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故事。其實也算不得是一個故事,就是一群小屁孩兒一年里發(fā)生的一些事,有些碎,有些破,有快樂,也有傷感。
這天咚嗆很興奮,一大早就約天蔚一起到學(xué)校。兩個小子都
戴了洗干凈的紅領(lǐng)巾,咚嗆還送給天蔚一個爸爸煮的茶葉蛋。咚嗆對天蔚說:“華老師答應(yīng)今天給我換座位。哦耶!”
天蔚小心地咬了一口茶葉蛋說:“哦耶!那你知不知道換跟誰坐?”
“還不曉得。華老師說,叫我先別問。你說她會不會給我一個驚喜?”
“不會。她只會給我們一個驚訝。”
咚嗆聽后深以為然,大力點頭。咚嗆跟華老師提出要換座位不是一天兩天了,上學(xué)期就提了三回,可是華老師一直沒有同意,理由是咚嗆跟李聰個頭兒差不多,更重要的是跟李聰同學(xué)學(xué)一學(xué)上課思想集中!這么一來,咚嗆就不能再說什么了。可沒過幾天,咚嗆就又鼓起勇氣跑到華老師辦公室,又提出要跟李聰分開坐。
現(xiàn)在華老師居然主動告訴咚嗆,會給他調(diào)換座位,咚嗆覺得,這事兒,真像那首詩里面說的“山窮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這個謎底終于在晨會課上被揭開了!原來,齊咚嗆的新同桌是——陳青竹!咚嗆聽后那真是欲哭無淚啊!說到這位陳青竹小姑娘,按天蔚的話來說,就是一個字:難看!咚嗆馬上提醒他:“難看”是兩個字!天蔚立刻改口說:“那就三個字:巨難看!”
女生青竹有一雙小豆眼,鼻子有點扁,嘴巴有點癟,頭發(fā)有點黃。不過,他們都不能否認(rèn),陳青竹的學(xué)習(xí)很好,記憶力也特別好,曾經(jīng)在班會上表演過背圓周率,她竟能背到小數(shù)點后一百多位!陳青竹同學(xué)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愛管同學(xué),尤其愛管男同學(xué)。男生們對她是很怵的,她的小尖嗓門兒一響起,男生們都會變得稍稍老實一點。他們給她起了個外號叫“黃毛女魔頭”。
咚嗆一聽自己的新同桌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陳青竹,急得當(dāng)場要哭出來了。下課后,咚嗆的“死黨”們紛紛圍過來,對著他“哦哦”起哄。
“齊咚嗆,你中獎啦!”有人說。
“齊咚嗆的腦門上就寫著一個‘衰’字!”
陳青竹原先的同桌高興地拿著鉛筆當(dāng)鼓敲:“我解放啦!嗆嗆嗆!我的幸福生活就要來到啦!嗆嗆嗆!”
齊咚嗆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咚嗆向爸媽訴苦:“我不要跟陳青竹坐。我才不要跟她坐,跟她坐我就沒有自由了!”
爸爸和藹地問:“你為什么不愿意跟陳青竹坐呢?”
咚嗆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她太丑了!爸爸,你替我去跟華老師說說吧!”
咚嗆的撒嬌哀求被媽媽的鏗鏘話語打斷:“少廢話,你是找同桌,又不是找女朋友,管人家好看不好看呢!而且,人家陳青竹同學(xué)功課多好!”“女孩子功課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賞心悅目!”咚嗆小聲地說。
接下來媽媽的話差點讓咚嗆氣炸了。媽媽說:“其實是我跟華老師請求,讓你跟陳青竹坐的。”
咚嗆又凄楚又悲傷地叫道:“這是為什么呀!為什么呀!?”
媽媽美麗的眼睛斜視著悲憤中的咚嗆說:“為什么呀為什么呀,你說是為什么呀?”
咚嗆像被按了停止鍵的小錄音機(jī),啞了。
齊咚嗆有個毛病,不算是大毛病,可也不算小——他沒有辦法比較長時間地安靜地坐著,手上總是喜歡拿著一樣?xùn)|西玩來玩去,腿也總是要扭來扭去。他上課時常會把文具碰到地上,然后就會忍不住爬到地上去撿。有次,他居然鉆進(jìn)前排同學(xué)的桌子底下,然后,“華麗”地被卡在窄小的座位間出不來了,只露出一個腦袋。咚嗆嚇得大叫:“哎呀哎呀,救命救命!”結(jié)果被老師揪出來罰到墻角面壁思過。
那個時候,咚嗆二年級。上了三年級,到現(xiàn)在都四年級了,咚嗆的這個毛病還一直沒改掉,前些天上語文課時,他忍不住把~塊橡皮切得碎碎的,被華老師抓了個現(xiàn)行。老師把媽媽找了去,請她把咚嗆帶到心理研究中心去好好檢查一下,這么一查,可了不得了,原來咚嗆得的病叫“抽動癥”!醫(yī)生說,還好還好,這孩子的病還不算頂重,吃藥吧吃藥吧。華老師說,看看,我的眼光不錯吧,我看過的孩子,真是太多太多了,有什么問題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媽媽也說:“咚嗆,吃藥吧吃藥吧,吃了藥你的病就好了,就進(jìn)步了。”
于是,咚嗆開始吃藥了,這些天一直在吃。這真是一種奇怪的藥,不苦,細(xì)小細(xì)小的一粒,很容易就可以吞進(jìn)肚子里。吃了藥以后,咚嗆發(fā)現(xiàn),“呀,自己真的安靜了!”可是,又過了兩天,咚嗆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自己怎么老是想睡覺啊?”
有一天,走在放學(xué)的路上,咚嗆就開始迷糊,天蔚突然跳到他面前,大聲地驚訝地說:“哎喲咚嗆,你怎么變成對眼兒啦?”
