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姿勢

父親患了腦梗性老年癡呆，我把他送往醫院住院治療。隔三差五的，我會抽空去探視他，偶爾也有留下陪夜的時候。醫生說這種病是很難康復如初了，況且父親活到八十已算高壽。由此，我也沒抱太大希望。

病房里有一個身份模糊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護工還是病人家屬。他總是坐在一個老人的病床面前，沉默不語的樣子。老人癱瘓在床，吃喝拉撒由他一手照料著，算得上任勞任怨，恪盡職守。可是，他的神情是那樣的冷漠，甚至一整天可以不說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老人解手，他會將老人一路抱去，緩緩地放在馬桶上。然而，他只是用他的一只手去抱老人，另一只手則吊兒郎當地揣在褲兜里。可憐那老人，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一臉的惶恐與無奈。

這樣一種姿勢讓人看著很是費解，聯想到他平日里的冷漠，我漸漸生出一些反感來。這天，他再一次冷冰冰的，單手抱老人上輪椅，輪椅滑動，他頗費了一番周折才將老人抱了上去。可他的另一只手仍然固執地揣在兜里。我在幫助他的同時，欲言又止。剛好在走道上遇到主任醫生，我便把我的疑惑與憤慨之情合盤托出。

“你有見過他的右手嗎？這可是小譚獨有的姿勢……”

小譚便是那留守在老人病榻前的男子，主任醫生的一番話使我震驚不已。原來，老人是小譚的繼父。很多年以前，小譚的父親不幸病逝，母親便帶著先天聾啞的小譚改嫁給這個老人。老人早年是一個私營煤礦的業主，十多歲的小譚，成了他旗下的一名采煤工。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小譚失去了他的右臂……

小譚的母親恨透了他的繼父，并由此離開了他。很多年后，人到中年的小譚獲悉繼父獨自癱瘓在醫院，他毅然前往醫院，夜以繼日地守護在病床前。他對母親說：“至少，他當年收留過我們母子，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當我再次看到小譚空蕩蕩的袖管，忽然覺得他單手托起的不僅是一個老人，更是一份至善至美的愛意。

翌日，我搬進了父親所在的病房，寸步不離地守候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