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詩壇上,沒有誰比海子更需要解讀。自1989年3月26日,一輛火車從山海關的鐵軌上轟隆隆地輾過的時候,海子就成了當代詩壇的一個神話。
詩人海子生活在童話的國度,天堂的意象扎根于海子的心靈。從海子的詩中,我們可以感覺熱騰騰地生命的氣息。他的詩向我們昭示著一個溫暖而美麗的世界。正如詩人葦岸所說:海子含著泥土,來自大地的深處。他是民間的兒子,具有和諧的自然啟示的詩人。海子展示了當代詩人所具有的突出才能,并在構成傳統的意義上,獨力將它發展成我們時代中的另類文化。
1 充滿張力的語言
海子與當代詩歌的內在一致性,主要體現在他對嶄新的語言形式、修辭力量的發現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大概是海子詩作中流傳最廣的一首,有些不知海子其人的讀者,也讀過它。我們來看這首詩的第一段: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首詩作,從風格上看,平自如話,只是一個詩人的抒情性獨白。但卻具有極大的感染力,每個人都會不同程度地被其打動,但說不出為什么,可以稱得上一種神來之筆。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分析這首詩。
(1)從標題上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兩個詞。在我們看來一個稍有文學素養的人在寫作時,都不會輕易使用諸如“春暖花開”、“姹紫嫣紅”這樣的詞匯。但海子卻大膽地將如此“大俗”的因素引入詩中,作為標題,一開始就形成一種奇異的感受,與整首詩的抒情語氣形成反差,讓讀者感到面前象推開了一扇窗子,一個溫暖光明的世界顯現出來。
(2)從內容上講,特殊的用詞、用句技巧也起到了重要作用。比如,第一句:“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在暗中模仿一種日常的語言方式。我們通常都會這樣說:“從明天起,我要怎樣怎樣”,“我要減肥、我要節約、我要學習等等”,但“做一個幸福的人”卻不是上述可以計劃、可以設計的行為,相反,在我們的生活經驗中,“幸福”是一件可望而不可求的事。當我們讀到這樣一個決絕的句式(“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獲得的恰恰是一種幸福的不可能感。海子使用了一個相當日常的句式,卻傳達出相當非日常的、沉痛的個人感受。再看后面的句子:“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這是詩人對“幸福生活”的想象,卻同樣充滿了一種天真的假定性,是一個與日常生活脫節的人,對所謂幸福生活的假想,特別是“糧食和蔬菜”兩個詞,都是被一般的詩歌所排斥的日常詞匯,在詩中出現的,往往是玫瑰、丁香、橡樹等高貴的植物,這兩個“非詩意”形象的出現,又一次形成特殊的風格張力。
打破所謂“詩意”與“非詩意”的界限,將日常語言、日常經驗納入到詩中,一直是詩歌現代性的突出體現,詩人穆旦在晚年就曾在一封書信中談到這個問題,他認為新詩中最大的一個分歧是:在“風花雪月”的審美經驗外,能否用現代生活的形象寫詩。這樣一種“分歧”,在某種程度上,也延續到了當代。
海子巧妙地利用了一種詩化的抒情體式與非詩化的日常詞匯、經驗間的張力,在不同語言類型風格的落差中,實現了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轉換,用文學的術語來說,就是所謂的“陌生化”的效果。這種轉化的能力,是海子非常擅長的,不僅表現在個別的詞語、句式的使用上,還表現在其他層面,西川就曾提到,海子擁有一種驚人的“文化的轉化力”。
2 對裝飾性的反對
在處理語言、經驗質料方面的創造性上,在詩歌的展開方式上,海子也有獨特的嘗試。他的很多詩作,讀起來一起呵成,但仔細分析卻缺乏必要的邏輯,與其說是精心構思的產物,更象是一場詞語、想象的爆炸,譬如《祖國(或以夢為馬)》一詩。也是海子的名作,而且是一般朗誦會上的保留節目,寫得激昂揚厲,非常適合集體朗誦,有很強的感染力,我們來看其中的第三、四兩節:
“此火為大祖國的語言和亂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夢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會寒冷的骨骼
如白雪的柴和堅硬的條條白雪橫放在眾神之山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投入此火這三者是囚禁我的燈盞吐出光輝
萬人都要從我刀口走過去建筑祖國的語言
我甘愿一切從頭開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愿將牢底坐穿”
