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讓犯罪嫌疑人“主動交代問題”,兩個武警每兩小時一次輪班去“看望”犯罪嫌疑人,換班的時候,用皮鞋“咔嚓”跺一下,然后高聲大喊“目標沒有問題”。
5月30日,“兩高三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和司法部)聯合發布了《關于辦理死刑案件審查判斷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和《關于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學界將這兩項規定簡稱為“非法證據排除”新規,并對此寄予厚望,期待新規能夠從程序上遏制刑訊逼供。
而按照立法規劃,將于2013年前完成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完全有可能將新規的內容收納其中。這意味著新規的“尺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刑事訴訟法》修訂的“尺度”。也因此,本刊記者采訪的多位法律學者,對此次新規的關注可謂達到“錙銖必較”的程度。
新規首次確認證據裁判原則并明確死刑案件證明標準,將非法證據排除的范圍擴大至物證,并在審判階段建立了排除非法證據的程序。不少法律專家評論此為具有“劃時代性變革”的意義。有人據此推測,若照此實行,可能會出現中國版的辛普森案(1994年前美式橄欖球運動員辛普森殺妻案中,因洛杉磯警方在調查案情過程中未能嚴格遵循正當程序,致使辛普森被陪審團判為無罪)。
新規的全文尚未發布,不過接觸過送審稿的專家指出,新規的不足也仍然明顯,部分內容被評為“宣示意義大于實際作用”。若不做更進一步的細化,仍難以真正消除刑訊逼供的痼疾,趙作海案仍有可能再現。
何謂非法證據
事實上,中國版辛普森案出現的概率非常小。
“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最該解決的應當是“何謂非法證據”的問題,但從本刊記者了解的情況來看,新規與學界的期待仍有很大空間。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李奮飛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里的非法證據,主要為“刑訊逼供、威脅、引誘、欺騙等其他”行為所得證據,而按照司法實務界的理解,刑訊逼供主要是指偵查人員采用拷打、肉體折磨方法獲取供述的行為。
“這樣的話,偵查人員對嫌疑人采取殘酷的精神折磨,算不算刑訊逼供?偵查人員長時間剝奪嫌疑人吃飯、飲水、睡眠、休息,甚至通過強迫其服用精神藥物的方式進行訊問,算不算刑訊逼供?”李奮飛說。
在全程參與此次新規制定的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樊崇義看來,這些無疑都屬于“非法證據”。近期的一次調研加深了他的這個認識:為了讓犯罪嫌疑人“主動交代問題’,兩個武警每兩小時一次輪班去“看望”犯罪嫌疑人,換班的時候,用皮鞋“咔嚓”跺一下,然后高聲大喊“目標沒有問題”。
對犯罪嫌疑人來說,這相當于一天要聽12次皮鞋聲,以及12次高聲“目標沒有問題”。待到樊崇義見到該犯罪嫌疑人時,已經是他進入看守所的第50多天,“他根本睡不著覺,體重也跟著直線下降”。
據此,樊崇義給有關部門寫了自己的建議書,將“非法證據’具體分為暴力取證、精神折磨取證、不人道辦法取證、非法精神藥物取證等四種。然而,該建議并未獲得采納。
此外,排除非法證據的啟動程序也被學界認為過于苛刻。北京律師孫中偉告訴本刊記者,按照新規,被告人要申請排除非法證據,必須提供涉嫌非法取證的人員、時間、地點、方式、內容等相關線索或者證據。對嫌疑人來說,這實在是“勉為其難”:刑訊逼供時,警察不會在打你前還主動告訴你他的名字;關押被告人的地方,也很可能只是一間暗室,地點不明。“你讓被告人如何提供這些信息?”孫中偉反問。
物證、書證的排除程序也引發很大爭議。按照新規,物證、書證的取得,明顯違反法律規定,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的,應當予以補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釋,否則,該物證、書證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汪海燕認為,這個條款語焉不詳,“何謂‘明顯違反法律規定,可能影響公正審判’?又何謂‘作出合理解釋’?”
“疑罪從無”遭擱置
按照“疑案有利于被告人”原則,不能證明被告人有罪,也不能證明被告人無罪,應按無罪處理;不能排除被告人具有從輕、減輕情節,應按從輕、減輕處理。而本刊記者了解到的情況,這二者在兩項新規里都做了“模糊處理”。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汪海燕告訴本刊記者,新規里有相關條款規定,不能排除被告人具有從輕、減輕處罰等量刑情節的,判處死刑應當“特別慎重”。
“慎重”作為態度用語,而非法律術語,含義模糊。“什么叫應當特別慎重?”汪海燕指出這一條就不符合“疑案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則。
不過,在樊崇義看來,之所以如此,是“不得已而為之”。
1996年《刑事訴訟法》初修時,樊崇義就是參與者之一。他說,當時學界對“疑案有利于被告人”就有很大爭議,后來總算形成一致意見:證據沒有達到確實充分的程度,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
“但這個規定到了司法實踐中落實不下去。”樊崇義說,“碰到疑案時,是殺也殺不了,放也放不了,群眾意見很大,被害人又在法院門口鬧,你說怎么辦?公檢法部門進退兩難。所以,只好留個余地,判個死緩,先不殺。”
樊崇義回憶說,那段時間聽得最多的聲音便是“疑罪也不一定從無”。14年時間過去,“疑罪不一定從無”能否真正向“疑罪從無”轉變,依舊得打上一個問號。
樊崇義同意“慎重”的提法:“不是說‘疑罪從無’不對,而是現實情況依舊復雜,上訪、告狀的太多了,‘疑罪從無’的話,群眾接受不了,社會也接受不了,從社會穩定的全局來看,要做到‘疑罪從無’,還需要一個過程。”
何時做到“偵羈分離”
同樣參與了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訂的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教授崔敏也認為,即便新規里真有“疑罪從無”條款,在司法實踐中能不能貫徹下去,同樣存有疑問。
他向本刊記者表示,新中國成立60余年來,每年都在講遏制刑訊逼供,但改觀并不明顯,“為什么?因為上邊要求很嚴,要限期破案,你如果好幾個案子沒有破,那這個公安局長你就別當了。官位要保住,職位要保住,政績要上去,在這樣的兩難境地下,公安部門怎么辦?”
問題還不僅僅出在公安部門身上。崔敏表示,現在的狀況是,只要公安破了案子,法院就得判決。而破案、判決在給警察、法官帶來政績、升遷機會的同時,幾乎很少會帶來追責。“類似趙作海這樣的案件,在其他國家是天方夜譚,公安局長都是要下臺的,可是在我國,刑訊逼供的案子出來后,連下邊的小干部都不一定會承擔責任。”
若此,非法證據排除后,法官面對展現在自己面前的“疑案”,會如何斷案?能有膽量做到“疑罪從無”嗎?崔敏對此很悲觀。他認為,表面上看能做到,但是一旦遇到案件多、形勢緊,而“上邊”又明確表態該案“非破不可”的時候,可能就變成“疑罪從輕”了。
在初步了解新規相關內容后,中國政法大學刑事訴訟法研究所所長劉玫告訴本刊記者,她更關心的是新規背后的司法體制改革大背景:偵查人員訊問犯罪嫌疑人時,辯護人能否在場?偵查階段,辯護人能否做一些有效的辯護,而不僅僅是提供法律咨詢?看守所的設置,何時能夠做到“偵羈分離”?
這些“大背景”并不容易改動。可以預見,在刑事司法體制未變的情形下,新規實施的效果,仍然難以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