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米高梅女郎:好萊塢最大造星工廠的榮耀與倒下

米高梅，一個時代的鐫印，一段漫長時光的剪影，在2010年11月3日黯然隱去。滾滾的歷史車輪碾過雄獅利奧的威嚴，它與它曾經代表的世界，在那一天轟然崩塌于新的游戲規則里。我們愛它賦予我們的夢想與幻覺，愛它的苛刻與美麗，誠如我們愛著自己的青春與老去。

米高梅的前塵與今世

誰的成長歲月中沒有經歷過《亂世佳人》、《茶花女》、《魂斷藍橋》和“007”?難道那不就是我們最初對好萊塢的完美想象嗎?經濟學和美金沒有情感，但人是有。情感的。太多時候。我們其實無法佯裝高明地隔岸觀火，因為燃燒的那個地方。曾是我們夢中的花園。

好萊塢的造夢工廠

城中的人們指著米高梅的建筑說那就是好萊塢。所有帶著夢想而來的年輕人踏進米高梅制片廠的大門時都會覺得，這就是天堂。，

“我愿雙膝跪地，親吻有才能的人走過的地面。”米高梅的創始人和掌權者路易梅耶(LouisB.Mayer)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許正站在他位于泰伯格大廈三層的辦公室窗邊向外望去。在他的面前，一個巨大的制片廠盡收眼底——那是1944年，米高梅制片廠占地167英畝，有3個大門、7座倉庫、長達13英里的道路，遍布叢林與河流的外景地與一座規模不小的動物園。此時的米高梅，正如一輛飛馳的列車，裝載著6000多個雇員，駛向它輝煌的全盛時期。

那是一個活力盎然的時代，是米高梅王國最歡欣鼓舞的年頭。每一天，40臺攝影機及60臺聲音設備在高速運轉，到處都在拍片，同時有16到18部之多。米高梅的大明星們或整裝待命，或忙碌地穿梭于各個攝影棚間。每天有2700人在片場食堂吃飯，如果他們需要，制片廠有自己的牙科醫生以及自己的按摩師。他們全天使用的電力都由位于廠內的發電車間提供，這個車間的功率強勁到可供一座2.5萬人的小鎮使用。

作曲家哈利沃倫在回憶當時的米高梅與其他制片廠的差別時說:“在華納兄弟公司，你早上7點來到大門口，墻上的警衛會用槍指著你的頭，7點過5分，你的老板就會叫你了，你的歌寫好了嗎?而在米高梅，小鳥在唱歌，青草綠油油。每個人都在抽煙斗，胳膊下夾著一本書。米高梅沒人在上班，你只看到花兒在綻放。”

恍如一場夢，66年過去了，當年綻放在米高梅制片廠草地上的花兒，如今已似泰坦尼克號殘骸里的珍珠，在回憶的大西洋里沉默著。而那些唱歌的鳥兒，看過了克拉克·蓋博、斯賓塞·屈塞、加里·格蘭特、瓊·克勞馥、凱瑟琳·赫本、葛麗泰·嘉寶、伊麗莎白·泰勒、諾瑪·希拉、葛麗亞·嘉遜、費雯麗·哈利、英格麗·褒曼，如今它們的子孫要來看這一切的告別——2010年11月3日凌晨，這個走過86年歷史的米高梅電影公司，宣布破產。

米高梅的片庫里住著好萊塢的老魂靈，它曾是一個行業的標桿，一個時代的旌旗，承載了太多的好萊塢的記憶——“制片人中心制”開始形成，系統的明星制得以貫徹;米高梅高效率的大制片廠式生產，造就了一大批流芳百世的佳作-它是奧斯卡獎的首倡者，也是幾十年里最大的獲獎影片供應方。然而這一切，都敵不過強悍的游戲法則:一個負債40億美元，無力償還利息與欠款，又需要更多的錢來維持生產的老制片公司，如果它不愿無奈地被低價收購，就只能悲壯地宣布破產。

