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知道她要來上我的節(jié)目,心里就忐忑不安。從各種渠道:報紙、雜志、網(wǎng)絡(luò)、朋友的口中,獲得了很多關(guān)于她的故事,但把這些故事完整地拼一下。又不能拼出一個完整的她來。
她的膚色偏黑,留了一頭濃密的披肩發(fā),一副大邊框的墨鏡,裹了一件巨大的、非常絢麗的大衣服,足蹬一雙高跟鞋,說話干脆利落,走起路來虎虎有生氣。毫無扭捏作態(tài),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那天要票的人特別多,因為是個純談話的節(jié)目,我們現(xiàn)場觀眾的人數(shù)一直都有控制,這次出現(xiàn)了索票的場面,可見大家都想見識一下:一個自己選擇自己性別的人是什么樣的。
我們的對話是這么開始的。在化妝間里,導(dǎo)演介紹說:這是我們的男主持戴軍。她回頭很優(yōu)雅地一笑:我看過你的節(jié)目,很逗,我還聽過你唱的歌。她是個非常活潑善談的人,一句話,我們的距離在無形之中就被她拉得很近了。
她的外形已經(jīng)是個標準的女性了,但她的表情、手勢,包括她說話的神態(tài)還是很像一個男人,她也沒有擠著嗓子用尖細的聲音說話。其實,除了改變一個外形之外,她沒有刻意去改變她的狀態(tài)。這就讓我很驚奇:她承受那么大的壓力,吃了那么多的苦,究竟要改變的是什么呢?
站在舞臺上,我介紹了這期節(jié)目的主題后,說掌聲請出本期節(jié)目的特別來賓時,心情是很復(fù)雜的,大門打開,會走出一個什么樣的金星呢?我突然有些不希望這扇大門打開了,這在我的主持生涯里是第一次。
大門打開,走出來的是一身黑衣黑褲的金星,一頭長發(fā)披在肩上,臉上是淡淡的笑容。
我偷偷地出了一口氣。
這是個神奇的人物,如果要講她的故事,這篇小小的文字是承載不下的。她講述了她的童年,講述了她的舞蹈,講到了上帝給她開的玩笑,把一個女人的靈魂放進了一個男子的軀殼。她好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很平淡、很遙遠。但聽在觀眾的耳中無疑是一聲又一聲的炸雷滾過。她講到她在國外的生活,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在那個時候成熟了,經(jīng)過七年的心理上的準備,她決定改變自己的性別。
我問她:“家里的反應(yīng)是怎么樣的?”
她說:“我們家是個軍人家庭。”
我就沉默了。這中間的故事是一本小說。
她接著說:“父親說,從小就覺得你像個女孩子,你自己決定的事你自己去做吧。”
我震驚了,她父親是個軍官,說出這話來應(yīng)該是比中槍還痛的。她繼續(xù)說:“母親反應(yīng)也很鎮(zhèn)靜。讓我考慮清楚再做決定。她說,一個人活在世上很辛苦,活得開心是最重要的,母親說,只要你開心就好。”
說到感情問題,我問她:你一直想做個純粹的女人,所以,你不會選擇一個gay做男友,而gay也會覺得你是個女人,不會選擇你。現(xiàn)在你做了變性手術(shù)了,成為一個女人,你會不會擔心真正愛女人的男人不會來愛你?
金星很正式地看著我,加重了語氣說:戴軍,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可以讓我變性,沒有!我是為我自己變性,不是為了任何一個男人!
我突然悟到了,其實她現(xiàn)在所承受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她自己心安,她不愿意再欺騙自己了。我感受到了她的勇氣。后來,說到她收養(yǎng)的兩個棄嬰、她的一對兒女,她的臉上真的放射出一種玉石般的光澤。為他們,她改變了自己的生活,她像個母雞一樣地呵護他們,希望這一對兒女能過上最快樂的生活。
我問她:“你會讓孩子們知道媽媽以前是個男人嗎?”她說:“會!等他們長大一點我就告訴他們。”我說:“他們能接受嗎?”
她說:“一定能,現(xiàn)在他們就看我以前的照片,等到有一天懂了,他們也習慣了。”
我說:“你太想當然了。萬一他們說,我要我自己的父母,你會放手嗎?”她毫無遲疑地說:“我會!”這時,現(xiàn)場的氣氛已經(jīng)很緊張,我知道應(yīng)該罷手了,但我不甘心。我又問到:“孩子需要一個家庭,為了一個完整的家,你會為了孩子結(jié)婚嗎?”她說:“這不是勉強的事,要結(jié)婚他除了要愛我之外,一定要愛孩子。”
我說:“我也是個男人,我說說我的感覺吧,愛你已經(jīng)需要很大的勇氣了,再加兩個不是自己的孩子,你叫他怎么接受?”她說:“若不能接受孩子就免談。”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提了最后一個問題:“等到有一天,愛情沒有了,孩子們又不認你。你怎么辦?”
她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回答:“現(xiàn)在的孩子有幾個跟自己父母在一起生活一輩子的。他要走是他的事,但他們現(xiàn)在帶給我的快樂是無法形容的,我們給予了對方自己最好的東西,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