咚嗆說:“那怎么辦啊?你幫我呀幫我呀!”
天蔚就跑上來,抱著咚嗆的大腦袋,用力晃了兩晃。可是咚嗆還是對眼兒,又用力晃一晃,天蔚細(xì)看看,開心地說:“吶吶吶,正過來了正過來了 ”
最先發(fā)現(xiàn)咚嗆不對勁兒的是維尼熊爸爸。當(dāng)他知道原來是媽媽瞞著他給咚嗆吃藥時,發(fā)了好大的脾氣,要知道,維尼熊爸爸是從來不發(fā)脾氣的。咚嗆嚇壞了,媽媽也嚇壞了。咚嗆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吃的,是抑制神經(jīng)的藥!
媽媽雖然把剩下的藥都扔了,可還是沒有放棄對咚嗆的治療。她不知又從哪里打聽到,小孩兒的這種毛病還可以用中醫(yī)穴位進(jìn)行治療,于是,媽媽就把咚嗆帶到一家滿是草藥香的中醫(yī)診所。那兒的醫(yī)生什么藥也沒有給咚嗆開,只是在咚嗆的耳朵上埋了一粒一粒的小菜籽,然后用很小塊很小塊的橡皮膏貼住。咚嗆的耳朵,按天蔚的話來說,就是變成了一塊世界上最小的菜田,上面種滿了菜籽。天蔚每天都要拉著咚嗆的耳朵看上一遍。
咚嗆也十分擔(dān)心,會不會有一天一覺醒來,自己的耳朵眼兒里長出一棵白菜或是一株朝天椒來呢。
咚嗆到媽媽工作的電視臺去玩兒,叔叔阿姨們都跑來看咚嗆耳朵上的菜籽。漂亮得像是整個人會發(fā)光的主播阿姨還用她美得像玉一樣的手拉一拉咚嗆的耳朵,輕輕地問:“哎呀,這樣子痛不痛啊?”
那么美的手拉著自己菜田一樣的耳朵,咚嗆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了。他傻傻地說:“一點也不痛,一點也不痛”
宋青谷叔叔過來捏著咚嗆的耳朵認(rèn)真地看了半天,對媽媽說 “你總是出這些妖蛾子(怪主意)來整治孩子,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同志,比家庭婦女還要無知”
媽媽就跟他對嘴說,他是一個家庭婦男。
宋叔叔斜著眼瞪媽媽,大眼珠子差一點要飛出眼眶 “我小的時候,那個淘氣——跑到我們軍區(qū)大院后面的果園里,爬上樹,在樹上的每一個梨子上咬了一口,往人家暖瓶里尿尿:在鐵軌上壓釘子玩兒……就這樣,我爸媽也沒有給我的耳朵上埋菜籽!”
媽媽說:“你那是七十年代,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代,競爭多強(qiáng)啊!你沒有小孩,哪里知道做家長的苦 ”
等到?jīng)]人的時候,宋叔叔對咚嗆說:“咚嗆啊,我?guī)湍惆巡俗讯紦赋鰜戆?”
咚嗆捂著耳朵說:“不要不要,我愿意埋菜籽!”
“為什么呀?”宋叔叔很奇怪。
“我要是把菜籽拿下來,媽媽會傷心的。我不想我媽媽傷心。我覺得愛情就是……就是隨便怎么樣都行,只要她不傷心 ”
宋叔叔呵呵笑起來:“愛情?你知道愛情這個東西是什么?它是很復(fù)雜的。”
咚嗆說:“復(fù)雜什么呀,比奧數(shù)簡單多了。只要不讓我做奧數(shù)題,天天談愛情都可以。”
宋叔叔揚起粗黑的眉毛:“哎呀,美死你!”
“你看你看!”咚嗆想,“剛才還說復(fù)雜,現(xiàn)在又說美,大人總是有點奇怪,用成語未形容就是自相矛盾哼!”
所以,咚嗆的耳朵里,就一直埋著那些菜籽。媽媽想,這一個階段的療程結(jié)束后可以停一段時間看看效果,可是,怎么才能讓咚嗆堅持著上課不亂動彈呢?就給他找一個頂頂厲害的同桌來監(jiān)督他吧。媽媽就偷偷找了華老師,咚嗆完全不知道媽媽是什么時候到學(xué)校的。
咚嗆垂頭喪氣地跟天蔚在路口分了手,又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今天是他跟陳青竹正式同桌的第二天,為了防止陳青竹找自己的麻煩,咚嗆一直忍著沒有動彈,連最喜歡的一塊英國進(jìn)口小橡皮滾到桌子底下去了也沒有馬上去撿。那塊可憐的小橡皮,米老鼠造型,縮在墻角,估計有螞蟻在咬它。咚嗆的眼睛不時深情地盯它一下,“可憐的橡皮寶寶呀,”他想,“等下我就來救你!”
華老師表揚了咚嗆:“看,換了新同桌果然是有新氣象!還要繼續(xù)改進(jìn),人不動了,魂也要在課堂上,眼睛更要看著老師!”
一下課,咚嗆就撲到地上去救他的小橡皮:“我的乖乖小橡皮啊,你受苦了受苦了!”
陳青竹用尖尖的聲音“哈哈”地笑。咚嗆嘆了一口氣。回到家,媽媽問他今天的表現(xiàn)怎么樣,咚嗆無精打采地說:“華老師表揚我進(jìn)步了。”媽媽高興了:“看來,這個法子不錯,陳青竹小姑娘說不定是治我們咚嗆毛病的一劑良藥。”
咚嗆忽然想起陳青竹今天穿的蓬蓬裙,果然像一個藥瓶子。“切!”咚嗆暗想,“什么藥!就算是藥也不是什么好藥,頂多是麻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