一時間傳言漫天，甚囂塵上。有人宣稱米高梅將在30日內完成重組，重樹大旗，此次之所以尋求破產保護，是它最大限度保存自身的策略。雖然不得不在重組后割舍掉發行部門，將新電影的發行權外包給股東們，但它可以把自身債務轉化為95%的股權出讓，以保證核心的制片部門依然存在并有后續的生產力。在這之前，“收購米高梅”戰役已然打成了一場亂仗，出品過《藝伎回憶錄》、《佐羅傳奇》的望遠鏡娛樂公司先放言與米高梅達成了協議，很快，以拍恐怖電影起家，以邁克爾·摩爾的《華氏9·11》聞名的加拿大獅門影業公司跳了出來，說自己在報價中占據領先，可以以16億～18億美元的價格收購·與此同時，時代華納公司也在報價行列中，只不過它15億美元的報價在一開始就被否決了。中國的影迷們，則是興致盎然地猜測著，到底是哪家本土電影公司或民間資本集團，將有可能注資米高梅，把“中國制造”的大旗插到好萊塢的心臟去。

電影帝國的崩塌

如果梅耶的靈魂回到米商梅大廈前，看見今天發生的一切他會說些、做些什么呢?

1923年美國電影業危機期間，米特羅電影制片公司老板米爾科斯·洛夫收購了同樣瀕臨破產的高德溫電影制片公司，隨后選中路易斯·梅耶——一個好萊塢小電影制片公司的老板作為核心經營者，從而建構了世界電影史上的一大奇跡——米高梅(MGM)。

公司成立后，梅耶成為總經理，開始施展他的卓越才華，很快將米高梅締造成電影界的巨無霸，他自己也成為了整個好萊塢的帝王。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之前，在梅耶的精心打理下。米高梅一直是好萊塢最大、最有影響力的集制片、發行、放映于一身的電影公司，它的雄師標志甚至成為了美國的象征。

但其實米高梅的危機四伏、命懸一線，從遙遠的上世紀60年代就開始了。這些年里，它一再被吞吐買賣，一次次分拆倒轉，早已是資本的掌中玩物，遠不是一個有穩定的生產體系、穩定的價值觀和精神氣場的制片公司了。只是大家還對這個老牌公司抱著巨大的情感眷戀，覺得無論如何它都會支持下去——個擁有“007”品牌的公司怎么可能破產呢?然而，這就是資本游戲的殘酷之處:當一個生產夢想的地方完全靠報表上的數字說話的時候，當你必須面對100個以上的債權人的時候，所有的情結和回憶都只是某種無效率的嬌情了。

然而即使它破產了，MGM，也絕不僅僅是4100個拷貝的片庫，它的全部尊嚴都靜靜地停在人們的記憶里。在梅耶的傳記《好萊塢獅王傳說》中，演員安·如瑟福德深情地回憶過去的米高梅歲月:“絕大多數和米高梅簽約的人都愿意留下來，一直留下來，為什么?因為米高梅會照顧他們，換作華納兄弟就不會，他們總是在后面驅趕你，有時候就把你賣掉了。但當你和米高梅簽約的那一刻，你會覺得，嗅，現在是在上帝的掌心里。”

當破產前的米高梅最后一任首席制片人瑪麗·帕倫特走出那個失敗的債權人會議時，她一定想起了她的先輩——偉大的路易·梅耶。如果梅耶還在執掌米高梅，他會放任資本家們無情地玩弄他一手經營起來的金字招牌嗎?他會解散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大明星團隊嗎?他會一塊接一塊地賣掉他的一號攝影棚、二號攝影棚、三號攝影棚……只為換來美金投資賭場和酒店嗎?這個地方是他的一生所望，他在這里曾被稱為“好萊塢之王”，是他使“MGM”成為奢華、精致與大場面的代名詞。

然而，當梅耶還在世的時候，他的價值觀和他喜歡的電影已然有被取代的勢頭，自從1957年他去世后，紐約的知識分子們就開始一窩蜂地稱他為粗人、暴君、陳腐爛俗的象征，盡管這些人的薪水就是由這個粗人發放的。這些難以取悅的精英分子們一直在嘲笑米高梅歌舞片的爛俗。但到了今天米高梅真的失敗了，他們可能才更深刻地意識到梅耶當年的明智:人們喜歡明星，喜歡樂觀精神。雖然大部分人偶爾會有點多愁善感，但其實并不喜歡被質詢復雜的社會問題，不喜歡被引導教化，而是只需要輕松的娛樂。強調影片的審美價值遠不如迎合特定穩固的群體更重要，這一套準則，到今天還在被好萊塢的成功商人們所沿用，反而是鼻祖米高梅，不知從何時何地在何人手中，把自己的看家本領丟了。

