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觸摸歷史:五四人物與現代中國》
陳平原 夏曉虹 主編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4
定價:40.00元
五四運動爆發時,胡適并不在北京——他正與蔣夢麟等人在上海忙于接待來華講學的自己的導師杜威博士。直到5月6日,他才獲知北京所發生的事件。
在當時一般人眼中,胡適和陳獨秀不僅是文學改良運動的始作俑者,而且是新文化運動的領袖。所以,在五四前夕,衛道守舊的林紓作小說《荊生》和《妖夢》,影射攻擊的對象便是他們二人,外加上蔡元培和錢玄同;而陳獨秀寫于1940年代紀念蔡元培的文章中,在回顧五四時,也實事求是地說:“蔡先生,適之和我,乃是當時在思想言論上負主要責任的人。”——李大釗和魯迅的影響和作用尚在其次。
5月29日,胡適陪同杜威到達北京。對依然如火如荼的學生運動頗不以為然,屬于和罷課派唱反調的復課派。馬敘倫、沈尹默等人后來的回憶文章,多提及他慫恿傅斯年、羅家倫出面,鼓動北大南遷至上海的事情,且細節生動。此事倒非盡是捕風捉影或者落井下石。盡管如此,胡適在事實上還是改變自己1917年回國時所許下的“二十年不談政治”的誓言,通過言論和辦刊,對五四運動的一些愛國與正義行動表示支持。在陳獨秀囚于監牢之際,他和李大釗主持政論性的《每周評論》,由“不能不談政治”,變為主動抨擊時政。
在6月29日的《每周評論上》,胡適寫了一組“隨感錄”,一反平生作文溫柔敦厚的風格,各篇雖只有寥寥數十字,卻極具諷刺與挖苦之能事。《愛情與痛苦》對被幽囚于警察廳的陳獨秀表示敬意:“我們對他要說的話是:‘愛國愛公理的報酬是痛苦,愛國愛公理的條件是忍受得住痛苦。’”《研究室與監獄》為了向讀者評述“陳獨秀的人格”,直接援引了陳獨秀的名言:“我們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監獄,出了監獄就入研究室,這才是人生最高尚優美的生活。”自五四以后,社會上頗多不實之謊言與惡意之謠言,其中就有所謂“新潮社社員傅斯年、羅家倫被安福俱樂部收買”的傳聞,胡適對此甚至不屑申辯,只是在《他也配》中輕蔑地說:“安福部是個什么東西?他也配收買得動這兩個高潔的青年!”
綜觀胡適這一時期的時論文字,雖然平和而不失其一貫地推崇的英美紳士風度,但在批判政府決策失誤和別有用心的輿論,褒揚學生和社會各界的愛國行動這兩方面,可說基本與五四運動所代表的在野知識分子陣營的聲音和策略保持一致。
胡適對于五四的態度,可由五四周年之際,他和蔣夢麟合寫的《我們對于學生的希望》一文看出。有“歷史癖”的胡適,看出五四運動的歷史與現實的必然性:與“漢末的太學生,宋代的太學生,明末的結社,戊戌政變以前的公車上書,辛亥以前的留學生革命黨,俄國從前的革命黨,德國革命前學生運動,印度和朝鮮現在的獨立運動”一樣,都是因為“在變態的社會國家里面,政府太卑劣腐敗了,國民又沒有正式的糾正機關”,所以青年學生被迫投入干預政治的運動。雖然持此理解之詞,但并不代表胡適認同學運這種“非常的”、“救急辦法”。基于“這一年以來,教育界的風潮幾乎沒有一個月平靜的,整整一年光陰就在這風潮擾攘里過去了”,“未成年的學生拋棄學業,荒廢光陰”的事實,他認為:
單用罷課作武器是最不經濟的方法,是下下策,屢用不已,是學生運動破產的表現。罷課于敵人無損,于自己卻有大損失。
進而,胡適表示了尤其不滿意社會演講中那些諸如“同胞快醒,國要亡了”、“殺賣國賊”、“愛國是人生的義務”的“空話”,而主張“學生從今以后要注重課堂里,自修室里,操場上,課余時間里的學生活動。只有這種學生活動是能持久又最有功效的學生運動”。這種呼吁,如果與蔡元培后來“犧牲學業損失與失土相等”的認識參照,不難看出二人相近的“教育救國”理念。
類似觀點的表達,還見于胡適此后于五四紀念、北大校慶以及學運高揚之際的講演或文章。1922年,在講義風潮引發蔡元培校長和各科主任辭職事件之后,胡適在其《努力周刊》上發表時評,援引古訓“暴得大名,不祥”,認為北大由“官僚養成所”驟然博得“新文化中心”之譽,也是名不副實的不祥大名。進而針對五四以后的三年間,北大“疲于索薪,疲于罷課,日日自己毀壞自己”的現象,他“希望北京大學的同人們能痛痛快快的忘記了這幾年的虛名,徹底覺悟過來,努力向實質上做去,洗一洗這幾年‘名不副實’的大恥辱”。
直到晚年,在哥倫比亞大學錄制口述自傳,胡適依然堅持說,五四運動“實是這整個文化運動中的,一項歷史性的政治干擾。它把一個文化運動轉變成一個政治運動。”亦即不無遺憾地流露出對五四運動的惋惜——雖然他同時也承認,五四運動“完成了兩項偉大的政治收獲”:罷免三名親日高官,巴黎和約拒絕簽字,但他無疑更希望新文化運動沿著思想與文化的方向深入發展,而不愿看到它向社會和政治運動層面拓展。這也正是書生或者學者本色的胡適,在本質上與政治和思想家型的陳獨秀、李大釗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