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藝術工作者可能是世界上最有“緊迫感”的藝術家,他們面臨官方和市場的雙重“鞭策”,最后只能以犧牲內心表達的由衷和藝術品味的前瞻性為代價。
過去讀西方音樂史關于古希臘戲劇與音樂一節時,只知道它們源自古希臘人對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祭祀儀式。既然是祭酒神,很自然就聯想到中國人對杜康的情感狀態,以及南美狂歡節的放縱肆意,想當然的就以為古希臘的戲劇是在狂歡與放縱狀態下誕生的。近日偶讀房龍的《人類的故事》,這本中學生科普讀物中很少有人關注到的一個歷史細節,才使我回到了古希臘當時的情景、以當時的視角審視西方音樂的緣起:古希臘人是不喝水的!他們認為水是用來游泳和航行的,飲水對身體有害,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喝的。他們以葡萄酒(和現在醇濃的紅酒不同,應該類似于超市賣的塑料桶裝野山汁葡萄酒)為日常飲品和水分補充的來源。那么對酒神的祭祀可就不是一件簡單的娛樂狂歡活動了,當“陽光、空氣和水”變成了“陽光、空氣和酒”,那么對狄俄尼索斯的敬畏就和宙斯、阿波羅無異了。而且祭祀后來直接演變為戲劇雛形的“山羊歌手(tragos-oidos)”合唱,也并非我原先以為的農場游戲,而是一種嚴肅的、宗教性的祭祀游行,盡管其中并不乏趣味。
中國的音樂藝術從周代禮樂制度產生以來,就一直是官方、民間兩個系統。官方系統的音樂主要是儀式音樂和宮廷樂舞,嚴禁民間仿學。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凡是留下名字的絕大多數都是官員,至少曾經是官員,因此屬于文人士大夫的文人音樂,也可以歸入官方音樂。這些音樂是中國皇家禮儀排場以及士人修養的一部分,更多的是一種符號性的象征意義,而非技藝與情感的表達。而民間音樂則是純粹的娛樂屬性,這從它的發源地、從業者的社會地位都可以一目了然。有些文人落魄時也會參與到民間音樂創作,但這些偶爾的升華并沒有改變它以娛樂為目的的屬性。20世紀以后中國民族音樂才成為獨立的藝術門類,但是從業者社會地位的提升并沒有完全改變整個社會對音樂藝術的態度。
在一些場合我們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中外觀眾對于陌生(并不一定是新的)藝術作品截然不同的態度。同樣是對作品無法理解、沒有得到欣賞快感,西方觀眾會表示尊重和耐心,如果有機會他們還會再次嘗試,試圖去理解、欣賞。如果還是不行,就敬而遠之。而中國觀眾往往只要一開始沒有被“吸引住”,或者和自己的欣賞習慣有所不同,就拒絕繼續了解和嘗試——不能帶來“樂兒”的表演,有啥意思!有些人還要罵上一兩句,后悔浪費了自己寶貴的時間。
由此帶來從業者創作態度的不同。中國的藝術工作者可能是世界上最有“緊迫感”的藝術家,他們面臨官方和市場的雙重“鞭策”,最后只能以犧牲內心表達的由衷和藝術品味的前瞻性為代價。以至于“藝術家”這一在西方普普通通的職業稱謂,在中國變成了一種社會地位等級的“職稱”,或者老百姓諷刺挖苦精神病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