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從英國回來度假時,給兩歲的侄女小木頭買了5本一套《愛麗斯漫游奇境》,英國的兒童書出得總是很漂亮,因為是準備著給孩子抓摸撕咬的。
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女孩叫愛麗斯,有一天,她和她的姐姐一起去河邊,躺在草地上,她突然看見一個兔子走過來,起初她不覺得奇怪,草地上是經常會有兔子的,但奇怪的是那個兔子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小女孩覺得好奇,便跟著兔子往前走,一走便掉到兔子洞中去了。
小木頭將信將疑,但還是問,后來呢?
書是英語的,我離開上海回英國后,家中不再有人讀給她聽。心想這兔子洞中的故事,是很容易被她淡忘的。這次回來,看到那本一匣的小書絲毫沒有被打入冷宮的跡象,它們已大大盡了職責,硬紙片的邊角都已很磨損了,圖畫倒仍清晰。
“還記得那個掉到兔子洞中的小女孩么?”
“小孩怎么會掉到兔子洞中去?……你還在胡說八道。”5歲的小孩,已學會了懷疑一切。“你看看,你看看”,她把最后一本打開,翻到我的鼻子下面,“這個小女孩在河邊睡覺,她正在做夢呢。”小木頭說得很自信,但看著看著,她突然如夢初醒,“其實,她還是很危險的,如果她不從夢中醒來,她不就一直呆在兔子洞中了么!”
孩子總是孩子,即使是被成人文化培養成了小大人一般的孩子,他們總是會出其不意說出些讓你頗能有些咀嚼的孩子話。反過來,也有大人總是像孩子,喜歡與孩子為伴,我們或稱之為老頑童,或稱之為童心未泯。
例如,《愛麗斯漫游奇境》的作者,劉易斯·卡羅爾(Lewis Carroll),便是這樣一位在童心夢中永遠不醒,近來讓人常常有所疑問的人。
卡羅爾向來是位雙重性格的人。據說當年維多利亞女王讀了《愛麗斯》后非常喜歡,立即命令她的手下前去搜羅這位故事高手的其他作品,沒想到帶回來的卻是厚厚幾本艱澀難讀的數學著作,署名是道基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女王勃然大怒,幾乎將手下斬首,最后才不得不相信,這位著作甚豐的牛津大學數學教授,確實另有名分,也是童話故事高手。卡羅爾本人對這個故事未予評論,對他來說,數學教授是他冠冕堂皇的正式身份,童話作家是他的愛好,是他的隱私,是他從不愿與成人分享的秘密。
卡羅爾的父親是一位牧師,也是一位數學家。他一向希望兒子能步自己后塵,而且卡羅爾自幼也確實在數學上頗有天賦。他遵從父命進入牛津,一方面往數學及教堂方面發展,但終因說話結巴而放棄做進入教堂的設想,另一方面,他也始終沒有放棄在文學及藝術上的追求,1856年25歲的他開始用卡羅爾的名字發表詩作,建立了他的另一個世界。直到他66歲時去世,他創作了許多童話。能夠進入這個虛構世界,認識到作為卡羅爾的他的,只有那些可愛的十來歲的小女孩。
愛麗斯的靈感,便來自于這樣一位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愛麗斯·立德爾。卡羅爾第一次講述愛麗斯的故事,是在1862年7月4日。若干年后,卡羅爾回憶起那天: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我絞盡腦汁想講一個新童話給孩子們聽,這樣就把我的女主人公送進了一個兔子洞中,我絲毫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么。自那以后,許多年過去了,但那個金色的下午,在我的腦海里仍如同昨天一樣——上是無云的藍天,下是如鏡的河水,小舟漫自漂浮,來回懶懶蕩著的雙槳偶爾濺起幾點水滴,那3張小臉,帶著期待,如饑似渴地注視著那個童話世界中下一步將發生什么。
