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文學史上,作家閻連科是個頗具小說創作才華和極富創新精神的優秀小說家,被看作是近年“中國文學中繞不過去的人物”。他小說的語言充滿特色,據筆者研究,其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即聽覺化、視覺化、嗅覺化、觸覺化的形象語言,這些使他的小說在當代文壇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一.聽覺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詞描寫聲音
閻連科小說聽覺化的形象語言首先主要表現在色彩詞上,在他作品中,有許多以色彩詞來摹繪聲音的語言。色彩在其小說中常被當作一種特殊語言,用來表現各種感覺形象,而使用最多的就是用來描寫聲音。如:
(1)杜柏正懸在那邊坡地上放羊,藍汪汪的羊叫聲,連天扯地地彌漫了整個山脈。(2)她就鋤著小麥返身往遠處走去,土紅色的嚓嚓聲,均勻地響在她的鋤下……(《日光流年》)
在物理世界中,“羊叫聲”“嚓嚓聲”都是客觀存在的,沒有顏色,只能通過聽覺感知,無法看到。但閻連科故意將色彩加之于聲音,其通感的效果,可以說是一種極富創意的詩性連接。在作者一邊是要表達對聲音的豐富感受,而對讀者來說,則可以創造陌生化的閱讀效果。例(1)中,作者用“藍汪汪”來形容羊叫聲,恰如其分地寫出了杜柏當時無優無慮、享受日光的悠閑自得;例(2)中,主人翁聽到司馬藍得了喉堵癥,心里悲傷不已,以致鋤地的聲音在她聽來也變得像土紅色的土地一樣荒蕪滄桑。
(二)用修辭手法描寫聲音
閻連科小說聽覺化的形象語言還體現在修辭上,作家出于文學表現的需要,常把多種不同的辭格互相搭配、交叉、滲透運用,從而把復雜而豐富的客觀事物表現得真切動人,把豐沛的情感抒發得淋漓盡致,從而體現了一個個錯綜復雜而豐富多彩的小說世界。正是修辭手法的運用使得他小說中的語言具有視覺化的形象,從而讓我們領略到了漢語的語言文字之妙。
如《耙耬天歌》中:她的聲音由小到大……到了最后一句“喂,小蓮,給我捏捏腳”時,就不是唱的了,而是喚將出來,吼將出來的。村落在她的唱喚中被驚醒了呢。奇靜空曠的山脈和天下,她的喚唱如傾盆暴雨樣,一時三刻就把這世界汪洋了。
“聲音”是聽覺所及,“暗淺的顏色成了白亮亮”是視覺所及,作家運用通感突破對事物的一般經驗的感受,用其視覺色彩來表現聲音由低沉到高亢,精深微妙地表現出人物數十年心理壓抑的酣暢釋放過程。這種聲音的描寫極具視覺形象化,它寫出了尤四婆為捍衛自己的尊嚴而揚眉吐氣的快意宣泄。“如傾盆暴雨樣”既為比喻、又為夸張,鮮明、生動地凸顯出人物數十年苦難生活的無邊無際以及悲憤情緒釋放的來勢洶涌。而“汪洋”在此既為夸張,又為轉類,它本是名詞這里轉類為動詞,作家意欲通過打破語法常規,增強表情達意的生動、新穎和洗練,從而使語言極具視覺形象化,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二.視覺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詞描寫視覺
色彩是視覺形象,在閻連科的小說世界中,色彩被當作一種特殊語言,用來表現視覺形象。色彩這種視覺形象通過聯想會帶給讀者豐富的感覺和獨特的審美感受。
如《日光流年》里的三姓村,宛然是一個多姿多彩的世界,鮮艷亮麗的色彩把整個耙耬山脈下的三姓村裝扮得分外妖燒:“日頭黃餅樣懸在頭頂,山脈間如牛群背樣起伏不止的梁梁嶺嶺,都在日先中泛出褐茶色的光芒。從早上直搖到日落時分,到了耙耬深處的伏牛峰,就看見青山腰上掛著紅褐褐的一條兒,像一根血腸盤在山脈上。”
在這段文字里,作者把一個閉塞、苦難的三姓村裝點成了一個耀眼的世界,讓整個耙耬山脈都披上了彩色的衣裳。在作者筆下,色彩被當作一種特殊語言,直接指向視覺形象,如同印象派繪畫一般,用鮮艷的色彩來渲染環境、氣氛,表達情感變化,繪制出了一幅耙耬的色彩圖。
(二)用修辭描寫視覺
閻連科筆下的小說世界是豐富多彩的,他常把多種不同的辭格綜合運用,從而描繪出了一幅幅令人難忘的畫面,他視覺化的形象語言除了得益于色彩詞的運用,還得益于作者以嫻熟的筆法運用修辭來寫視覺。
如《朝著東南走》中:“那一夜清風朗朗,滿世界的星星都集中到了我家房頂上,如透亮的葡萄一串串懸在天空里。山野上奇靜無比,春末夏初里草和莊稼青嫩的生長聲,尖細柔美地從四周走過來,繞著我家的院墻低聲叫了一會兒,便從門縫擠進來或從房檐下面鉆進來,清凌凌脆亮亮地響在我家屋子里……就把屋里的泥皮震落了,把油燈的燈頭震得搖擺不定了,把房墻里外的蛐蛐蟲兒招引得鳴叫不止了。能看見流星被星群從天上擠下來,一閃即逝,它的光落在地上噼叭一響,又一切歸初了。”