米高梅的女神與病人們

正是“好萊塢第一”的米高梅公司，擔綱了美國20年代到50年代銀幕造神運動的最大推手。它提供給這個世界最美、最具夢想氣質的男人和女人。

被造就的女神

瓊克勞馥(1904年～1977年)與伊麗莎白泰勒(1932年～)曾是不同時期米高梅公司的銀幕女神，在那個有米高梅公司為她們護航的年代，這兩個女人都是令人羨慕的完美樣本。

33年前，瓊·克勞馥死了，死于用藥過量和酒精中毒。她的養女克里斯蒂娜在她死后第二年就寫了《親愛的媽咪》，書中爆炸性地揭露了瓊混亂的私生活和對養子養女的殘暴。而在那一年，試圖追尋“質樸的鄉村生活”而避居華盛頓的伊麗莎白·泰勒已經開始厭倦她的第七段婚姻，突然失去焦點的生活使她沉迷于酗酒、嗑藥和暴食，這個身高只有1.62米的著名美人已經快要胖到180磅。

在米高梅包裝策略中，瓊·克勞馥是一個堅毅、冷靜、有野心的“辦公室女郎”形象。米高梅給她的幾乎所有角色都符合為她設定好的“臺面上的真實人生”:一個年輕女孩，既無特殊美貌，又無特殊才華，從十幾歲開始做洗衣工，辛苦地討生活，卻始終不忘成為一名演員的夢想。最終，她依靠自己異常堅定的個性和無論任何境遇都能順勢而為的策略，最終成為一名耀眼的女明星。

這個形象營銷奏效了:來自底層、仿佛野草般寒微的瓊·克勞馥，迅速在野心勃勃的年輕女觀眾中獲得認同，而她富于挑釁和性感意味的御姐氣質也初露崢嶸。為了使她更貼近普通受眾，當年米高梅跟她簽約之后，將她的照片登在報紙上，向所有讀者征集她的藝名，而瓊·克勞馥這個影史流芳的名字，就是以如此草根卻高明的方式獲得的。瓊·克勞馥本人對這一套機動謀略也學得很好:在她的人生中，每一次當觀眾厭倦了她飾演的某種形象時，她就迅速改旗易幟，馬上在銀幕上變成另一類型的女人，并且每一次轉變都活靈活現，入木三分。觀眾很樂意認為，這樣一個勤勉機敏的瓊·克勞馥，理所應當在日后成為可口可樂公司的大股東，并且通過自己不凡的能力與聲名，將“可口可樂”品牌推廣至全世界。

但正是這樣一個從底層努力爬到頂峰的勵志形象，卻逐漸顯露出其內部的破敗與真實。人們對瓊·克勞馥光鮮外表背后的質疑。在《親愛的媽咪》改編成電影上映時達到高潮。影迷從電影中看見了一個與他們想象中的瓊·克勞馥完全不同的女人——在她成名前，幾乎所有和電影拍攝有關的工作人員都受過她的“恩情”，當老板梅耶對這個曾經跳脫衣舞和出演情色片的年輕小女星產生興趣時，嗅覺靈敏的瓊·克勞馥主動跑到梅耶的辦公室，說自己看中了一座房子。在半小時的“秘密協商”之后，她如愿以償地拿到了1.8萬美元的支票。而在她成名之后，她不得不花去大約50萬美元買回自己早年出演的色情片拷貝。

斯人已逝，無論她真實的人生是哪個版本，你我都無需苛責。但我們要看到的，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大制片廠的掌控力和造夢能力。

