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3年9月,他在大會上當眾跟毛澤東頂撞,直接問毛澤東有沒有雅量,你有雅量我就敬重你,如果沒有,就將失去這份尊敬。這在當時的氛圍下簡直不可思議
熟悉梁漱溟的人應該都知道,1931年到1937年他在山東省鄒平縣創建了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從事鄉村建設實驗。我就是鄒平縣人,以前陸續聽說過梁先生的一些情況,但真正開始接觸他是從1986年開始的。
當時我在縣委宣傳部工作,辦公室與政協文史辦公室相鄰。梁先生是全國政協常委,縣政協文史辦公室正四處征集梁先生鄉村建設的資料,這引起了我的興趣。
后來,文史辦公室的一位同志要到北京見梁先生,我就制作了一個瓷盤,刻上梁先生的頭像,請那位同志捎給梁先生,并附上一封書信,斗膽請他給我題字。我沒抱什么希望,只是試一試。哪知道這位同志回來時,交給我一幅小型書法條屏,上面用規整的行書寫道:“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蒸晨同志屬書,梁漱溟九十三。”這真讓我喜出望外。恰巧過了幾個月,我被調任政協文史辦公室副主任,重點搶救和搜集有關梁先生鄉村建設的史料,從此就跟梁先生結下了難解之緣。
初次晤面,印章給蓋倒了
1986年11月,我跟部門領導成學炎商量,梁先生年事已高,趁他健在,有必要進京為他拍照、錄影,搶救影像資料。成學炎和梁先生的家人相熟,預先通了電話,梁先生也同意了。
梁先生的家在北京木樨地的一座14層的公寓里,他住9層。他的二兒子梁培恕引我們進了門,梁先生正在書房埋頭看書。他個子不高,頭戴一頂蘭呢瓜皮小帽,身穿一件蘭灰滌卡對襟上衣,眼睛很深沉,有力量。
梁先生祖籍廣西,但普通話說得很好,90多歲,耳聰目明。他說從1953年開始,他就很少出門,一心在家里看看書,寫寫文章。問他長壽秘訣,他的回答很簡單,“少吃多動”。
我們隨意地聊著,我一向喜歡攝影,身邊帶著相機,邊拍攝邊沖洗的那種,我一口氣給梁先生拍了幾十張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在一個影集里,給梁先生過目,他很滿意。我就請他在影集的扉頁上簽名,他說上邊已經有“影集”(印刷體)兩個字了,不好寫。這時他身邊的大兒子梁培寬先生說話了,勸他還是寫幾個字。梁先生就規整地寫上了“梁漱溟影集’’五個字,并寫上了年月。梁培寬先生拿來父親的印章,我沾上印泥往扉頁上蓋。由于疏忽,加上印章上的篆字有些模糊,結果“梁漱溟”三個字蓋倒了。我一看壞了,趕緊拿起影集說要到旁邊晾晾,不想讓他看到。不過梁先生還是發現了,說:“蓋倒了啊!”我只好遞給他看,臉都紅了,說:“要不再蓋一個吧?”他沒有說話,仔細地看了看,再遞給我,說:“算了,不蓋了。”
與一位“海歸”的故事
1987年6月10日至7月2日,我前往鄭州、成都、西安、重慶等地,尋訪當年隨梁先生參加了鄉村建設的主要人物徐樹人、范云遷、陳道傳等,請他們回憶當時的情形,特別是對梁先生有何印象,搜集第一手資料。
范云遷告訴我一則往事:有一次,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來了一位40來歲的留學生,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海歸”,是當時山東大學聘來的。梁先生聽說他對西方文化頗有研究,就邀請他來演講。
吃罷早餐,他就開始講了,梁先生作陪。他首先談西方文化有多么優越,西方社會是多么文明,然后對儒家文化表達不滿,表示中國要富強,必須要摒棄孔孟這一套舊文化,全盤吸收西方文化,走西方資本主義道路,因為只有西方文化才能救中國。
范云遷說他當時很緊張,因為這一番言辭和梁先生的主張大相徑庭。但梁先生認真地聽著,沒有反感的意思。
哪知道這位“海歸”接著說,對梁先生在鄒平的鄉村建設,仍然提倡繼承舊道德的事,不敢領教。邊說著,慢慢彎腰,當著眾多師生的面,給梁先生行了一個“封建”的跪拜禮。范云遷說當時氣氛凝重得很,幾百雙眼睛盯著梁先生,看他如何收場。只見梁先生心平氣和,面露笑意,以禮相待,拱手將這位“海歸”送出門口。
56個字的對聯一口氣背下
我還在全鄒平縣范圍內四處尋找見過梁先生的老人,給他們做口述。當時大家的思想不開放,有顧忌,不肯說。不過幾年跑下來,收獲還是很大。
鄒平有個醴泉寺,因為范仲淹少年時代在這里讀過書,很有名氣。有位老人家告訴我,一次梁先生來這里參觀,走到正殿前停了下來,看門口的一副清末學人寫的木刻行書對聯。這讓陪同人員很高興,因為對聯中有幾個字大家都不認識,又不好直接問梁先生,就偷偷準備了筆墨紙硯,瞅機會請梁先生寫下來。
梁先生看了說對子寫得好,書法也好。身邊的人趕緊請他重新寫一下作為紀念。梁先生也不推辭,一口氣就把這副對子寫好了:宰相出山中,劃粥埋金,二十年長白棲身,看齊右鄉賢,依然是蘇州譜系;秀才任天下,先憂后樂,三百載翰卿著績,問濟南名士,有誰繼江左風流。
這副對聯56個字,夠長的,但梁先生沒有看第二眼,直接默寫,過目不忘。現場的人堵都驚呆了。
就是這次參觀,梁先生發現醴泉寺有些破舊,他就帶頭捐款,還爭取到了時任山東省主席韓復榘的支持,共募集到5000多元,歷時一年多,將寺廟修葺一新。
1987年,縣里要給范仲淹塑像,建委領導跟我商量,是否可以請梁先生題寫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我給梁培寬先生寫了信,說了這事,但遲遲沒見回復,后來打電話,原來梁先生住院了。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收到了來信,梁先生寫了,但風骨大不如以前。哪知道當時縣領導對梁先生有看法,不同意用這幅字,最后請范曾寫了。
骨灰安葬在鄒平
1987年10月底,我受邀到北京香山飯店參加了“梁漱溟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在會上宣讀了論文要點。會后和梁先生匆匆見了一面,沒有深談。哪知道第二年6月23日他說了句“我太疲倦了,我要休息”,就逝世了,享年95歲。
我到北京吊唁,跟梁培寬提出梁先生的骨灰能否安葬在鄒平。梁培寬征求了家人和梁先生弟子的意見,覺得這樣比較有意義。我馬上向縣里匯報,縣里很重視,財政上撥款兩萬,當時的地委撥款兩萬,社會捐資兩萬,共六萬籌建墓地。
1989年9月,梁先生的墓地在鄒平黃山東南側的半山腰落成,墓碑是趙樸初先生題寫的,四周有費孝通、啟功、馮友蘭、張岱年、任繼愈等先生題寫的挽聯、挽詞和挽詩。到現在有時間我就去那里走走,每年清明節都要獻上鮮花,寄托哀思。
我覺得梁先生這個人很真,認真做事,認真做人,不違心,不虛偽;另外就是他敢說,他一生始終思考中國問題和人生問題,有不滿意的他就說出來,不避諱,1953年9月,他在大會上當眾跟毛澤東頂撞,直接問毛澤東有沒有雅量,你有雅量我就敬重你,如果沒有,就將失去這份尊敬。這在當時的氛圍下簡直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