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與父

這個結局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清楚地記得那是2008年5月8日，我到醫院的血液科采訪，無意中聽到值班護士告訴我，有一個打算自動出院的病人，要他的兒子將他背到運河邊，趁無人扔進河里。我一驚，雖說白血病患者治療大都不太好，但也不至于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啊。

經細問得知，這對父子來自四川山區農村。父子倆為了給家里增加點收入，到外地含辛茹苦地打工。誰知天不如人意，父親竟然在一年半前被查出患了白血病。家里的錢很快就用光了，兒子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把父親帶出來，一邊打工一邊治病?？上嵉腻X跟巨大的醫療費比起來真的是杯水車薪，所以父親的治療也就治治停停。當他們從鹽城輾轉到我們這座城市時，父親的病已經很重了，可兒子依然把他背到了醫院里。他懇請醫生先給他父親治病，容他時間去找地方打工。可主任在反復研讀了老人的檢查指標后，明確地告訴他，不要再花冤枉錢了。

老人看懂了醫生的表情，懇請兒子帶他回家，因為自生病外出以來，他們一直沒有回過家。可他哪里知道，兒子的口袋里已無分文。因為知道父親留在世上的時間不多了，而且已經無藥可治，所以兒子決定不再打工，只是形影不離地陪著父親，跟他一起迎接死神的到來。當老人知道兒子已經拿不出回家的路費時，他毅然決然地要求立即出院，別再欠費治療了。他希望兒子把他背到水邊，然后扔進水里，他的家鄉到處都是水，他覺得活著不能回家，死了也許可以漂回家。孝順的兒子哪里忍心把父親一扔了之啊，所以父子倆常常為這件事爭吵起來。

病房醫護人員及病員們漸漸都知道了這對父子的想法，血液科李主任既無奈又感動，我就勢提出圓一圓這對父子回家的夢。沒想到一呼百應，大家紛紛伸出援手，半天就收到捐款九百多元。當我和護士長捧著捐款交到小伙子手里時，他感激得淚流滿面。此后我們又幫著訂了10日下午開往成都的火車票，余下的錢留給小伙子轉車用，因為他們的家還在汶川呢。臨走時醫生特地給血色素極低的父親輸了一袋新鮮血，一位有小車的醫生自告奮勇將這對父子送到淮安火車站。

正當我們掰著指頭算著這對父子到家的日期時，忽然間大小媒體報道了汶川發生了八級大地震、傷亡人員一時難以計數的消息。而5月12日，正巧是這對父子剛到家沒一會兒的日子啊。忐忑不安的我們立即撥打小伙子此前留下的聯系電話，可是根本無法接通。此后我們又聯系了很多次，然而始終無法接通，這個疑問也就時時懸在我們的心頭。

2010年6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個來自汶川的陌生電話。竟然是他，那個讓大伙整整牽掛了兩年多的小伙子。他在電話中告訴我，他給我們——曾經幫助過他的主任、護士長和我，每人寄了一份山區土特產。我很高興，甚至有些激動，一方面是這個小伙子居然有如此的感恩之心;另一方面是這個電話表明他已安然地從地震中逃脫。我忍不住問起他的父親，小伙子的聲音立即哽咽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告訴我——

到家的第二天下午就發生了地震，他那時因為旅途過度勞累在床上睡得很死，母親和妹妹都到田里干活了，家里只有他和父親。地震的瞬間父親拼命地搖晃兒子，可他就是不醒。真的是太累了，自從父親生病以來他就沒有睡過好覺，這次一到家他就和父親一起躺到了床上。搖不醒兒子，情況卻又那么緊急，身體極其虛弱的父親不知道哪來的神力，居然把兒子背出了屋子。幾秒鐘以后，他們的房子就轟然倒塌了，兒子從睡夢中徹底醒來，看到父親大口大口地吐著血……臨走的時候他囑咐兒子，別忘了淮安的好人!

我們留的聯系電話都被埋在了廢墟里，悲傷的兒子也沒有心緒和淮安聯系。他和母親、妹妹就地安葬了父親，政府為他們重新安置了家。兩年了，小伙子始終記著父親的囑托，終于輾轉得到了我的手機號碼。

這對父子，讓我肅然起敬!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