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于得到表揚

清明節那天，向繼先去給父親掃墓。墳場樹木蔥蘢，芳草萋萋。他小心翼翼地除過草，掃清落葉，呈上祭品，燒過紙上過香，淚水便隨著他撫摸墓碑上刻的“向成忠烈士”幾個字的手淌下來了。他說:“爹，你應該評‘社員英雄’才對，可是，辭典上怎么也找不到那個名詞啊，古今中外都沒叫‘社員英雄’的，若是抹去‘社員’二字叫‘英雄’吧，又不夠格。只好將就，就叫‘烈士’吧，也算恰如其分，你就別計較，平心靜氣地安息吧!”

他擦干眼淚后，踉踉蹌蹌地下了山。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人民公社時期，生產隊里有一位五大三粗的社員叫向成忠的，他干重活粗活沖在前頭，干技術活則無所作為，常常干重活多報酬卻比別人少。他問記工員:“我干活也流汗呀，為什么工分少?”記工員說:“你沒技術啊，當然工分要比別人少一些。”好在他不計較，不愉快時罵幾句娘就了事，干活照樣賣力，從不消極怠工，因此得到社員的好評。有一天，生產隊長在社員大會上表揚了五名社員，表揚只是口頭說說而已，不損筋也不傷骨。問題在于受表揚者當天獎勵了2個工分，那時全勞力干一天活得10個工分，加上獎勵即12分，沒技術的勞力干一天才8個工分，相差4個工分呀。他想，冬季分紅10個工分值雖然只是4角錢，但是長此下去也虧了不少。這還了得，心頭一緊巴猶如裝了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正咝咝作響。他氣呼呼地嘀咕道:“操他媽，這會有啥好開的，老子聽不下去，走!”說著兀自退出會場，一路走來一路喃喃地罵道:“操他媽，操他媽!”

到了家他使勁用腳踹得門砰砰響，妻子不知誰在作賤，火燒火燎地問:“誰呀，怎么不說話呢?”4歲的兒子向繼先跟在娘后面匆匆去開門。門開了，向繼先見是爹，便迎上去親熱地叫道:“爹……爹!”向成忠不應聲，反而吹胡子瞪眼地說:“爹，爹，什么爹的?”嚇得向繼先哇一聲大哭。成忠妻子趕緊摟住兒子問丈夫:“成忠，你到底怎么啦?又跟社員吵架了嗎?”

向成忠說:“沒有吵架!”

他妻子說:“沒有吵架，干嗎發那么大的火氣?”

向成忠說:“生產隊長太不公平了，表揚了五名社員沒有表揚我，今天我累了一天肩膀都紅腫了沒得表揚，你說氣不氣?”

妻子懂得他的脾性，只可婉言疏導，不可火上澆油，弄不好他會豁出去的，便勸告說:“有什么了不起的，小事一樁，別生氣，今天沒得表揚明天爭取喲。”

向成忠說:“表揚一次獎勵2個工分，我沒得獎勵，不是白白地累了一天嗎?”

妻子說:“算了吧，不就2個工分8分錢哩，別氣壞了身體，快去休息吧!”

向成忠聽了妻子的勸告，仿佛眼前亮了一盞燈，指明了方向，有了奔頭，憋在心頭的怒火黯然熄滅了，便悄悄進房倒到床上去了。可是，他并沒有入睡，而是閉著眼想著第二天怎么干……

早春插秧，田里的水冷徹骨髓。天蒙蒙亮他就下田去插秧了，他以為突出表現會得到表揚。豈料，當他插完一坵田時，生產隊長領著社員來到田頭，一看不滿意，批評他說:“看你插的秧像水蛇過河彎彎曲曲，難看死了，不會插就別插，你快去挑秧呀，讓會插秧的來插吧!”

向成忠被潑了盆冷水。頓時，滿腔熱情變成了泄氣的皮球，說:“我又沒少插一株秧，秋季又不會減產，干嘛不讓我插秧呢?”

隊長說:“咱們是先進隊，明天領導和兄弟隊會來參觀，看到這么丑的秧當面不說背后會說，先進個屁，插的秧歪歪扭扭，豈不丟了咱隊的臉嘛?”

向成忠心服口服，無言以對，下工回家后沒有發脾氣，他委實沒有發火的資本，只是板起臉不吭聲，向繼先瞧著爹悶葫蘆似的也不敢親近他了。妻子看出他情緒低落說:“今天不是很早就去插秧了吧，怎么又不高興?”

向成忠把隊長損他的過程訴說了一遍。妻子又說:“那有什么好氣的，沒技術就讓別人去插吧!”她這么一解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哼哼兩聲走了。

翌日，他在田間勞動時，發現一片水稻退青枯黃，這是缺肥所致，便利用午休時兀自挑了化肥去撒。生產隊長看見了眉頭緊鎖，指責他說:“誰派你來撒肥的?”

向成忠說:“我不忍心這片水稻枯黃，自己來施肥的。”

隊長說:“看你毛毛糙糙撒得不均勻，別將化肥堆到一塊兒去了，把水稻給肥蔫死了，你不會施肥就別撒了，讓有技術的人來撒肥。”

向成忠自知好心辦了壞事，心中酸溜溜不是滋味。他忍氣吞聲地回家后，嘟著嘴嘀咕道:“操他媽的，操……”

妻子又說:“你又著了什么邪喲，午休都去干啥啦，怎么又不愉快?”

向成忠說:“倒霉，主動去施肥沒得表揚，反而挨了隊長的好一頓批評。”

“他批評啥呢?”

“他說我不會撒肥就別干了，讓別人來施肥。”

妻子撲哧一笑說:“表揚和批評都不要緊，不就那么2個工分吧，何必生氣，快去休息吧……”

他又哼哼兩聲進房了。

不久，一社員劈火煉山引起森林火災。生產隊長率先扛上打火工具大聲吆喝:“全體社員上山打火去，為保護集體經濟立新功!”一聲令下，男女老少全部奮不顧身地上山滅火。向成忠動了心，手持柴刀，拔腿就跑，悶頭悶腦沖進火海，猛力撲呀劈呀，力爭開出一條防火道來，以免殃及一座連著一座大山的森林。乍然，一陣狂風掀起巨大火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吞噬了大片森林，向成忠也被卷進去了。火過清場，他妻子抱著從火場抬下來的尸體，哭得死去活來，向繼先也號啕大哭，使勁叫喚:“爹、爹……”

為了寄托哀思，村里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生產隊長目睹他因公犧牲的壯舉，哭得涕淚滂沱。他說:“向成忠是個好社員。一心為集體從不計較個人得失，我們要學習他熱愛集體熱愛社會主義的精神……”在追悼會上，大隊黨支書和大隊長更是心情沉痛地說了一大堆表揚向成忠的話，還宣布他為“烈士”，并將遺體安葬在犧牲的火場山坡上。大火撲滅之后，不久，又重新種上了樹苗。隊長說:“若干年后，這片山又會郁郁蔥蔥，青春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