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的文章是常讀常新的經典,入選教材的篇目也是語文閱讀教學的重點。《社戲》我當年也學過,可惜記憶已經有些飄渺了。為了教學,重新再讀。先生對那方“樂土”、那淳樸人風的刻畫,卻一下子勾起了我對往事鮮活的回憶,發現還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在先生的筆下,平橋村就是“世外桃源”。其實,我以為農村人除去先生所深刻揭露的“劣根性”——比如楊二嫂之流的貪小便宜外,他們是應該被贊揚的。他們平等、熱情、好客,沒有爾虞我詐。孩子的童年、少年時期總是無憂無慮的,何況農村是如此廣闊的天地。迅哥兒和小伙伴們用銅絲做的小鉤穿上蚯蚓就可以釣蝦了。我和我的伙伴們更簡單,只要拔一根蘆葦心,把它的尖子打個小圈系住蚯蚓就可以釣魚了。清涼的蘆葦岸邊蹲著一排神情肅穆、惟恐一開口說話就驚跑了大魚的垂釣者。當然往往也就只能釣到傻傻的小魚,但重要的是垂釣的過程嘛。
迅哥兒“第一盼望的”是“看戲”,我們最大的樂趣是看露天電影。那時我們鄉下還幾乎沒有電視,小孩子又特別多。只要聽說方圓幾里以內的哪個村放電影,那消息會比現在的現代化通訊工具傳播得還快。馬上全村的小孩就會群情激奮,相互邀約晚上一起去看電影。大人們也會很配合地早早燒了晚飯。我們那水路少,所以享受不到迅哥兒他們劃船的輕快、詩意和瀟灑。我們往往三五成群地步行去目的地。路上同方向的還有很多男女老少。鄉村寧靜的夜一下子就被喧囂的人聲打破了。大家從來不會嫌路遠。記得有一次是濃密的大霧的晚上,我的一位患白內障的男同學,就是走了五六里路到我們村看電影的。現在想來,真不知道那晚的電影他看到了什么。迅哥兒看戲先是似乎看不成的悶悶不樂,然后到小伙伴們陪同夜航去的高興。可惜在戲場上,他們無聊得幾乎打瞌睡,連喝一碗豆漿的愿望也沒有實現。我們那時是不可能在電影場上睡著的。電影場里到處是提著籃子或推著小車子賣零食的小販子。小孩子們就在這一次次的轉悠中,心疼地把好不容易從父母那要來的一點錢花光了。至于放的到底是什么電影,那是其次的。有的人家孩子多又年幼,往往會都坐在匾子里,用獨輪車推了去。那壯觀場面現在是再也看不到了。一是因為計劃生育的嚴格實施,二是因為電視和其它娛樂活動的普及。“電影放映XX村XXX”,廣告定格在斑駁的墻上,已是字跡模糊,不久也將徹底消失。關于露天電影的這一切也只能存在我記憶深處了。
我以為《社戲》最精彩的描寫是迅哥兒他們歸途中偷豆子煮了吃。阿發主動叫偷自家的豆子,因為“我們的大得多呢”。在農村人的觀念中,摘別人家的一點莊稼嘗嘗是不為偷的。六一公公不是還夸“我”有見識的嘛。可惜我的往事中沒有這樣精彩的回憶,我們是另一種吃豆子的方法。等豆子成熟的時候,大人休息的午間,有人悄悄從家偷了鍋子、調料到野地里去煮豆子吃。或者更簡單,直接把豆子埋在雜草里,點燃就可以了。一會就可以吃到香噴噴的燒豆了。回家只要小心不在大人面前放響屁,就不會露馬腳。現在回憶起來,借用先生的話,“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先生的經歷永遠地保留在文字中了。我記憶中的一切也都遠去了。露天電影即使偶爾再放一場,即使在家門口,也幾乎沒有人捧場了。現在的小孩也幾乎不會去田里燒豆子吃了。
所幸,還有觸發點使我想起這一切。這就是經典的魅力。
劉艾清,江蘇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