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中國已經進入“全民娛樂”的時代,大約不是夸張的說法。然而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作為“純文學”的小說卻很少涉足這一“生產快樂”的宏大工程。所以當我讀到曉蘇的短篇小說《村口商店》(《長江文藝》2010年第1期)而忍俊不住時,首先引起興趣的便是這篇小說喜劇性的生成機制,接著生發開的聯想則是:在喜劇世界的營造中,當代小說會有多少作為。
一爿村口的小店(曾一度衍生為二,又最終合二為一),三個鄉村的小本生意人,外加一個穿梭其間的鄉村混混——小說家曉蘇以油菜坡為根據地的系列鄉土小說,這回給我們展示的,就是這樣一幅風景。慣于給小說劃分類型的好事者,早已鼓搗出一面“商戰小說”的旗號,地產大鱷、金融巨子、股市莊家者流,是活躍其間的當代英雄;翻云覆雨,買空賣空、賄賂攻關等等,是他們博弈廝殺的手段,更有商家官家,黑道白道,燈紅酒綠,軟玉溫香,烹飪出一桌桌滿漢全席招徠讀者。
這場發生在“村口”的“商戰”講了些什么呢?老金靠奸商的小手段,發了點小財;又故意將商店盤出,引得老龔、老陳斗氣抬價,賺了幾萬;待兩人經營難以為繼時,即趁機壓價收購,又賺了幾萬。
坦率地說,這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上述小說中悅人眼目的“看點”或曰“賣點”一個沒有。不過文學常識告訴我們,小說美學價值的高低,與“寫什么”并不一定構成必然的因果關系,平淡無奇的故事,也可以講述得搖曳多姿妙趣橫生,并且充滿了喜劇性,那就看你怎么個講法了——說小說是“敘述”的藝術,此言不虛。
最為關鍵的一顆棋子,是敘述者的設定,作者以鄉村混混左二為視角,一著到位,便滿盤皆活了。
可以推想,當作者鎖定左二作為故事的敘述者之后,左二的身份與性格,還可以有多種選擇。比方就其“智商”而言,他可以有高、中、低三種稟賦。“高”則與老金齊,后者拿其當工具使的手段便難以得逞;若“低”到純粹傻瓜白癡一個,同樣無法完成后者“交派”的“任務”——順帶插一句,傻瓜白癡常是現代小說家的心愛人物,以此作為敘述者成就了中外許多名著,然而看菜吃飯,量體裁衣,曉蘇只好割愛了;那么就只有“中”了吧,可是行則行矣,喜劇性便蕩然無存了。聰明的作者讓出現在讀者眼前的左二,是一個智商“中等偏下”,即有幾分憨傻卻又不是傻得一塌糊涂的人,明明為一支煙一雙拖鞋的蠅頭小利而受人利用,卻全然不知,樂此不疲,左二屬于那種“喬裝打扮的敘述者,他們用來告訴讀者那些需要知道的東西,但他們似乎只在表演自己的角色”。①非以此不能產生喜劇效果,于是諸多笑料,聯翩而來,喜劇性遂充盈全篇矣。
如果說《村口商店》的敘述結構是現代小說習以為常的,可以由西方的敘述學理論加以有效解釋的話,那么這一小說世界的具體呈現,則完全是傳統的、民族的。
就敘述者來說,左二這個人物,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戲曲舞臺上鼻梁貼一方豆腐塊,俗稱“三花臉”的丑角。古人云:“大略曲冷不鬧場處,得凈、丑間插一科,可博人哄堂,亦是劇戲眼目。”②試看春晚一臺戲曲聯唱,生、旦、凈、末齊備,京、越、豫、黃梅聯袂,若無一丑角穿插其間,插科打諢,逗笑取鬧,如何捏合成一整體?梨園行之“無丑不成戲”一說,是之謂也。曉蘇深諳丑角此中三味,讓老謀深算的老金不僅利用他下貨,看門,聊天,甚至做變質食品的人體試驗與虛假信息的促銷傳播,不動聲色地調遣他往返于競爭對手之間,像一個躲藏幕后的提線木偶的操縱者,讓左二在前臺蹦來蹦去,最終步步為營,一出一進,把對手一口吃掉。左二是這場鄉村喜劇里成功的“眼目”(這恰與“視角”一說不期而合),有了他的“間插一科”,“曲冷不鬧場處”就熱鬧起來了。
借用小說修辭學的術語表達,左二是一個“戲劇化的敘述者”,即“與其所講述的人物同樣生動的人物”③,他具備了許多戲曲行當意義上丑角的美學特征。其形體容貌、衣著打扮不乏輪廓性、夸張性:“一年四季穿一雙棉拖鞋”,“后半截都磨得沒底了”,“拖鞋穿反了”,而老金送的一雙拖鞋,不但小,而且居然是“絳紅色的,鞋尖上還繡了一個福字”,“每年到了這個時侯,我身上就不缺煙了,連耳朵上都夾得滿滿的,我恨不得長三個耳朵才好”;正如戲曲舞臺上丑角(文丑、武丑皆然)的表演動作幅度都較其他行當為大,左二的鬼鬼祟祟、躲躲閃閃、探頭探腦,一會兒“悄悄地繞過柜臺,走到庫房門口去看”,一會兒“貼到門上聽了兩耳朵”,都給人以猥瑣、滑稽的印象。
就敘述語言來說,左二口吻的講述,又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馬三立、劉寶瑞的單口相聲。小說喜劇性的生成,又得益于了相聲藝術手法的借鑒。小說開篇,看似平常,卻大有相聲招徠觀眾的“開門柳”即“墊話”的特點;待到與老金對比的自我介紹,便充滿了自貶自嘲,讀來令人莞爾:“老金長著方頭大耳,看上去也是個富貴相。不像我,尖嘴猴腮的,臉上半兩肉都沒有。我最羨慕老金那個酒糟鼻,像是患重感冒揪過,紅彤彤的,天生一個走紅的樣子。而我的鼻子呢,黑不黑白不白的,像一只蝸牛趴在我的鼻凹上。”馬季曾在《相聲藝術漫談》中,將組織“包袱”的手法歸納為22類,這最后一類即為“有意自嘲”,作者運用得可謂得心應手。
喜劇性總是和笑聲聯系在一起的。笑不是目的,笑過之后能否留下一點令人思索的東西,是衡估其文化品位高低的依據。金、龔、陳這類人,我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前世今生,但大致不錯地可以推想其以往,也都是土里刨食的莊稼人。于是我們便不但清楚地看到了商品經濟大潮裹挾之下,中國農村社會的裂變與解體,而且清楚地感受到了受嘲諷的敘述者與作者的審美理想之間的關系。
大眾文化中并不缺少笑聲,缺少的是喜劇精神。而喜劇精神恰好是喜劇之為喜劇的靈魂。這或許就是喜劇中通俗與低俗、媚俗的分水嶺,也是娛樂大潮覆蓋下許多文化人迷失文化身份的癥結所在。以此觀之,《村口商店》對喜劇世界積極地介入與引領,在顛覆反叛成為時尚的當下,努力從傳統藝術、民族藝術中吸取營養,都足以給我們正面的啟示。
注釋:
①③《小說修辭學》,W·C·布斯著,華明、胡蘇曉,周憲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70,171頁。
②《中國古典編劇理論匯編》,中國戲劇出版社,1984年版,第159頁。
吳平安,語文特級教師,現居湖北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