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歲高齡的劉緒貽先生,最近完成了他的口述自傳。這本口述自傳內(nèi)容非常豐富,不僅講述了劉先生個人的生活經(jīng)歷和思想發(fā)展,而且勾畫出了那個時代的歷史風云,寫出了這一大轉變時代中的一個知識分子的成長與追求,以及許多相關歷史人物的精神風貌。
書名“簫聲劍影”來自清人龔自珍的詩。龔自珍在多首詩里寫到簫和劍,抒發(fā)他的“簫劍情懷”——一種既沉郁蒼涼又激越昂揚的情感意蘊。劉先生自幼愛讀龔自珍的詩文,后來更是仰慕這位愛國的先覺者的思想和人品。既憂國憂民,又憤世嫉俗,這是大轉變時代中國覺醒了的知識分子共同的精神特征,相距百年而同處于民族危亡之際的劉緒貽和龔自珍,他們的心靈是相通的——簫韻幽憂,劍氣如虹。
在劉先生身上,確有這種看似矛盾的簫劍組合:土與洋,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潛心學術與直面現(xiàn)實,已經(jīng)著作等身卻依然筆耕不輟,早就蜚聲世界卻始終只是一位學者、教授,不入廟堂也未涉世場,所獲頭銜和榮譽,全都是學術性的、民間的。這種特立獨行的人格精神,也體現(xiàn)在他的著作中。
這本書里最精彩也最有價值的部分,是劉先生對西南聯(lián)合大學那段經(jīng)歷的記述和評說。
說到西南聯(lián)大的辦學精神,劉先生概括為十個字:“愛國、民主、科學、艱苦、團結。”照他的解釋,后面兩項與當年的物質(zhì)生活條件和北大、清華、南開三校之間的合作有關。這實際上是前面三種精神的具體體現(xiàn),所以關鍵還是前面的愛國、民主與科學。愛國就是抗日救亡,民主與科學也就是“五四”啟蒙精神,這不正是“救亡與啟蒙”嗎?西南聯(lián)大的校歌里就有“千秋恥,終當雪;中興業(yè),須人杰”——很清楚,救亡與啟蒙緊密相關。西南聯(lián)大培養(yǎng)出了大批杰出人才,劉先生列舉了那些大師級“人杰”的名單,同時也談到了另一個方面;聯(lián)大師生“教書、讀書不忘救國”,積極參加抗日活動,特別是1944年,在那場“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知識青年從軍熱潮中,西南聯(lián)大有1000多人投筆從戎,走上了戰(zhàn)場,有的還為國捐軀,再沒有回來。
劉先生深情懷念他的老師,重點介紹了7位大師級的教授。他們都是引領青年學子研究學問、追求真理的亦師亦友的“精神界之戰(zhàn)士”,他們的思想品格和精神風貌,那種“溫良恭儉讓”,既是個人的,也是民族的、人類的文明的傳承和積淀。劉先生用了6個小節(jié)分別介紹的7位教授是:陳達、吳文藻、謝冰心、潘光旦、費孝通、吳宓、馮友蘭。
劉先生的講述,敬重、寬容之中是非分明。這集中反映在對潘光旦、吳宓的評述中。潘光旦先生是文法理工無所不知的通才大家。更其重要的是,他一生所從事的多種學科研究,無論是優(yōu)生學、性心理學、民族學,還是教育學、人類學、譜牒學,這一切種種,其目的全在于社會的改造、社會的進步。雖然,他的某些觀點,劉先生并不同意。
與之相對照,是關于吳宓的介紹。劉先生曾受業(yè)于吳宓,后來他們又是同事和鄰居,但因吳宓一貫反對新文化運動,思想保守,所以“道不同不相為謀”,相互間并沒有直接交往。但劉先生依然熱情地贊揚吳宓在中西文學方面的修養(yǎng),特別是在教學上的認真負責、精益求精和關心學生、愛護學生等值得稱道的種種。但也同時指出,吳宓身上確實存在不少矛盾和奇特之處,違背常理常情,可以寬容也可以理解乃至同情,卻不能像前些年一些論著那樣,不加分析地一概稱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