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鳳霞與吳祖光

本書選取20世紀上半葉的40對文化名人，通過還原他們生活、戀愛、婚姻的時代鏡像，展現那個時期多彩的社會婚戀風俗畫卷，追尋大時代背景下的個體命運。

初相識

1951年7月的一天黃昏，盛夏的北京城驕陽漸漸西落，被炙烤了一天的前門城樓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霞光。前門附近的公用電話亭前，匆匆跑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這位女子名叫新鳳霞，一年前，因為在評劇《劉巧兒》中成功地塑造了劉巧兒的形象，被譽為評劇皇后，成為了家喻戶曉的女演員。

電話亭旁，一陣猶豫之后，新鳳霞終于拿起電話，她有件急事想打電話請一位朋友幫忙，猶豫不決的原因，是因為對方是她悄悄愛慕著的男子，這位男子名叫吳祖光，是北京電影制片廠的導演。

1950年的春天，評劇《劉巧兒》在中南海懷仁堂演出，新鳳霞甜美的唱腔和俏麗的舞臺形象博得了陣陣掌聲。周恩來總理說過，三天不喝茶，不能不看新鳳霞。

劉巧兒這個角色對正值妙齡的新鳳霞影響很大，劉巧兒對婚姻和愛情的追求也寄托了新鳳霞對愛情的憧憬，劇中很多臺詞都是她自編的。評劇《劉巧兒》的成功演出，使新鳳霞漸漸成為北京文藝界備受矚目的新星。

1951年，全國青聯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新鳳霞被選為全國青聯常委，會議主席團派人通知新鳳霞，讓她準備一份在大會上宣讀的發言稿，欣喜之余的新鳳霞，卻被發言稿難住了，因為她從來沒上過學，沒有文化，她想請位有學問的朋友幫忙，于是很快想起了剛剛認識不久，卻讓她暗自心動的男子——吳祖光。

電話接通了。新鳳霞第一次主動給吳祖光打電話，她說:“祖光先生實在抱歉，打擾您，有件事要麻煩您，請您到家里來。”

新鳳霞放下電話后，還未從緊張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便轉身趕回住處。幾個月前，在北京市文化局召開的一次會議上，新鳳霞第一次見到了擔任中國文聯委員的吳祖光。吳祖光被邀請在會上發言，新鳳霞則坐在臺下的人群中仔細地打量著臺上的吳祖光，對于這一情景，新鳳霞后來回憶說:他穿著深灰色制服，聲音洪亮，語言很風趣，不時引來一陣陣的笑聲，會場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原來他就是《風雪夜歸人》的作者，就是我所尊重、敬仰的吳祖光，我真沒想到，他的年紀這么輕。(《新鳳霞回憶錄》)

會議休息時，作家老舍將吳祖光拉到了新鳳霞休息的房間，老舍和新鳳霞是忘年交。新中國成立后，從美國回來的老舍經常到天橋看戲，由此發現了天資過人的新鳳霞。此后，老舍對新鳳霞的工作和生活都非常關心，新鳳霞也非常尊敬這位有學問的長者，她曾向老舍吐露過，自己想找一位有文化的丈夫。

有心的老舍把吳祖光介紹給了新鳳霞。這一天，吳祖光第一次見到新鳳霞，不由得被新鳳霞的美貌吸引。

“共和國美女”想嫁吳祖光

20世紀50年代，新鳳霞的美貌曾引起了當時文藝界人士的一番評論，老舍稱新鳳霞是“共和國美女”，艾青贊譽她“美在天真”。北京文化局開會這天，在會議休息室里，吳祖光在老舍的介紹下見到了傳說中的美女新鳳霞，新鳳霞看到吳祖光進來，連忙要從坐著的沙發上站起來，但卻被吳祖光制止了。吳祖光蹲在了新鳳霞身旁。

吳祖光的這一舉動，讓新鳳霞滿臉緋紅。她后來這樣回憶說:

他蹲在我的沙發旁邊，兩只眼睛看著我，很親切的笑嘻嘻的，很親熱……當時只感覺到:他真好!