好萊塢式的虛偽

偉大的米高梅公司有精準有效的造星能力尤其是在對女明星的雕琢上。

負責任地說，當時如日中天的米高梅，幾乎可以控制所有媒體發布的電影相關信息，從而改變任何一個麾下明星真實的人生歷史，使它成為其明星形象戰略的一部分。做到這一點，必須依靠超前的公關覺悟和強有力的執行手腕。這里面最驚人的案例，是路易·梅耶在1944年發現旗下最受歡迎的大明星范·約翰遜是一個同性戀。梅耶很清楚米高梅的錢會堵住某些人的嘴，但這極具沖擊力的新聞被媒體爆出只是個時間問題。無論如何不能犧牲自己的搖錢樹的梅耶，安排每個片場上可供驅策的女人對這個年輕的男演員投懷送抱，想讓他建立異性關系，但都沒有奏效。直到范·約翰遜在一次受傷康復的過程中，表現出對自己同事兼好友的妻子艾維的好感。當路易·梅耶知道這件事之后，立刻送了一輛豪華轎車給艾維，并邀她來自己的辦公室，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半是威逼半是利誘，要求她與丈夫離婚嫁給范。后來艾維回憶說，當時的梅耶雖然看起來很和藹，但自己仍然嚇得要死。她唯一想到的就是保護自己的丈夫不受制片廠的傷害和報復。一年之后，艾維與丈夫離婚，嫁給了范·約翰遜，這段婚姻維持了21年，兩人還生了一個女兒。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所有人都認為他們真的非常相愛。

制片廠強勢介入明星的人生，這些案例只是其冰山一角，而這種介入的后果，是這些明星在真實的情感上受到巨大創傷與痛苦。伊麗莎白·泰勒是標準的米高梅寶貝，自打10歲簽約米高梅，從童星到性感女神，一直深得身邊眾人和公司高層的寵愛。無論是與導演還是其它大牌明星發生爭執，米高梅總會縱容她、袒護她。每當別人抨擊她的不成熟時，她只能委屈地說，我唯一的錯誤就在于，我有一個女人的身體，卻裝著一顆兒童的心。這樣一個傾國傾城、少年得志的天之驕女，看似在鉆石堆和贊美聲中過著無可挑剔的人生，實際上卻活在巨大的“好萊塢式”的不安全感之中。她時常焦躁不安，沒來由地暴怒或痛哭失聲，而惡劣的情緒也實在地摧毀了她的身體——她依賴藥物，她酗酒，她在自己必須扮演的人生中，如籠中困獸。在她的一生中，泰勒經歷了許多次傷病，動過40余次手術，1997年從腦中取出了一個高爾夫球大小的腫瘤。那一年接受雜志的采訪時，她不無感嘆地說:“我病了，因為我生活艱難，我付出了太多，大大地超過我的生命。”

最大的間離感，也就是后世最詬病“經典好萊塢”的虛偽之處在于:無論是道德標準存疑的瓊克勞馥，還是硬作狂歡狀的伊麗莎白·泰勒，在米高梅公司的設定和指引下，都能在銀幕上找到自己最能夠勝任的位置，呈現出與自身氣質相符的美態，并且在多年后依然散發著無法替代的光彩。正因為對這一點深具自信，梅耶才能有底氣對他的明星怒吼:“我造就了你，同樣也可以毀了你!”

撇去對那些血肉之軀的明星個人命運的喟票房號召力的女演員英格麗·鮑曼，最早的“性感女神”珍·哈露，出演《亂世佳人》轟動世界的費‘雯麗……雖然她們的個人命運多半以悲劇收場，但她們把自己最美的青春留在了那些珍貴的膠片拷貝上，給無數后人締造了無數美妙的夢境，也是86年來米高梅留給世人最珍貴的禮物。

再難見1939年米高梅的大作《女人們》那樣令人難以忘懷的電影了。那部由著名導演喬治’庫克執導的影片，描寫了一群疑心重重、相互糾葛的女人，她們唇槍舌劍地上演了一幕在聯誼會上使彼此名譽俱損的喜劇，每個人雋永的面容后面都埋藏著深深的落寞與悲傷。當年，《女人們》全部啟用女性演員演出，米高梅當時麾下女將幾乎傾巢出動，花費168萬美元的天價拍攝，在電影界內外都引起了轟動。現在再來看那部電影的演員清單:當時的米高梅一姐瑙瑪·希拉、氣勢逼人的瓊·克勞馥、如出水芙蓉般的新人瓊·芳登、日后5次獲得金球獎最佳女演員的羅莎琳德·拉塞爾、以擅長“搶戲”著稱的馬德森·弗吉尼亞……想來那真是一個群芳競艷的時代，只可惜隨著米高梅的沒落一去難返。

