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組詩)

影 子

將一粒瓜籽埋入瓶里

垂在架子之下

探出來的藤蔓觸手

似乎抓住了陽光

根卻爬不出透明的阻隔

花已開過

開花竟然只為了凋落

哦，這是誰的試驗

吊死了一小塊土地和春天

積水之歌

我能獻出的天空，

已經用過。

星星、月亮、太陽，全都

舊了。

而光芒還在。我所反射的光芒

也在。但是比花低，

比最小的翅膀

更低。

哦，一小攤積水，

在破碗里:像美目一樣閃亮。

與風同行

今夜，比我高的是路燈。

比路燈高的是

風。

我與風同行，

類似花香、塵煙或一片枯葉。

風行可以不要燈，

我也可以:

假如我是一片云恰好化做了

雨。

雨在燈下成水，

成為風所暗戀的波浪或

泡沫。

離別

我若以云的方式而去

還會以雨的樣子回來

我若以雨的方式而去

還會以潮水的樣子回來

我若以潮水的方式而去

必留下水位線不負你的等待

斷章

總是在你趕到之前

圩市就散了

你待售的果子個個孤單

你看

你看:太陽落下山

其實落在了你的燈盞

你看:燈下一抬頭

山泉已到入海口

一棵樹

水就擺在面前，

讓一棵樹決定是否遠航。

波濤一次次誘惑，

樹的投影拉長又縮短。

隨水而去嗎?

那就必須作為一只船:

去漂泊，去闖灘，去靠

陌生的岸。

然而，作為一棵樹，

擁有葉茂花繁。

靜靜地生長，

一點一點接近藍天。

堅持做樹，抑或為船?

每當風起，

那棵樹就搖擺不定，

顯得孤單。

我愛你

我喊了一聲

如果在情場

回聲是:一個吻

我喊了一聲

如果在戰場

回聲是:一粒子彈

別

誓言刻在車廂

人已上船

從此，山高水長

各拐各的彎

孤獨

腳是孤獨的。一前。一后。都在

追趕遠方。總是

前后腳，總是交替著邁出去的孤單。

總是各穿各的鞋，

而卻總在同一條路上爭先;

總是前腳才落地，

后腳又抬起:總在鬧別離。

有時也并立，甚至絞在了一起，

類似鏡子內外的對視:深情。成雙。

然而模樣相反，

各自的疼痛各自承擔。

這只腳進不了那只腳的襪子，

冷暖也是各自的。

一生孤獨，卻有幸左腳總與右腳在一起:

一起過了一輩子。

行者

走過而不留鞋印的那人

走在自己的影子里

或也許走在自己的腳步聲中

類似時鐘的滴答

行者的臉蒙著霧

眼睛留給了遠方

類似落日的背影

類似風

脖子以上是行星

腹部卻難舍小小的墳

花香的投影豈是鏡子所能看見的

墜毀的云朵滿地奔走

追過去的都是雜音

陷于淵底而趕造防彈列車的那人

在追趕自己

作為插圖而卻不知屬于哪一本書

行者的雙腳起落

類似鍵盤上的指尖

類似撲騰

類似官場的點頭以及蹲在墻角的

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