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清照的《詞論》作為文學史上第一篇系統(tǒng)的詞學專論,從詞本位的角度,提出了詞“別是一家”的觀點,可以說是詞學史詞學史上第一座理論豐碑。但是,《詞論》從它產生的時代起,就頗遭非議。本文擬對《詞論》產生的背景進行簡單梳理、溯源,以期能對其價值作更清晰的認識。
[關鍵詞]別是一家;系統(tǒng);繼承;超越
宋代詞人李清照,以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實踐和理論貢獻鑄就了她在詞史上永恒的璀璨。她盡管只有四十多首詞作傳世,卻以絕對優(yōu)勢登上了中國第一女詞人的寶座;而在詞學理論成就方面,其《詞論》因銳氣十足而屢遭批評、指責,批評者大多認為是“不自量力、狂妄過之”的言論,而忽視了獨特的歷史價值。本文擬通過對《詞論》的其理論形成背景作簡單的溯源,便于更全面認識和評價其在詞學批評史上的作用和地位。
一、《詞論》產生的時代背景
詞從唐代由民間起源, 到李清照的時代,走過了幾百年的歷程。這幾百年間, 詞由民間創(chuàng)作發(fā)展到文人創(chuàng)作, 經歷了晚唐五代的繁榮期, 也經歷了宋初幾十年的低沉期。李清照《詞論》產生的時期,正是宋詞發(fā)展史上出現新的變革的階段。這種變化表現在形式上,是慢詞長調的興起。慢詞較小令可以容納更多的內容,為詞題材范圍的擴大和表現手法的多樣化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從這個意義上說,它是一個進步。而表現在內容上,則是詩文革新運動的影響波及詞壇。人們早已不滿足于花間詞風,要求打破詞專作香軟之語的傳統(tǒng),作家們紛紛進行變革:柳永將市民生活中間的感受納入詞中;范仲淹、王安石用詞寫邊塞、懷古題材;到了蘇軾,又掀起了一個更大的變革,他對傳統(tǒng)題材和表現手法都有所否定,提出“以詩為詞”。此時的詞壇可謂爭艷斗奇,各家盡顯風采。然而究竟什么是詞,該怎么作詞,這些詞家的詞作寫得怎么樣,對這些問題的探討都只是摘句式的較渙散的個別批評。如:晁補之《評本朝樂府》、李之儀《跋戚氏》、《書樂府長短句后》、《跋山谷二詞》、黃庭堅《小山詞序》、《跋東坡樂府》、張耒有《東山詞序》、陳師道《書舊詞后》[1]等均對詞學批評理論有所涉足,但均未擺脫摘句品評的基本模式。
李清照的《詞論》,可謂是應時而生。全文雖不足七百字,但內容豐富,立論尖銳,歷述詞史、評點詞家,并指出詞“別是一家”的理論,詞的特質進行了探討和界定。文章首先從音樂和詞的關系入手,對詞壇作家進行一一點評,并對詞的創(chuàng)作提出了協(xié)音律、尚文雅、協(xié)音律、尚渾成、尚鋪敘、主情致等方面藝術要求,完成了從零碎的只言片語到系統(tǒng)理論的飛躍,不可置疑地成為了第一篇系統(tǒng)的詞學專論,也成為了詞學批評史上的第一座無法逾越的豐碑。
二、《詞論》對傳統(tǒng)詞學觀的承繼與超越
《詞論》提出詞當“別是一家”的詞學觀念,既是對傳統(tǒng)的詞學觀念的繼承,又在對前代傳統(tǒng)的詞學觀念的高度概括和總結的基礎上有著重要的發(fā)展和更新。
詞最早產生于宴樂場合、伶工歌姬之口,地位十分低下。歐陽炯在《花間集序》中說:“則有綺筵公子,繡幌佳人,……不無清絕之辭,用助妖嬈之態(tài)。”“自南朝之宮體,扇北里之倡風”[2],認為詞是歌妓伶人演唱以資宴飲之歡的,上承齊梁宮體,下附里巷倡風,以綺靡為本。詞的內容也囿于男歡女愛、閑愁別緒,風格多婉轉纏綿、奢靡軟媚,所以被視為“伶工之詞”和難登大雅之堂的“艷科”。晚唐五代至宋初詞人,又多以婉約為本,恪守“詩莊詞媚”的審美觀念,形成了文人詞“艷媚”的傳統(tǒng)觀念。經過三個多世紀的演變,到宋代,詞體已經相當成熟,但“詞為詩余”、“褒詩貶詞”的傳統(tǒng)觀念卻仍然一直占據著主流。學者們?yōu)榱送谱鹪~體,都盡力想把詞和詩攀上關系,蘇軾更是提出了 “以詩為詞”的口號。當然,蘇軾在開拓詞境、推尊詞體上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但是在當時情形下,詞也面臨著受詩文侵越而失去個性的危險,而宋詩又尚義理,好議論,味同嚼蠟,以之入詞必然使詞的魅力大打折扣。因此恰恰就在蘇軾革新詞的內容的同時,也引起了當時詞人們意見的分歧,于是圍繞著如何確認詞的體性這一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論爭。一派當然是以以蘇軾為代表,他們認為詞由詩發(fā)展而來,倡導詞的詩化;一派認為詞和詩是不同的,應維護詞的本色。如《王直方詩話》云:“東坡嘗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晁補之) 、文潛(張耒) ,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對云:‘少游詩似小詞,先生小詞似詩。’”