簡單地說,海子在這首詩中傾訴了他毫不妥協的詩歌態度(遠方的忠誠的兒子,物質短暫的情人)、和對“語言”的狂熱信仰(“此火為大”),從形式上看,它似乎遵循著一般朗誦詩的基本模式,以“我”的激情的獨白展開,但是讀者在受到情感沖擊的同時,也會被詩中雜多紛亂的詞語和形象所震撼,尤其是這第三、四節:從“祖國的語言”到“亂石投著的梁山城寨”,再到“敦煌”,再到寒冷的骨骼、堅硬的白雪,眾神之山,一直到最后“將牢底坐穿”,詞語、形象在詩中急速轉換著,但其中沒有多少邏輯的關聯,最關鍵的是一種強悍的節奏感,在語無倫次中。產生一種天馬行空般的自由縱橫能力。這種自由的展開方式,與海子對詩歌修辭特征的考慮,是有所關聯的。在新詩史上,“意象主義”是一種非常有勢力的話語,“意象主義”一個中心特征是看中語言的裝飾性與暗示性,但海子對這一點有本能的敵意,在他看來,過度迷戀語言的雕琢會導致一種真實感受和生命粗糙活力的喪失。
對語言裝飾性的反動,還有另一種表現,就是將詞語上升到“元素”的高度,或者說讓它具有文化“原型”的意味,以形成詩歌的擴大的境界和表達上的簡潔,譬如“黑夜”、“土地”、“麥子”等,用一些評論者的話來講,海子甚至不是用“詞”而是用“詞根”來寫作。譬如“麥子”或“麥地”,雖然后來成了詩歌中臭名昭著的復制品,但在海子那里,對它們的使用,卻充滿了創造性。“麥子”,對于中國人而言,無疑具有特殊的意義,它象征了農耕文化某種核心的隱衷,收獲、饑餓、生存的根據。照理說,“麥地”存在于北方,而海子是南方人,應該寫的是“水稻”,這說明在他的筆下,“麥地”這一“詞根”首先不是基于真實的生活經驗,而更多的是一種符號,一種巨大象征性的符號。
3 負面的想象力
除了詩歌語言上的特性外,海子的詩歌想象力也是極為獨特的,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不妨讀一讀海子的絕筆之作《春天,十個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么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么?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發,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彌漫
這是一幅死亡的自畫像,詩人描繪了他自己死后的復活場面,充滿絕望和悲傷色彩。春天,是萬物復蘇的季節,也是生命循環的開始。《圣經》上說:人的生命來于塵土也歸于塵土,而在海子看來,“尸體也不過是泥土的再度開始”,這樣一種基督教意義上的“復活”儀式,在現代詩歌中是屢見不鮮的,艾略特的《荒原》中也有如下的句子:“你去年種下的尸體,今年有沒有發芽。”在這首詩中,“復活”被以更為戲劇化地展現出來:十個“海子”,也就是十個“我”圍繞這一個“我”跳舞、唱歌,整個場面是具有巫術色彩的,十個復活的“我”對這一個死去的“我”的盡情戲弄,在這首短詩中,海子想象力的特質,也顯露出來。簡單地說,就是對身體、死亡、黑暗的傾心。
對于“身體”,海子是有特殊敏感的,而且在他詩中,有一種“同化”的想象,即:身體與泥土、與自然、與世界,在本質上是同一的,都是原始力量的外在表現,被同一種力量所支配。因此,在人與萬物是不存在界限的,不僅尸體是泥土的開始,-而且人的身體、器官也是與自然世界相互錯雜的:
“我的臉,是碗中的土豆/嘿,從地里長出了/這些溫暖的骨頭”(《自畫像》)。
這些不完整、分裂的身體想象,在海子的長詩中更是多見,最突出的表現是“斷頭”這一形象:一顆頭顱在天上飛翔。在海子那里,“斷頭”與失敗的英雄相關,英雄雖然失敗,但他的“頭”升在空中,就成為了太陽。在身體的分裂、器官的翔舞中,萬物同一,天空與大地也是顛倒的,受盲目的力量支配,充滿了殺戮、獻祭的儀式感。這種分裂、混亂的狀態,非常類似于魯迅小說《鑄劍》結尾“三首俱爛”的場面,世界的、精神的、價值的秩序被徹底打亂,代之以某種黑暗力量的循環。
通過上述一些具體的詩例,我們領略到了海子詩歌的形式創造性,他的詩歌在具有質樸的抒情力量的同時,又充滿了豐富的雜多性,或奇異、滑稽、或暴烈、或凌厲,有一種混響式的轟鳴效果。這種對詩歌語言、想象的揮霍性、創造性使用,在新詩史上是十分罕見的。
作為一門古老的藝術,詩歌在某種意義上已經發展到了盡頭,尤其是當代詩歌,它要承受來自三方面的壓力:古典詩歌的輝煌成就,西方詩歌傳統的擠壓,以及新詩在近100年發展中提供的傳統。在重重壓力之下,詩歌寫作要想煥發自己的生命力·開掘出自己的可能性,不得不首先將自己變成一場大火,象涅盤的鳳凰一樣,重新塑造自己的形態,展開全新的、令人震驚的羽翼,這是八十年代詩歌的理想,雖然是一種偏執的、失掉優雅分寸感的理想,這正是海子的價值和悲劇所在。
參考文獻
[1]余徐剛.海子傳.江蘇文藝出版社,2004.4.
[2]子石副.北風詩刊(紀念海子).《北風詩刊》編輯部.1989.
[3]西川.海予詩全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