建設和軍隊工作要從臨戰準備狀態真正轉變到和平時期建設的軌道。實現軍隊建設指導思想上這個戰略性轉變,就是要充分利用今后較長時間內大仗打不起來的和平環境,在服從國家經濟建設大局的前提下,抓緊時間、有計劃、有步驟地加強以現代化建設為中心的根本建設,提高軍政素質,增強我軍在現代化戰爭條件下的自衛能力。
既然服從經濟建設這個中心,“就犯不著花更多的錢用于國防開支。要騰出更多的錢來搞建設,可以下這個決心。”1985年5、6月間召開的軍委擴大會議制定了軍隊改革體制、精減方案。鄧小平在會上宣布,中國政府決定,中國人民解放軍減少員額100萬,軍隊減到300萬。
1985年,成為中國的裁軍年。到1987年,百萬大裁軍的浩大工程宣告順利完成。
裁軍百萬,對節省軍費,支援國家經濟建設,減輕人民負擔,意義重大。更重要的是,軍隊建設的指導思想實行戰略轉變后,軍隊在國民經濟中的作用更為直接和積極。
鄧小平在1984年11月的軍委座談會上指出,軍隊各個方面都和國家建設有關系,都要考慮如何支援和積極參加國家建設。無論空軍也好,海軍也好,國防科工委也好,都應該考慮騰出力量來支援國民經濟的發展。如空軍,可騰出一些機場,支援國家發展民航事業。海軍的港口,有的可以合用,有的可以騰出來搞民用,以增大國家港口的吞吐能力。國防工業設備好,技術力量雄厚,要把這個力量充分利用起來,加入到整個國家建設中去,大力發展民用生產。這樣做,有百利而無一害。
從經濟建設的大局出發,人民軍隊在肩負保衛祖國安全重任的同時,在經濟戰線上大顯身手。首先是開放了一批軍事設施。全軍軍事鐵路專用線,空軍和海軍的機場、碼頭,有一部分改為軍民合用。1985年以后的幾年間,軍用技術轉為民用的達一萬余項,軍工企業生產民用產品,已有數百項列入國家計劃重點擴大發展。
“百萬大裁軍”,也由此成為中央確立“和平與發展”時代主題的標志性事件。
1987年,中共十三大報告中明確地將“和平與發展是當代世界的主題”,列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重要觀點之一。中共十四大和十五大,又進一步強調了和平與發展問題的重要意義,指出鄧小平理論是“在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的歷史條件下”形成和發展起來的。這就是說,和平與發展問題不但是鄧小平理論的一個重要內容,還是它產生的時代背景。因此,回望改革開放的光輝歷程,對“和平與發展”這一時代主題的確立的意義,怎么估價都不過分。
(作者為當代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