米高梅的寶貝與英雄們

不論金發寶貝，還是無敵英雄，都是一部“好萊塢生意經”的產物，但有時，他們也會額外產生一些特別的意義。

金發女郎的力量

《律政俏佳人》，讓世界為那個穿著一身粉衣，看似傻乎乎的金發女郎所傾倒，而這個角色的扮演者瑞茜威瑟斯彭也從一個普通明星瞬間進入到1500萬女星俱樂部。

《律政俏佳人》系列和“007”系列是近年來米高梅公司所推出的最有價值的系列電影，由于“007”電影的制作方事實上不是米高梅，所以像《律政俏佳人》這樣的作品才能夠真正體現米高梅近年來作為一個獨立制片公司的創意水平和整合資源的能力。

《律政俏佳人》一共有3部，前兩部均由瑞茜·威瑟斯彭主演。故事描寫了一個被人們定義為“胸大無腦”的“金發寶貝”，由于被考進哈佛的男友甩了，發奮努力也考進哈佛法學院，但更難的是進去之后的問題。她每天穿著粉紅色的衣服，作風高調又老是做蠢事，跟同學們無法相處，她奪回男友的最大障礙在于她有一個非常優秀的情敵。但就是這樣一個一路碰壁但從不失去斗志的金發女郎，最后贏得了情敵的尊重和友誼，贏得了女明星的官司，也贏得了自己的心——她發現自己不再沉湎于失去愛情的不甘心，而是獲得了新的動力，繼續自己攻無不克的人生。

美國人對“金發女郎”有著悠久的情結，《律政俏佳人》的英文名正是叫《LegallyBlonde》。blonde指的是金發碧眼的經典美女，代表人物就是《人人都愛金發女郎》中的夢露。當她說出那句經典的臺詞“有時候埃斯蒙德先生發現很難對我說不”時，簡直令人心神蕩漾——這就是美國人心中最標準的“金發女郎”形象:蜜糖般甜美，強烈的性誘惑，卻又天真無邪。但在美國文化中，blonde也含有某種貶義，漂亮是真漂亮，但胸大無腦，與聰明和睿智毫無瓜葛。更進一步，人們認為這種女性形象最容易引發男性的施虐沖動。就像始終用金發女郎作為自己影片女主角的希區柯克曾說的那樣:“金發女郎最適合被謀殺!想象一下，鮮紅的血從她們雪白的肌膚上流下來，襯著閃亮的金發，是多么美麗的一件事。”

這種對金發女郎存在蔑視和性壓迫的文化，中國觀眾可能不理解，所以大家不明白一個金發的年輕女孩考哈佛當律師有什么特別，但是在美國觀眾看來，這幾乎是對傳統認知的一種嘲弄和挑釁:無知的金發女郎怎可能成為代表聰慧機智的律師?正是由于這種挑釁，并且將這個女孩的命運放置在正面、積極、勵志、充滿美國式的欣欣向榮的一面，所有的美國觀眾才覺得格外的耳目一新——這正是米高梅在做前期設計時找到的最準確的一個敏感點，也是這一系列日后成功的關鍵。

最有趣的是，這個世界上最早生產胸大無腦的金發女郎形象的，正是出品《律政俏佳人》的米高梅公司。一頭淺金近乎銀白頭發的珍·哈露，在1930年的《地獄天使》里的性感誘惑與無拘無束，震驚影史。這個26歲就因腎衰竭去世的金發女郎曾經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寶貝兒”(the baby)。自她之后，“米高梅寶貝”的稱號不脛而走，可愛性感的金發女孩形象成為米高梅撫慰經濟蕭條時期人們脆弱心靈的一劑良藥，當然，也是一棵萬能的搖錢樹。