卡羅爾與立德爾一家相識于1856年,立父是卡羅爾執教的學院新來的院長,他們初次見面是在2月,在前往觀看牛津劃船比賽的火車上,正式結識是兩個月后,卡羅爾當時剛開始對攝影大感興趣,他與一位朋友拍攝一家教堂,正巧立氏一家在那兒,他邀請愛麗斯三姐妹做他照片中的小模特。這次拍攝并不成功,因為這3個孩子無法安安靜靜聽從安排,但是他與立家孩子的交往卻就此有了基礎。他為他們全家拍照,講故事給孩子們聽。但是早在當年秋天,立太太便對卡羅爾與立家孩子的交往抱著謹慎的態度,她覺得照片拍得太多了。“這好像是暗示我我對他們家的侵犯太久了。”卡羅爾在他的日記中這樣寫道。幸而在那個冬天,立氏夫婦遠在國外,照顧3個孩子的家庭教師對卡羅爾偏愛有加,她允許卡羅爾自由出入立家大院。立氏夫婦回來后,卡羅爾去他們家的次數減少,但夏日里仍能一年四五次帶這3個孩子蕩舟在牛津附近的泰晤士河上。于是,幾年以后,便有了那個金色的下午,便有了文壇上的這篇不朽之作。
第二個夏天,《愛麗斯漫游奇境》書稿將成,卡羅爾又帶著一群女孩前去游河,下午3點,其他人都坐馬車上了歸途,卡羅爾帶著立氏3姐妹坐火車回家。卡羅爾在日記中稱此次旅程非常爽心,特別是旅程的結尾更是十分愉快。第二天,卡羅爾請求立母將3個孩子送去讓他拍照,立母沒有答應,而且至此以后立母便禁止卡羅爾與她的女兒們有任何交往。究竟事出何因,無人知曉。
卡羅爾向來有記日記的習慣,從1853年他在牛津的三年級開始,到1897年圣誕節他去世前三個星期,卡羅爾從沒間斷過寫日記,總共有13卷。在他去世后一年,他的侄子依據這些日記出版了第一本《卡羅爾傳》,但是在當時,還沒有人意識到道基森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有多重要,沒有人再去注意這堆日記,13本筆記都去向不明。若干年后,人們在一個地窖的硬紙箱中重新見到它們,4本已經丟失,其中兩冊正是他與立德爾一家交往的最關鍵的時期。現在的傳記作家所能依據的,只有他第一本傳記中所引用的段落。卡羅爾與立家交往6年,除了丟失的日記之外,最后立母絕交這天的日記也被人撕去,而且此地無銀三百兩,在前一頁的最后,不知是誰的筆跡,寫道日記本此處沒有缺漏。這一撕一辯就造成了文學史上的一個千古疑團。一般最順理成章的猜測便是卡羅爾對立氏三姐妹圖謀不軌,被立母察覺,特別是那個“十分愉快”的旅程的結尾到底發生了什么,成了立家與卡羅爾絕交的關鍵。
立家的姑娘們自始至終沒有對那天發生的事作過評論或解釋,她們漸漸長大成人,都以她們的美麗及修養而著稱,不再是卡羅爾所喜歡的小女孩們。愛麗斯后與維多利亞的四王子相愛,但終因她出身平民而未能成婚。《漫游奇境》成為經典讀物,她們不再與卡羅爾有任何接觸,這一段公案漸漸被人遺忘。直到近幾年,這段公案才頻頻引起傳記作家的興趣,按照女權童權的諸種觀點,卡羅爾對年幼少女的迷戀與興趣非但是極為政治不正確,簡直就是變態。卡羅爾向來愛寫信,從29歲到去世,他總共寫了十萬多封信,他曾說,“人是寫信的動物。”為了讓他的小讀者高興,卡羅爾想盡辦法變換風格,有的信是圖文并茂,或以圖代文,有的是鏡中之信,文字反寫而成,需從鏡中閱讀才能讀懂,還有些信是以他童話中人物之名義寫成,因為是精靈之信,故而字跡極小,需在放大鏡下才能讀。
卡羅爾的夢想也許是這些小朋友們最好都不要長大。然而孩子們總會長大,小女孩都漸漸變成了大姑娘,就像愛麗斯終究會醒來。卡羅爾創作了愛麗斯,他知道離開童話世界不是易事。看著身邊的小女孩們一個個長大,一個個將她們送離童話故事童話書,又吸引著一個個的新女孩到來,卡羅爾卻一直沒有勇氣告訴他自己童話只是一場夢,總該有夢醒時分。真實生活里的道基森很快被人遺忘了,那個夢中未醒的卡羅爾卻永遠流傳了下來,無論褒貶,成了永恒。
卡羅爾一直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