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號(上)

“我”坐上了從北京至青島的火車，開始了“體驗生活”之旅。然而，這是只有“我”獨自一人的旅途，唯一知道的，是下車后有位需要用暗號接頭的“接應者”。在火車上，“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并且暗中懷疑他們其中的一位就是“接應者”?！拔摇笔欠衲軟_破團團迷霧，將他(或她)找出來呢?

第一章

離放暑假還有兩天，期末考試的成績已成定局，我當然屬于“沒得說”的一類。

晚上，我問爸爸：“朝夕相處的爸爸，今年暑假帶我上哪兒去‘體驗生活’啊?”

我和爸爸說話總愛帶點兒花樣。比如他去商店買東西，他就說去“調(diào)查市場情況”；比如擠公交車，他就說愛“與人民大眾站一起”：說到玩，他從不說什么旅游之類，只說今天到頤和園“體驗生活”或者說明天去游泳池“深入生活”……因此，我對他也用這樣的語言。

今天，爸爸很嚴肅：“別急，我自有安排，你要做好思想準備?！?/p>

放暑假后的第二天，吃過晚飯，他招呼我在他對面坐下，等到媽媽也在他身邊坐好以后，他咳嗽了一聲，場面極其莊重。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硬硬的小紙板，遞到我手里說：“夏剛，你看看……”

我心里十分興奮，火車票!這意味著我們將坐火車去“體驗生活”，而且將是在那“遙遠”的地方。

“我們?nèi)ツ膬?”我高興地捧著這張只有一寸來長但十分珍貴的小紙片。

“自己看——”

盡管車票上字很多，但我仍然飛快地看到了“北京一青島”的字樣。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抱住爸爸：“爸爸，您太客氣啦!”轉而我又抱住媽媽：“媽媽，您怎么也這么客氣呀!”

媽媽說：“什么話?什么叫客氣啊?”

媽媽不知道，我和爸爸之間表示感謝的時候，總愛用這兩個字。她不知道，這兩個字如果用在朋友之間、同學之間，那是再普遍不過了，有時甚至帶點虛偽的味道，但用在我和爸爸之間，那就不一樣了，那就格外有意義，格外傳神，格外有味兒。這時候，如果用“謝謝”，包括“非常感謝”都不能表達我激動的心情，而且也太生分了不是?現(xiàn)在這兩個字就是說，“你們太好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爸爸就會對媽媽說：“這是幽默嘛!”可現(xiàn)在爸爸卻說：“客氣的事還在后邊呢!”

我問：“還有什么客氣的事兒?”

爸爸說：“這次，你一個人自己去?！?/p>

“什么?我一個人?你們倆都不去嗎?”

“對!我們倆都不去，就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怎么去呀……我從來沒坐過火車……我誰也不認識我這么小……”

“您就別客氣啦!”爸爸笑著說。

“不是……客氣……”我有點語無倫次，“我不去……你們倆上哪兒?”

爸爸說：“我們倆哪兒也不去，你媽媽要照常上班，我利用假期看點書，你要是實在不愿意去，可以在家里復習功課……”

暈，爸爸居然用“復習功課”來威脅我!這一刻，我心里萌生了一個人去的念頭。但我要弄清爸爸這樣安排的真正目的，因為他從來是愿意和我待在一塊的。

我說：“爸爸，咱倆一塊去多好!”

爸爸說：“這件事是我和你媽媽經(jīng)過反復研究才決定的。我們之所以讓你一個人去，是想給你提供一次鍛煉的機會……”他看了媽媽一眼，那神情像是體現(xiàn)一下對助手的尊重。其實在家里，媽媽才是真正的領導。我看著媽媽，希望她能修正這個決定——讓爸爸和我一起去。沒想到，媽媽也微微點了點頭。

爸爸接著說：“現(xiàn)在獨生子女對父母的依賴性太大了，還嬌生慣養(yǎng)，這樣長大后是不會有出息的。這次我們就想讓你試一試父母、老師、同學都不在身邊時的能力……這叫走向社會，經(jīng)風雨見世面……”

我沒有說話。

爸爸又說：“怎么樣，男子漢?”

我舉著那張現(xiàn)在看起來已經(jīng)不那么“珍貴”，但充滿冒險誘惑的火車票：“就憑這張車票我就能走向社會嗎?我去找誰?我住哪兒?吃什么……您難道讓我去要飯嗎?”