好萊塢的游戲規則

好萊塢的一切運轉都是緊緊圍繞著金錢與權力，所有或明或暗的欲望都能被生產出來，一切美妙的幻覺都可以被呈現眼前。

從歷史角度看《律政俏佳人》，就像是米高梅公司對自己過往的一次自我詰問，就如珍·哈露的美妙肉體撫慰了經濟大蕭條時期的美國，金色頭發、一身粉紅色、笑容可愛的瑞茜·威瑟斯彭，也撫慰了剛經歷“9·11”的美國人惶恐慌亂的心，于是《律政俏佳人》的成功也就順理成章，它剛一面世，就獲得了將近2億美元的票房，又強力推紅了威瑟斯彭，使她從一個年輕演員成為一個明星。在續集中的報酬是第一部的15倍。這部電影還產生巨大的衍生效應和跨界影響力，“blonde style”重新在年輕人中流行，粉紅色和明亮的糖果風格也變成當年的大熱色調。據說由于在片中威瑟斯彭養了一只吉娃娃犬，電影公映后，紐約吉娃娃犬的價格也跟風上漲了3成，當電影拍到第三部時，無數時尚類和青少年品牌贊助商趨之若鶩。更多的連鎖副產品上架銷售。

這絕不是這部成本不大的青春電影撞大運，而是一次成功的設計和營銷，是從創意到制作再到發行整個鏈條緊密合作、各司其職、各盡其能的成功案例。每一秒鐘，觀眾披銀幕上女主人公的傻笑打動時，都有大把的金錢在看不見的地方嘩嘩地流淌過去。這種順暢的“合力”背后，米高梅多年修煉的那本厚厚的“好萊塢生意經”起著決定性作用。

《律政俏佳人》獲得的這種反響，正是米高梅這樣一個老牌獨立電影制作公司曾經爛熟于心，而現如今求之不得的。

20世紀50年代后期，米高梅結束了連年盈利，開始出現虧損，這種狀況伴隨著糟糕的資本運作愈演愈烈，多年以來一直是賠錢的狀態。人們認為米高梅作風迂腐老氣，缺乏掌控年輕觀眾的能力，但事實上，從《律政俏佳人》這樣的案例來看，米高梅并非是缺乏運作能力，而是由于資本受限，所以在策略上同樣受限。拿出米高梅破產前最后的10部電影來看一看，就知道這個老公司最后的掙扎是怎樣一個狀態:除去一定掙錢的《007大破量子危機》，丹尼爾-華盛頓主演的《騎劫地下鐵》、湯姆·克魯斯的《刺殺希特勒》都是題材較為復雜、由大明星出演，有可能一擊致勝的期待之作，但無奈遭遇3D技術的沖擊，票房都不理想;除此之外，《熱浴盆時光機》是青春題材，《恐怖解剖室》是驚悚題材，《靈魂歌手》是音樂喜劇題材，《粉紅豹2》是舊片翻新……很顯然，米高梅的策略是多點撒網，重點出擊。但由于資金的巨大限制，所以每個類型都是匆匆帶過，貌似每一點都有可能出現利潤，但由于沒有足夠的金錢去打造和磨礪，所以統統石沉大海。而《騎劫地下鐵》和《刺殺希特勒》這樣的影片，本身沒有技術上或概念上的大賣點，靠的是丹澤爾·華盛頓或湯姆克魯斯的票房號召力，以及評論和影展營銷——即便米高梅再渴望通過一個真正的大作來扭轉頹勢，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在好萊塢，沒有錢便掌控不了局面，所以到最后，這兩部電影的發行均有草草收場之嫌。

米高梅，這個出過《亂世佳人》里的白瑞德的地方，出過詹姆斯邦德和洛奇的地方，在它捉襟見肘的年月里，竟然再扶不起任何一個英雄了。這就是好萊塢，這架精工細作的復雜機器，會無情地拋棄那些不能再幫他們謀利的零件，以及許多人的夢想——那句話應該鐫刻在日落大道的地標上:如果你想要天堂，請來好萊塢;如果你想見地獄，請來好萊塢。

而米高梅公司，深深地見證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