這次會議結束后，新鳳霞開始對吳祖光暗生情愫，但吳祖光除了偶爾會去劇場看看新鳳霞的演出外，并沒有加入新鳳霞追求者的行列。

1951年7月的這一天，新鳳霞因為要準備開會的發言稿，主動打電話給吳祖光，但她沒有說明找他的原因，只是讓吳祖光到她家中幫忙，吳祖光一口答應。

這時，距吳祖光和新鳳霞最近一次見面已相隔一個多月，一個月前，吳祖光的朋友、《新觀察》雜志的主編郁風讓吳祖光寫一篇有關評劇明星新鳳霞的報道，吳祖光約新鳳霞在大柵欄附近一個著名的飯館泰豐樓里采訪。已經對吳祖光暗自動心的新鳳霞欣然赴約。

在談話的過程中，新鳳霞非常認真地談了自己的身世。實際上這也是一石兩鳥，意有所謂，吳祖光也心領神會。

新鳳霞跟當時的一個記者說，“我要嫁一個人，這個人得是個電影導演，要34歲，會寫文章，會寫話劇，會寫電影，還導過電影。”

吳祖光在后來的回憶錄里曾這樣寫到:雖然老舍先生對我多次介紹，我們兩人是十分理想的一對，但是我仍是保持應有的禮貌。老舍要我常去看看她，她自己也表示希望我到后臺去看她，但我還是沒有主動地看完戲到后臺。(《一輩子:吳祖光回憶錄》)

臺上臺下一樣勇敢

掛斷電話后的吳祖光立刻騎上自己那輛從香港帶回來的英國罕波牌自行車，心中七上八下，他那份特有的自尊和慎重一直束縛著他的心。不知不覺中，已到了新鳳霞的家門口。

新鳳霞一看吳祖光真來了，也是非常驚喜，但同時名角的脾氣撐著，還得做矜持狀，吳祖光也回報以矜持狀，所以，兩個人見面之后，以禮相見，彼此寒暄。

吳祖光耐心地向新鳳霞了解了全國青聯會的情況后，勸她不要著急，發言稿會幫她寫好，第二天一早8點送來，說完，便起身離去。

這一夜，新鳳霞失眠了。當晚的心境，新鳳霞后來這樣描述:這一夜我沒有睡好，心里盼望著天快點亮，盼望著祖光給我送發言稿來。可夜里的蚊子真欺負人，在我手上、腿上、臉上咬了好多包。(《新鳳霞回憶錄》)

第二天一早，吳祖光準時來到新鳳霞的家中，拿出昨夜趕寫的發言稿遞給新鳳霞，認不得幾個字的新鳳霞不好意思地說:“您能不能念給我聽聽?”吳祖光開始耐心地讀給新鳳霞聽，新鳳霞認真地聽著，但她的手一會兒拍這一下，一會兒拍那一下，這被細心的吳祖光看在眼里。

吳祖光讀完發言稿后，兩人一個教，一個學，新鳳霞很快就將發言稿背了下來，吳祖光稱贊新鳳霞聰明，這句贊美讓新鳳霞雙頰緋紅，她羞澀地低下頭擺弄手指，不再作聲，吳祖光看著如此美麗的新鳳霞，竟也一時語塞，片刻的沉默中，新鳳霞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決定主動向吳祖光告白。

“你喜歡我演的戲嗎?”

“演的戲太好了。”

“您喜歡我的劉巧兒嗎?”

“當然非常好”。

“劉巧兒是自己找婆家，是我很喜歡的人物，所以演起來很入戲。”

可是吳祖光沒有聽懂。

新鳳霞干脆直接說:“祖光咱們倆結婚吧。”

新鳳霞大膽的愛情告白讓吳祖光一時不知所措，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有些慌張地走來走去，猶豫了片刻，緊張地說道:“我得考慮考慮!”

吳祖光的這句話深深傷害了新鳳霞的自尊心，新鳳霞有點下不來臺。她臉上羞澀的神情很快轉成生氣的表情，說道:“你考慮吧，不行就告訴我，我不求著您。”

吳祖光很快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何嘗不喜歡美麗單純的新鳳霞，趕緊解釋道:“不是這個意思，我結過婚。”吳祖光在1946年時，曾與話劇演員呂恩在上海結婚，婚后兩人因生活方式上的不同，感情漸漸疏離，于1950年正式離婚。

新鳳霞已從老舍那里了解到吳祖光的第一次婚姻，所以她坦誠地說:“我知道，你離婚了。”吳祖光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認真地對新鳳霞說:“我是要向你一生負責。”聽到這句話，新鳳霞的心被深深觸動。

談話結束后，新鳳霞讓吳祖光今晚去看她演的戲，吳祖光答應了，但這一晚，吳祖光卻沒有來。從劇場回家的路上，新鳳霞十分傷心，恨自己不該輕率地告白，她甚至覺得吳祖光看不起她，就這樣，她傷心地回了家。一進家門，卻被眼前的一幕感動了。新鳳霞發現床上有一頂白色的蚊帳。原來在新鳳霞演出時，吳祖光自己帶著錘子、釘子，將自己從香港帶回來的一頂白色珍珠羅的蚊帳釘在了新鳳霞臥室的床上方。

1951年的9月，相識不到半年的吳祖光和新鳳霞，在北京南河沿歐美同學會的大院里，以雞尾酒會的形式舉行了隆重的婚禮，這一年，吳祖光34歲，新鳳霞2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