爸爸從口袋里又掏出一個黑色的錢夾說：“這里面有三百五十元，其中三百元用來買回來的車票，另外五十元你用來吃飯和零用……”

“夠嗎?”我不知道這五十元對于“深入生活”是個什么概念，我只知道在北京吃一個冰激凌就得花一元五角，玩一次“瘋狂老鼠”(這是最便宜的游樂項目)就得花兩元……

爸爸說：“夠和不夠看怎么說。你要是吃生猛海鮮，一頓飯也不夠，要是吃大餅和面條那就有節(jié)余……這錢是我和你媽經(jīng)過認真計算的，緊是緊了點，可要是給你許多錢，還叫什么鍛煉?再說，我們也沒有許多錢，我們是平民百姓……能拿出這些給你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p>

我感覺到了問題的嚴峻?！斑@里包括游泳的門票嗎?”我問。

爸爸笑了：“外行了不是?那是大海，隨便游，沒人要錢……”

我現(xiàn)在覺得眼前就是茫茫大海，其他，什么都看不見。我又說：“到了海邊，我連只螃蟹也不能吃嗎?”我覺得吃只螃蟹是不影響我鍛煉的。

“一下火車就有人接你，吃住他都給你安排……”媽媽說話了，眼里露出愛憐的目光，這是她在這么長的談話中說的第二句話，但這句話意義重大，我頓時松了口氣。

“你搶著說什么呀!”爸爸嚴厲地打斷了媽媽的話。

我奇怪今天是怎么啦?爸爸和媽媽的位置整個顛倒了!按以往的慣例，爸爸今天說的話都應該是由媽媽來說的，而媽媽的角色倒是應該由爸爸來扮演。

爸爸說：“既然你媽媽已經(jīng)提前說了，我也就告訴你……我已經(jīng)給我的老同學寫了信，讓他到車站來接你……”

我急忙問：“他叫什么?”

媽媽剛要插嘴，爸爸瞪了她一眼。這一眼還真把媽媽的話給瞪回去了。以往瞪眼的可是媽媽呀!

爸爸說：“名字先不告訴你，這也是鍛煉的一項。是男是女，長什么樣，也不告訴你。你用暗號和他聯(lián)系!”

“用暗號聯(lián)系?像電視里的特工人員嗎?”

“對!”

“什么暗號?”

“你走出車站，看見有人像是接站的，你就走過去和他說：‘請問，有老鼠牌鉛筆嗎?’如果他說：‘對不起，我只有貓牌橡皮?！前堤柧退銓ι狭恕！?/p>

“明白了……”

“怎么樣，兒子?”爸爸的手非常溫暖。

“就這樣吧!”我像男子漢一樣說。不過，我總覺得這事有點兒不正常，好像是爸爸媽媽故意給我設計了一個善良的“陰謀”……

“夏剛，只有百煉才能成鋼，好好鍛煉吧!”媽媽最后補充說。

第二章

我和爸爸默默地互相看著，表情都極為嚴肅，極為深沉。

“我就送你到這里，車站里的路自己走……”爸爸說。

“爸爸，您就不能再提供點線索了嗎?”我問。

“該說的我都說了，還要我提供什么?”爸爸看著我的眼睛，想在里面發(fā)現(xiàn)我的怯弱，但我知道，我的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一絲一毫的怯弱了——經(jīng)過兩天的物質(zhì)和精神上的自我準備之后(我自己買了二十包方便面，又看了一本《湯姆·索亞歷險記》，書包里還帶著一本《魯濱孫漂流記》)，我的心已十分地鎮(zhèn)定和坦然。我只是怕待會兒分手之后，他會因為后悔沒有對我說一句鼓勵、安慰、溫暖的話而難過。

我又問：“萬一出現(xiàn)特殊情況怎么辦?”

爸爸的表情變得更加深沉，眼里閃出只有哲學家才有的光芒：“記住，兒子，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男子漢，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過不去的河!”

我點點頭又說：“還有什么未竟的事業(yè)嗎?”

爸爸愣了一下，笑了：“這叫什么話?又不是向遺體告別……”

看見爸爸的微笑，我滿意了，伸出右手：“再見，爸爸!”那樣子很像電視里兩國首腦話別。

“再見，兒子!”

當我快要走進車站的時候，爸爸忽然在后面喊：“別忘了接頭暗號!”

我回過頭：“忘不了!暗號照舊——”

這一喊不要緊，害得入口處的警察緊緊盯住我問 “那是你什么人?”

“我爸爸?！?/p>

警察又疑惑地看看我：“背包里是什么?”

“衣服和洗漱用具。”

他用手捏了捏背包，忽然嚴厲地問：“這是什么?是不是煙花爆竹?”

我打開背包，拿出一袋方便面。警察松了口氣，又把我的車票要去看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你剛才說什么暗號?”

我學著《紅燈記》里那個壞蛋的口吻說：“我是賣木梳的——”

警察先是一愣，接著卻不由自主地接道 “有桃木的嗎?”

