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男女
那個夜晚對趙梅來說,真可謂美好之至。護城河,背街的水泥路,頭頂上穿行在薄云里的月亮;還有,就是偶爾路過的行人。其實趙梅感受的美好,比這些表面的事物更加深入一層,她是挽著戀人錢波的胳膊走在這條路上的。這決定了她的心情。
但僅僅過了一夜,本來美好的事物就變得不美好了。很唐突,錢波被公安局的人抓起來了。
錢家的人去公安局,得到的答復是,錢波參與了那個夜晚的團伙盜竊行動。作案時間和地點都很明確——夜晚九點半到十一點,精密儀器制造廠。趙梅覺得可笑,心想別的時間錢波在干什么,她還不見得能講清楚,但那個時間段,錢波正在干什么,她是最有發言權的。她立刻給錢波的父母打電話,說你們別擔心,肯定是有人要陷害他,我去公安局解釋,他們一定會放人。
在公安局,有人接待了趙梅。公安人員很認真,拿紙和筆作記錄。趙梅回憶了那個夜晚的詳細情形:何時從家里出來,何時見的面,何時步行到江邊,何時在背街的沿江路上散步,散步的時候都干了些什么,講了什么話,然后,又是何時離開那地方,錢波把她一直送到了家門口。
“你講得很清楚,我們都記錄下來了。請你看看,簽個字。”公安人員把筆錄遞給趙梅。趙梅看了。記錄如實,無可挑剔。她在下面簽了名,然后放下筆,說:“我已經向你們解釋清楚了,這下,能放人了吧?”
“放人?”公安人員一臉詫異,“連他自己都承認了,怎么還能放人?”
“他怎么會承認?”趙梅疑惑不解。她想錢波真是太糊涂了,被關起來就嚇懵了。公安人員說:“我們還要綜合分析。你先回去吧,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
接下來是度日如年的等待,此間,公安局、檢察院的同志都找過趙梅,反復了解那天的情況,趙梅也都如實反映了。
案件起訴到了法院,法院通知家屬,可以幫被告人找律師。趙梅和錢波的母親積極奔走,為錢波找律師。律師去了法院,查閱了案卷,才算是抖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這是一起團伙盜竊案件,作案分工是極其明確的:阿三是內線,負責騙走精密儀器制造廠的保安,開門迎盜;長林負責實施具體偷盜任務;前門口由根子把守,注意觀察和接應;后門口的情況最為復雜,圍墻太長,容易出事,所以必須有一個人在那里游動,來回觀望,錢波正在熱戀中,帶著對象在那地方守著,最容易遮人耳目了。
律師對趙梅說:“盜竊數額太大,實在是沒辦法。判實刑是肯定的。”趙梅說:“我們準備明年結婚呢,那——結不成了?”
律師說:“像他們這個數額,我看啊,起碼要判三年以上——你少說也要等三年。”趙梅說:“他并沒有盜竊呀。”
律師說:“他們是一個團伙,分工明確。錢波的任務,我已經跟你講清楚了,不一定非要實施具體盜竊行為不可的。對了,幸虧你不知情,要是知情,又抱僥幸心理,那你也被卷進去了。”
真相大白,趙梅頓時傻了。
這一刻,趙梅的眼里又浮現出那個美好的夜晚。護城河,背街的水泥路,頭頂上穿行在薄云里的月亮。她感到眼前很虛無——那個夜晚,真的很美好嗎?她不敢相信。
局外人
孫家老太太是在兩個兒子殊死搏斗中死去的。這聽起來似乎不大吉利,但那時候,孫老太太的病情已經十分嚴重了,兩個兒子還鬧個不歇。
老太太仿佛已看到了未來的前景,所以在臨死前,兩個兒子逼著她立遺囑,連文字稿都形成了,只求她摁個指印就行,可她到底也沒把手伸出去,只是反復不停地說:“你們別磨我……別逼我……我不懂這個。”
老太太死了,對五間房子沒有交待,留下了隱患。其實已不存在什么隱患,一切矛盾早就白熱化了。兩個兒子把三個姐妹一齊叫來,商議善后事宜。
名義上是處理老太太的喪事,因為一切均由兩個兒子做主,其間兩個人還差點又打起架來,所以喪事處理得簡簡單單,十分潦草。喪事尚未處理完畢,矛盾又歸結到了房子問題上。
哥哥孫剛排行老大,弟弟孫強排行老小,兩個人全都鼓突著眼睛,叫中間三個姐妹表態。三個姐妹早就被他們的氣焰壓倒,哪敢談房子怎么分?她們連聲不迭地說:“我們不要,我們不要。”那模樣,就像是三只落進水里的雞,瑟瑟發抖。
孫剛孫強爭執得厲害,各不相讓,以至于真的打了起來。老母親的尸身還在堂屋里躺著,這么打鬧,成何體統?只好請人幫忙,去母親的本家叔叔李文翰那邊,把老先生請來調解。這老先生知書達理,講話有分寸,因此大家都比較服他。
李老先生拄著拐杖來到孫家,孫家兩個兒子正打得熱火,仿佛各人都占盡了理。李文翰說:“我喉嚨不好,聲音講不高。你們要是再鬧,我這就回去。”兩個人方才住了手。爭執焦點就在五間房子上,兩個人都認為自己應該多得,應該拿三間。
李文翰看著落湯雞般的三個外孫女,突然說:“不對吧,是不是搞錯了,怎么沒有你們三個的?”
三姐妹一聽此話,忙不迭地擺手。大姐慌慌地說:“我們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我們不要。”兩個妹妹緊跟著應和:“我們是女人,沒有我們的份。我們不要。”
老先生十分不悅,說:“你們干嘛不要呢?是不是打心里不想要?我告訴你們,你們可不是局外人啊,誰說你們是局外人的?”
三姐妹一迭聲地說:“父母在世的時候,都這么說,我們一直也這樣想。”
李老先生說:“那我可要告訴你們,這是愚昧,是對法律的無知!父母遺產,你們做兒女的,每個人都有一份。只要想要,不可能沒有你們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三姐妹全都懷起了心事。喪事處理畢,三個人便一齊去找李老先生幫忙。李文翰說:“那好,現在房子是老巴子住,你們就告他。”
經李文翰幫忙,一紙訴狀遞到了法院。訴訟過程比較繁瑣,不提。
兩個多月后,法院對這起遺產繼承案作了判決。三姐妹做夢也想不到,五間房子,法院竟判了他們兄弟姐妹每人一間。
一樁家庭難題,就這么戛然了結了。有人覺得圓滿,有人覺得窩囊。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