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白校長專程來看我,他見面的第一句話:小子,有種!你的那部小說《遙遠的沙河灣》我讀了好幾遍。呵呵,我沒看走眼吧?
白校長是我工作后遇到的第一個領導,也是給年輕氣盛的我第一個下馬威的領導。那年,我去校長室報到時,他正拿著我的材料審閱,老花鏡后邊的那雙眼睛一動不動。年少氣盛的我在愛好志向欄里寫著:愛好讀書,志向是當作家。我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師范生,充其量就是一個小老師唄,充什么能?加之我的字一般,把“歲”寫成“發”。他放下表,上下打量著我說:想當作家?就你那個功底,先把字寫對再說吧。還19發,你以為自己是挺機關槍啊。面對一屋子的人我一臉赤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也許是作為懲罰,我被分配到全鄉最偏遠的一所叫沙河灣的小學。那一年,同來的幾個師范生都去了中學,唯獨我去了小學,而且是村辦小學。于是,我就賭了一口氣,非要在文學創作中搞出個名堂不可。
十年一晃就過去了。十年后,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說《遙遠的沙河灣》才登上國家級文學期刊,當地的晚報開始轉載,我也因為發表了小說調進縣文學創作室。我當時還想,白校長要是讀了這部小說不知該有何感想,可惜他退休了。沒想到,他居然來了。
他說,讀了小說后,我先是回到小學找,說你進城了,這不,我就趕來了。不錯,我沒看走眼。小子你有志氣,應了那句話: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我說,白校長,沒有你,我走不到這一步。是你的激將法激活了我的創作欲望,才使我放棄了一切,一心寫作。
他嘿嘿一笑,說,我是讀三國讀多了,讓孔明給教的。
我一把拉住他,進了朋友飯店,點了兩瓶沂州王,四菜一湯。
十年不見,自然一番豪飲,轉眼工夫,二斤酒只剩下半瓶了。
白校長擺擺手,舌頭發硬地說,不行了,不行了,人老了不拿酒了。要擱十年前,一斤酒算什么?他說的是實話,十年前,他是有名的酒仙,教師節那天,他一人對付一桌,結果那八個全趴下,只有他站著。十年后,七八兩酒老校長就發飄了。其實,我也腳底發輕。我給他斟滿酒,雙手端起,老校長斜著眼睛,笑瞇瞇地望著我。我們倆那副親密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摯友。
人就是這樣,酒一多大話就多。酒一醉,就愛說真話。白校長說,那時候,你就是打死我我都不相信,你能當作家?一個提筆就寫錯字的人能寫書?操,我當時就覺得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你不是想當作家嗎?作家是需要獨立思考的。于是,我就把你派到小河灣。那里山高路遠,河水清涼,讓你獨自去那里清醒吧。小樣兒,就那個水平,能當好老師就不錯了,還想當作家?
一想到當年孤身一人去小河灣受的那些罪,我就恨白校長。那里沒有電,靠煤油燈讀書。早上起來,鼻子一擤就是一把黑。學校在野外,一到晚上,民辦教師都走了,撇下我一個人受孤獨。荒郊野外的,除了餓急了眼的黃鼠狼夜半更深從我的門前晃過,連個鬼影都不見。于是我就同白校長摽上勁兒了,你不是坑我嗎?我就一定要搞出名堂來讓你瞧瞧!你不是狗眼看人低嗎?我就非讓你為自己的眼光付出代價!我在那個偏遠的地方熬了十年。十年啊,我的同學都當爹了,我還是光棍一條。當我抱著發表的作品離開沙河灣時,我是一臉淚水啊。
我說,我知道你當時壓根兒就沒看得起我,我才發誓讓你為當初的結論付出代價的。
回答我的是一陣鼾聲,白校長已伏在桌子上睡了。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