我猛地攥住警察的手：“啊我可找到你了?！?/p>

警察又是一愣，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

我回頭的時候，爸爸已經(jīng)不見了。我心里立刻覺得空空蕩蕩的，有一種沒著沒落的感覺，肩上的背包也重了許多。

那警察和藹地指點我：“上電梯，左邊第二候車室……”

站臺上站滿了送行的人。他們隔著敞開的車窗與車上的人說著“到了以后就來個電話……”、“別忘了吃藥……”以及“替我向老張問好”之類的話。

沒有人來送我……我抱著背包默默地看著大家。我想，這會兒如果還有個被爸爸媽媽送來鍛煉的小男孩，哪怕是小女孩也好……可惜沒有，我的周圍全是大人，像一堵堵的墻遮住了我的視線。

站臺早的音樂聲響起，火車慢慢地開動了。我平常聽著挺歡快的樂曲，現(xiàn)在聽起來不知怎的，仿佛變得悲悲切切的，讓人想哭。

這是不是就叫背井離鄉(xiāng)啊!

我嘆了口氣，向窗外望去。那一瞬間，我忽然從站臺上送行的人群后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我爸爸!他正從一個水泥柱子后面閃出來……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沒有向他招手，我知道，他想看著我，可又不愿意讓我發(fā)現(xiàn)他。

火車越開越快，路上的樹木和建筑物飛快地從窗外掠過。我縮回了腦袋。

此刻，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覺罩住了我的心。在這塊還沒有我們家廚房大的空間里，居然整齊地安排了六張床。它們分成兩組，從地上往空中發(fā)展，一直吊到車頂上，而且一點擁擠的感覺都沒有……真讓我大開眼界。我在商店里見過雙層床，那只是“兩層樓”，還沒有見過這種“三層樓”的!如果家里的臥室也這樣那多好玩——不但擠不著，晚上還可以相互聊天，多熱鬧呀!

我的床在最頂層，順著一個小梯子爬上去就可以到達，就像爬一棵樹一直可以爬到鳥窩里一樣——比樹上的鳥窩要好，這個“鳥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覺。

“過一會兒我就爬上去?！毕敕▌傄婚W現(xiàn)，一位女列車員就走了過來，看了我一眼，我想她可能要說 “小孩，你去哪兒?小孩，就你一個人呀?小孩，有什么需要阿姨幫忙的嗎?”那我就得拿出點男子漢的不在乎的口氣來：“謝謝——不用!”

沒料到，那位女列車員卻繃著臉說：“換票!”

“換票?”我愣了一下，“不換!我就愿意睡最上面……”我心想，找人換票就你這個態(tài)度!你也太欺侮小孩子了，再說我可不是普通的孩子。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我卻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葱Α?/p>

“你有毛病是怎么著?”列車員說。

“不換就有毛病?你也太不像話了!”我也不客氣。

這時，坐在我對面的一個圓臉盤長著一雙小笑眼的叔叔站起來，拍著我的肩膀說：“你是第一次坐火車吧?”

“第一次也不能受欺負啊!”我沒好氣地說。

“沒人欺負你。她說換票是把你的車票換成火車上的臥鋪牌兒，你該睡哪兒還睡哪兒，這是火車上的規(guī)定!”

“大家都換嗎?”

“都換!”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大家不知什么時候都把票舉在了手里。列車員打開一個黑夾子，里面的小格格里裝著一個個小塑料牌

列車員一邊給大家換票，嘴里一邊嘟嘟噥噥(她說話有很濃的山東味兒)，我只聽清了一句，好像是說，“這年頭，小孩子一點規(guī)矩也莫(沒)有了……”我沒有回嘴反擊的底氣，只盼她趕快離開。我垂下眼皮，覺著周圍的人都在看著我。

列車員走了，我抬起頭，迎面碰上了那個小笑眼叔叔的目光。他朝我笑了笑，沒有說話。我現(xiàn)在看清了，我們這最底下的兩張床上一共坐了六個人——一邊三個。小笑眼叔叔左邊靠窗的地方坐著一個面色黝黑、長得精瘦精瘦的小伙子，他兩腮下陷，兩個眼珠卻十分突出，像個年輕的煙鬼。小笑眼叔叔的右邊坐著一個胖胖的戴眼鏡的阿姨，像個老師。

有什么東西碰了我的腰，我轉臉一看，在我右邊坐著的那個年輕女子已經(jīng)呈半躺狀態(tài)，雙手扯著毛巾被。現(xiàn)在，她那尊貴的腳又很不禮貌地——當然是輕輕地——蹬了一下我的腰， “你坐著我的毛巾被了?！蔽矣醚垲┝诉@女的一下，她五官端正，屬于好看的那種，可是卻讓我覺得非常討厭。如果她長得丑一點，說不定那種討厭的感覺還沒這么強烈呢!她說話的聲音很高很尖也很快，我聽到的是一連串“嘰嘰嘰嘰”的聲音。

我抬抬屁股，往邊上坐了坐，我知道這床的所有權在以后的二十四小時之內(nèi)是屬于這位“嘰嘰嘰嘰”女士的。她將毛巾被的四周掖了掖，又前后伸了伸腳，確定這塊地方的歸屬權之后，才把腳縮了回去，然后老實了。

我心想，現(xiàn)在是上午十一點，你睡的哪門子覺啊!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是坐在我左邊的一位伯伯。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