[3]雖然他們所說的還很籠統(tǒng)。但二人卻不謀而合感覺到詩詞應該有所不同。稍后李之儀為吳思道詞作跋時說:“長短句于遣詞中最為難工,自有一種風格,稍不如格,便覺齟齬。”[4]李之儀的所謂長短句“最為難工”、“自有一種風格”顯然也是與詩比較相對而言。還有相傳為陳師道《后山詩話》中的一段話:“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爾,唐諸人不逮也。”[5]這段評論也提出了詞“本色”概念。從這些評論,我們可以看出人們對詞的體性、詩詞差異等問題已普遍關注,且也有所探討。李清照的《詞論》,把他們的這些有關詩詞之別的朦朧經驗感受和零星見解發(fā)展成了明確的理性認識和較為系統(tǒng)的本色理論,是對時代理論的繼承和概括,具體表現在她對詞的音樂性和審美的論述上。
在音樂方面,《詞論》提出明確提出詞須協(xié)律的要求,嚴分詩詞在音樂方面的區(qū)別 提出詩文的創(chuàng)作依據平側的格律標準,而填詞則須有五音、五聲、六律、清濁輕重的諸多音律規(guī)范,兩者之間井水不犯河水, 彼此無甚關聯(lián),并舉出《聲聲慢》、《雨中花》等詞牌為例,說明它們都有各自嚴格的詞體音律標準,倘若依據平側的詩文格律來界定,則會混淆不清。如果像王安石、曾鞏諸人把詩文格律照搬到填詞當中,便會“ 人必絕倒,不可讀也”。李清照提出此說, 就是要維護詞的合樂可歌的外在特性,并且以此為依據,確立詞體獨特的地位和價值。
正如吳雄和先生在《唐宋詞通論》中所說“《詞論》為詞溯源至開元、天寶間的樂府、聲詩,此后流變日繁,協(xié)律卻始終是詞別于詩的首要特點。”[6]李清照認為,詞比詩要更嚴于音律,這也是符合詞的特點。詩和詞都要有音樂性。近體詩雖然出于音聲和諧的要求而講究平仄格律,但它畢竟只訴諸于口誦;而詞是歌詞,可歌性是它的特點,因而,詞在寫作時,對漢字聲調上的要求自然會更細,更嚴。李清照在《詞論》中強調“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就是為了詞能協(xié)律、可歌。雖然詞的音樂性,由于年代久遠和詞譜的散佚,今天已不太容易考證,但卻不能忽視它的重要性。
在對于詞的審美藝術要求上,《詞論》要求詞要重鋪敘、尚典重,既有情致又重故實,有富貴態(tài):“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tài);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詞須有情致,這是傳統(tǒng)的詞學家們所恪守的一個詞學觀念,但重鋪敘、尚典重、有故實等理論是在宋朝特定的文學背景下產生的。唐五代到宋初,詞是不大講究故實的。到宋朝中期,“ 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的做法,在詩人中流傳。特別是以黃庭堅為代表的“江西詩派”,大倡“點鐵成金”,認為“詩詞高勝要從學問中來”,于是講究故實形成一種風氣,這種風氣不能不影響到詞。這種“從學問中來”的詞,自然是典重的。李清照主張重典重、尚故實,可以說是受當時文壇風氣的影響。從李清照的創(chuàng)作實踐來看,她并不主張寫詞像寫詩那樣,大用其“故實”,她是主張在詞的創(chuàng)作中借鑒宋代詩人們的經驗而已,李清照首次明確提出,這是對傳統(tǒng)詞學觀的發(fā)展和超越。
綜上所述,《詞論》在特殊的理論背景下,實現了對傳統(tǒng)詞學觀念的繼承和超越,以本體論的澄明之思結束了當時詞壇的混沌現狀,鮮明的提出了“詞別是一家”的觀點,發(fā)了詞體獨特的審美特性,捍衛(wèi)了詞的獨立地位。只有對其產生的理論背景有所把握,我們才能對其在詞學發(fā)展史上的地位和意義作出更公允的評價。
參考文獻:
[1]唐圭章,《詞話叢編》中華書局2005年10月版
[2]徐培軍,《李清照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四月版
[3]陳良運,《中國歷代詞學論著選》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
[4]吳熊和,《唐宋詞通論》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3月第二版
[5]何文煥,《歷代詩話》中華書局2004年9月版
[6]游國恩,《中國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七月版
[7]韋海英,《江西詩派諸家考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7月版
作者簡介:黃艷,女,貴州大學人文學院2008級古代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