在這段里,作者兼用比喻、比擬、映襯、夸張和通感等五種修辭,繪制了一幅遠離塵囂的春末夏初鄉野夜景圖。用“葡萄”比喻“星星”,新奇地展現了一幅夜空星星圖;用“草和莊稼的生長聲”映襯“山野奇靜”,以天籟之聲反襯山野之靜;用“泥皮震落了”“燈頭震得搖擺不定”“把蛐蛐蟲兒招引得鳴叫不止”夸張“草和莊稼的生長聲”,不僅寫出了植物蓬勃的生命力,而且以動寫靜,進一步刻畫了山野的寂靜;用“流星被星群擠下來”的擬人和“它的光亮落在地上噼叭一響,又一切歸初了”的通感,描繪了流星在夜空中的轉瞬即逝。這段寫景兼用一系列修辭,表現了令人敬畏的大自然的神秘和令人神往。在這段充滿魅力的文字里,其運用修辭形成的視覺化語言顯示了作者駕馭語言的能力。
三.嗅覺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詞描寫嗅覺
閻連科往往把無色的氣味賦予豐富的色彩以渲染情感,如:
(1)我聞到一股女人粉紅濃香的肉味在流蕩,看見那粉紅美艷的氣息中,有一股半青半腥的草氣、土氣灑落在我的鼻子下。(2)到公路邊時,我倆的褲腿上沾滿了那黑色發亮的毛刺兒,有一股熱暖暖的熟草氣息,灰灰白白地鉆進我們的鼻子里。(《堅硬如水》)
紅是火的顏色,是所有色彩當中最亮麗鮮艷的,而“粉”又是青春少女最喜歡適合的顏色,因此,在作品中,閻連科常常用“粉紅”來表現溫馨、浪漫、美好的東西。例(1)中,“粉紅濃香”“粉紅美艷”就向讀者形象地展示了主人翁高愛軍初見豐滿亮麗的紅梅時著迷驚艷的情狀;并且,作者在此用“半青半腥”來修飾草氣、土氣,使之與“粉紅濃香”“粉紅美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加突出了紅梅的豐滿與美艷。例(2)中熟草氣息是無色的,但作者在這里把嗅覺與視覺相溝通,用“灰灰白白”來修飾氣味,使讀者通過灰白暗淡的色彩聯想到氣息若有若無飄散的景象。
(二)用物態化技巧描寫嗅覺
閻連科小說在運用物態化技巧描繪抽象、無形的事物時,多取象于物,即便是描繪無形的嗅覺也物態化,這種以物態化的技巧寫嗅覺,極具藝術特色。
如《鄉間故事》中:“支書沒言聲,把自己擱在長椅上,緩緩地、如放一袋米。兩眼有光無光、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會議室。即刻,屋里的空氣就變了顏色串了味。靜得可以聽見日光照耀的吱吱聲,似乎,支書這一掃,把村后耙樓山掃到了會議室,壓到了村長、副支書和經聯主任的腦頂上,壓得他們的氣都斷入了肚子里。”
這段文字,沒有正面描寫支書的地位,只是運用一連串的物態化語言形式描寫支書那很有勁道的、充滿威懾力的目光。目光是無形,其力量也是無形的,但都有形化寫之。目光是“掃過去”,賦予目光以物形,突出其權威感。緊接的一句“屋里的空氣就變了顏色串了味”,空氣本來無色無味更無形,作者用通感表現出在支書目光威力的擠壓下,空氣似乎有了顏色和味道,從而反襯出支書目光威力之大。
閻連科的這種物態化手法寫無形的嗅覺,在有限的文字中,拓展了小說的表現空間,從而給讀者以豐富的想象。
四.觸覺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詞描寫觸覺
為了充分調動讀者的知覺,使之更深刻地感受作品主題和人物的情感,閻連科還常以色彩詞來描寫觸覺。如:
(1)他走近草鋪前,從草埔上伸出的谷草嘩啦一下掛到了他的手,有一股黑冷的氣息,就從小叔的身上傳到了他的手里了。(2)風硬得青一塊紫一塊地吹。(《日光流年》)
色彩與溫度的聯結形成的色彩冷暖感,實際上是人對色彩的情緒感受。例(1)中,作者用“黑冷”形象生動地描寫了主人翁司馬藍觸摸到小叔冰冷的尸體時的感覺。“黑色”給人壓抑、沉重的感覺,閻連科在此用“黑冷”表示很冷,以至很恐怖、害怕的心理,十分生動形象,讓情感豐富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在創作中,閻連科還慣于用“青紫”來表現程度深或力度強。例(2)中,“青一塊紫一塊”在日常用語中,常常是指受傷處發青發紫的狀況,而在這里卻用來修飾風吹在人身上的感覺,突出風很大,很冷,吹在人身上很不舒服,十分生動貼切。
(二)用疊詞強化觸覺
閻連科觸覺化的語言還體現在對疊詞的使用上。疊詞一般讀來宛轉、清麗,極富美感。他在小說里有大量疊詞使用,以強化復雜的觸覺感受,從而使讀者具有感同身受的體會。
如《受活》中:“日子過得缺光少色,寒寒涼涼的。”“你看呦,炎炎熱熱的酷夏里,人本就不受活。卻又落了一場雪。”
在這兩個句子中,作者用來形容日子缺少光色的“寒寒涼涼”和用來形容酷夏天氣的“炎炎熱熱”兩個疊詞,讀后會使作者想起有關寒涼的一些感覺,如冬天觸摸冰雪時的冰涼等,以及在酷夏時汗流不止的悶熱感覺等。這種疊詞的運用不僅具有強化觸覺的效果,還給讀者留下了深刻持久的印象,收到了極好的語感效果。而單個的詞語就起不到這種強化的作用。
詹穎,胡祺琛,教師,現居湖北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