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意義何在?生命的奧秘是什么?這本來就是人類文化的永恒課題,此中有極深刻的智慧,要俯瞰歷史來體會,而非向眼前尋求。自近代西方文化席卷全球以來,中國社會的各個層面均發生了深刻的變化,本書主要針對當代中國教育和文化狀況,以及中國人的生命坐觀取向進行批判和再認識。
踏入21世紀,人類生存的壓力不但沒有隨著科技的進步而減輕,反而更加嚴重。一個原因是:過去各地區之間尚未形成全球網絡,在政治和文化的分割之下,還可以有自己的空間,但今天的資訊是全世界的,你不能再站在外邊;你必須開放,認識你的對手,學習他們的長處,參與他們的競爭。在競爭中鍛煉自己,唯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這是多么殘酷的鍛煉!你不能安逸、不能停留、不能回顧,甚至不能嘆息,因為你沒有退路。人類走到這一步,只有傾力向前。
這不是達爾文的進化論,但你的確是在掙扎,冀求在現實的競爭中幸存。
為了幸存,或者為了獲勝,人類唯一的方法是把所有的資源用上——包括自己。為了把自己訓練成斗士,只有提前學習、提前裝備;教育就承擔了這個角色。過去中國傳統8歲人小學,現在接受了西方體制之后,入學年齡下降至6歲(雖然所學的內容也不一樣);然后還有學前教育,即幼兒園。今天有些心急的家長在孩子兩歲的時候已開始讓他上學,并競爭進入名校。孩子在說話還未清楚的時候便已經開始戰斗!
奇怪的是:即使這樣施壓,學習成績并不見得好。
問題出在哪里?問題出在我們整個的教育思維模式失去了自主。我們不知道教育孩子是為了什么。過去我們怕他不成材、不成器、不成人,今天我們只擔心他在未來的競爭中會輸。我們不要他輸,只有拼命裝備他,希望他成為一個戰斗機器。沒有考慮他的感受,沒有體會他的心情,沒有發掘他的天賦,更沒有讓他自己選擇,父母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維來安排下一代的道路,更不要說輔導他成長。父母經歷過生活的挑戰,深知未來的兇險,他要孩子早作準備,完全有理由,但眼光太現實、太狹小,沒有考慮到孩子能否承受;更重要的是,扭曲了孩子的生命的方向,忽視了他們內心的性情。
人如果只被環境選擇,他不會歡喜,他必然抗拒;壓力愈大,反抗力愈大。在孩童階段不能正面反抗,他會用反面的方法來逃避:逃避學習、放縱自己。今天的青少年正因為成長的壓力太大,而外面的誘惑太多,所以都想逃避,尋求虛幻的滿足。商人則投其所好,制造大量的漫畫、動畫、星戰和怪獸游戲,甚至色情圖像,來賺取他們的金錢。青少年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如何能夠建立起正確的人生觀?不要說立志承擔人類苦難,就是堅強一點兒的意志力也沒有。香港青少年的自殺率每年都在上升;一個月前,一名17歲的中學會考生自殺。他的遺言是:做人太辛苦了。還未上戰場,便已經放棄,為什么?生命真的就那么脆弱嗎?
可惜,今天的教育還未能發揮它的作用。教育若只是灌輸知識,為未來競爭鋪路,則人不過是競爭的工具。成為工具本來也不是不可以,古人也講成材、成器,但這絕不是教育的最高鵲的。孔子說:“君子不器。”顯示人不能只做工具,人還有他自己。
十多年來,我一直為文批評知識教育、專業教育并不足夠,因為這種教育只是把人培養成工具,盡管“有用”,但不是生命的取向。
生命的取向是什么?就是認識他自己、成長他自己和完成他自己。孔子說“成德”、“成己”、“成人”,就是說明此理。人生下來,其實只是一個動物,但人畢竟不只是一個動物,所以不能只聽本能指令。生命的成長必逆,修養就是逆自己的本能而行,所謂“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人的可貴在此;“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人類的歷史和動物的歷史不同,就是因為人類有文化,人類有創造力,不會為境所轉。但創造力從哪里來?孔子說。這就要“學”。“學”不但是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學成長,以突破本能的局限。教育就是要培養這種學習精神,勿繞向外,否則生命必然迷失。說到底,人不是為了挑戰別人而存在,而是過自己的關;知道自己的存在意義,才能安身立命。
這就需要生命成長的教育。從孩童時代起,就要讓他感受到關懷、感受到愛、感受到希望。因為只有在愛的環境中長大的兒童才能感受到性情,而有性情的人才有動力,才有希望,才有對理想的追求和承擔的魄力。《易經》所謂“蒙以養正”,千百年來,早已成為中國教育的圭臬。此中不能以“古老”視之;知識有新古,但生命無新古!
所以,教育必須回歸生命,才找到它的正位;近代教育的扭曲,終必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