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父親的大提琴,算得上是件古董了。這是把德國琴,這把琴原來的主人是猶太裔大提琴家羅曼·杜克生(R.Duckson),斯德哥爾摩歌劇院的首席大提琴,二戰時期到了中國上海。20世紀40年代父親考入了上海國立音專(現在上海音樂學院)后拜杜克生先生為師,成為了杜克生先生的第一位中國學生。戰后杜克生先生離開上海去了美國,臨走時父親花了10塊現大洋從杜克生手中買下了這把琴。
1946年,父親帶著這把大提琴和歐陽山尊先生募集的一批樂器奔赴了革命圣地延安,組織上安排父親到剛剛建立的延安中央管弦樂團當教員。從那時起,父親每天從木管、銅管到弦樂一個人一個人地教,其中許多樂器父親也沒學過,不會演奏,他就邊看書、邊學、邊教,可以說當時延安中央管弦樂團的演奏員多半都是他的學生。
解放戰爭時期,父親帶著這把大提琴從延安到西柏坡,又從西柏坡到晉察冀邊區,最后從石家莊步行北上,隨黨中央進了北京。進城前夕,父親和延安管弦樂團的同志們就住在清華大學里,樂團在清華舉辦了一場音樂會,他們演奏了賀祿汀的管弦樂曲《森吉德瑪》和莫扎特的《弦樂小夜曲》,這些清華學子被眼中的“土八路”舉辦的音樂會震驚了。
傳琴:為中國女性爭光
解放后父親忙于指揮工作,這把大提琴就一直放在家里的柜頂上。我從小就學鋼琴,可是我對柜頂上的大提琴充滿了好奇心。小學快畢業時,父親問我畢業后有何打算,我向父親提出了要學大提琴的想法,父親問我為什么要改學大提琴,我對父親說:“我太喜歡樂隊了,我希望能夠做一名樂隊演奏員?!备赣H對我的想法非常支持,在我考入中央音樂學院附中時,父親鄭重地把這把歷盡滄桑的大提琴送給了我。1961年9月1日,學校開學時,父親拿著這把大提琴親自把我送到了學校。學校的老師們見到這把琴,都對父親提出,把這么貴重的琴給孩子是不是太早了,父親說:只要孩子能好好學習,送什么都值得。從此這把大提琴成為了我家珍貴的傳家寶。
這把琴伴隨我完成了學業,又到北京京劇團《杜鵑山》劇組演了10年樣板戲,后又伴隨我一同調入了中國歌劇舞劇院演出歌劇舞劇。
90年代初,我丈夫被派往中國駐希臘大使館工作,我也帶著心愛的大提琴遠赴歐洲。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在一個外交官夫人的聚會上我用心愛的大提琴演奏了法國作曲家圣-桑的《天鵝》和一首巴赫無伴奏組曲中的前奏曲,沒幾天我就接到了英國使館一秘夫人的請帖,請我到她家去吃飯。原來這位一秘夫人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她告訴我她一直想組織一個三重奏組合,但苦于找不到合適的大提琴人選,那天聽了我的演奏她感覺我是一位專業人士,希望能夠有機會合作。我將此事向大使做了匯報,大使對我與英國音樂家合作的事很支持,由我和英國使館一秘夫人小提琴家還有一位英國鋼琴家組成的三重奏就這樣開始排練了。
1993年的夏天,我們在雅典參加了一個露天消夏音樂會的演出。音樂會的場地就設在南非駐雅典使館院內,當時我們與南非還沒有建立外交關系,我在征得大使的同意后,參加了演出。演出開始前,常駐在雅典的外交使團官員們帶著家屬坐在綠茵茵的草地上,除了其他國家的使節外,我還看到有韓國的使節,他們的夫人們都身穿節日的盛裝,我是那里惟一的中國人,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們在音樂會上演奏了勃拉姆斯的三重奏,當我在音樂會結束后離開舞臺時,在我的面前排起了長隊,是各國的使節在等待和我握手,一個來自中國的婦女能夠演奏勃拉姆斯使他們感到非常驚訝,他們除了對音樂會的成功表示祝賀外,還問了我幾乎是同樣的問題:
“你是韓國人還是日本人?”
“我是中國人,我來自中國駐希臘大使館?!?/p>
“你一定是專業的吧?”
“我是中國國家歌劇院的大提琴手。”我自豪地回答。
父親送給我的大提琴,在這關鍵的時刻,使更多的外國人對中國的現代婦女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保琴:文化部出手保琴救父
2000年,父親病了,住進了協和醫院,他失去了吞咽功能,醫生給他插上了胃管進行鼻飼。但那時鼻飼所需要的營養品非常昂貴,每個月需要3000多元醫療費,可父親一生兩袖清風,沒有什么積蓄,住院兩年了,家里的一點錢也已經花得差不多了。我著急起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餓死,我想到了那把心愛的大提琴,我想本著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原則,應該把這把琴還給父親。父親把這把大提琴送給我,使我學到了本事,可以自食其力,現在父親需要了,我應該把這把大提琴用還到父親身上,我征得了母親的同意,準備把這把大提琴賣掉。我找到一位朋友,請他為我尋找大提琴的買主,可是這朋友卻對我說,你這把琴不能賣掉,應該進博物館。為你爸爸買鼻飼營養品的事如果有困難可以找文化部,我給文化部寫了一封信,說明了我家的困難情況。沒過幾天,文化部一位副部長就來到醫院,他對協和的醫護人員說了八個字“全力以赴、不計代價”,還對我們家屬說,以后你們不要考慮什么能報銷,什么不能報銷,只要是治療需要的,全部由文化部解決,因為中國只有一個李德倫。
大提琴保住了,父親的鼻飼營養和醫療費用問題也解決了,組織上對父親的關懷使我們全家非常感動。
今年,我外甥女蘊斯考上了多倫多大學大提琴專業,我決定把這把珍貴大提琴傳給蘊斯,把這珍貴的傳家寶世世代代傳下去。我相信,父親的在天之靈知道了我的決定一定會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