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森先生生前曾對溫總理說:“為什么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杰出人才?”這個頗具深意的發問,是時中國大學的發問,更是對中國教育的發問。本書從“錢學森之問”談起,詳盡地分析了大學中出現各種弊端的根源,尖銳地指出中國高校“病”了。作者通過自己的親身采訪和認真觀察,把自己對大學教育的反思,對人才培養的思索記錄在書中。
陳丹青指出:人文藝術教育表面繁榮(如擴招、創收、增加學術科目、重視論文等等)而實則退步(如教師、學生素質持續減低,教學品質與學院信譽持續貶值),“有知識沒文化”,“有技能沒常識”,“有專業沒思想”,是目前藝術學生普遍狀況,事實上,新世紀藝術學生的整體水準,甚至不如“文革”前時期。
面對這一切,陳丹青說:“我不相信現行考試制度,不相信教學大綱,不相信目前的排課方式,不相信藝術學生的品質能以‘課時’與‘學分’算計”——但我不得不服從規定。釋放個性,回到直覺,摒斥教條,遵循藝術規律,曾經是民國、“文革”前、改革開放初期等階段藝術教育取得顯著成果的歷史經驗。然而有目共睹:這些傳統與經驗在今日藝術教學中已經全面喪失。”
陳丹青之所以發出這樣的感慨,事出有因。1953年生于上海的陳丹青,1970年至1978年輾轉贛南與蘇北農村插隊落戶,并自習繪畫。1978年,他投考“文革”后中央美院第一屆油畫研究生時,當時的教育方針是“多出人才,快出人才”,切實貫徹“擇優錄取”的招生政策。那年,陳丹青以外語零分、專業高分被錄取。他在外語考卷上寫下“我是知青,沒有上過學,不懂外語。”隨即交卷,離開考場。
外語交了白卷的陳丹青卻被中央美院破格錄取。
第一天上課,學生們圍著靳尚誼先生團團坐好,聽先生說:“文革”過去了,大家靜下心來,不搞運動,不搞教條,好好搞學術。什么是學術呢,先生伸出右手掌,說道:“你們看,手!皮下面是肉,肉里面是筋,筋里面是脈絡,是骨頭。你畫這只手,就要畫出皮、肉、筋、脈、骨!”
三年后,陳丹青畢業留校任教。也就在這一年,陳丹青以油畫《西藏組畫》蜚聲海內外,成為中國油畫界的巔峰人物。“西藏組畫”被公認為“文革”后劃時代的現實主義經典油畫作品,在美術界及文藝界引起很大轟動,被認為是中國寫實油畫自前蘇聯影響轉向溯源歐洲傳統的轉折點。也許正因為自己的這段經歷,陳丹青尤其不相信的是藝術學生的品質能以“課時”與“學分”算計,藝術學生的發展潛能要以“兩課”的分數來衡量。
他說:“嚴格地說,我與每位學生不是師生關系,不是上下級關系,不是有知與無知的關系,而是盡可能真實面對藝術的雙方。這‘雙方’以無休止的追問精神,探討畫布上、觀念上、感覺上,以至心理上的種種問題。那是一種共同實踐,彼此辯難的互動過程,它體現為不斷的交談,尋求啟示,提出問題,不求定論,有如禪家的公案,修行的細節。
它絕對不是量化的。分數、獎項、規章、表格,不是它的目的。它因人、因事、因問題而異。它追求教學的真實性,而不是程序化,它落實為個人品質的提升,而不是考試分數。因此,它在當前的教學體制中是困難的,孤立的,不討好的,無法被教條證實,難以體現為可比的成果。”
因此他認為,藝術教學是非功利的,非程序性的,是具體而微、隨時隨地在每位學生、每個階段,甚至每件作品中尋求當下的溝通、指涉、領悟。這一隨機的過程——而不是預定的程序一重視體驗與經驗,問題與可能性,激發好奇心與熱情,并以此檢驗學生的智能與品性:它開放給未知,落實為個人。而目前文科教育的種種政策限定,決定了人文藝術教學赤裸裸的形式主義與功利主義。
身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的陳丹青目睹了太多的怪現象:教學計劃、教學大綱、教學思想、教學評估是藝術學院的頭等大事:沒完沒了的表格、會議、研討、論文,加上堆積如山的教材——“藝術學院從未像今天這樣充斥著辦學的教條。”
陳丹青說在每年重復填寫的表格中,他從來都拒絕填寫“科研項目”,并在文章中公開指責:“科研”一個外行詞語,竟公然霸占著藝術學院的教學表格。所以,他從未按照學校指定的方式陳述自己的教學“成績”,因為“那是對體制的確認,而不是對學術道德及其規律的確認。”
他憤然指出,今日教育體制的深層結構,即“學術行政化”,看起來越管越嚴,教學品質卻越來越可疑。它所體現的“根本不是學術”,因為“學院教育不是對學生、對藝術負責,而是向上負責。”
他指出:各校“管理”重于“專業”,“行政”支配“教學”,如此主從易位,則“行政管理”井然有序,“教學氣氛”自亦低抑徘徊——我的教學體驗是,“藝術主張”未遇任何干涉,尚稱主動,“教學程序”則處處聽命于指令,步步被動——教師尚且被動,學生可想而知,何“氣氛”之有?
2002年,學院發給教師每人一張“學術體系評價報告”調查問詢表,陳丹青為此寫了一份《個人意見書》。他寫道:“只要出現‘量化’、‘管理’、‘科學’、‘科研’等等辭令,我就不會填寫類似的表格,這類辭令與人文藝術及其相關教育無涉,在這些辭令構成的話語文本中,我們無法辨認人文藝術的規律與本質,因此,我不要進入這一‘話語圈套’。”
他坦承:“我與現行教育體制抱有深刻的歧異。在人文藝術學科,人才是無法培養的。沒有人能夠夸耀并保證在學院中培養出真正的藝術家,但學院教育應該,也能夠達到這樣一種起碼的要求,即確立一位藝術學生葆蓄終生的品格,這品格,就是前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大師陳寅恪寫在70年前的名句: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
他說,清華校長梅先生名言“大學之謂非大樓也,乃有大師之謂也”。大學應是葆蓄人文傳統,承續文化命脈的場所。而今日大學唯大樓競起,“建設”遙遙領先于“教學”,其品質的“今不如昔”、“一代不如一代”死早已是公認的事態。
5年的大學教師生涯,讓陳丹青更近地走進了中國的大學教育。他說:“學校的主人,學生也。學生活躍,則氣氛活躍,反之亦然。就我所見,本院學生在教學中始終是缺席者,沉默者,唯考試交錢,順應教條而已。如前述,社會的功利觀,應試文化的惡性循環,加上管理教條節節收緊,已長期磨損大學生的朝氣、銳氣、志氣與青春活力,當今藝術學生精神、心理,乃至智能,普遍壓抑被動,而其集體性格是實用主義與機會主義。
……當今學院是產業,教職是飯碗,凡此種種,均與學問之道無涉,人文狀況魂魄離失,偽學術當道,功利心態勢成主流,學術腐敗弄虛作假乃為常態。其后果,是有效扭曲教育功能,持續敗壞學術道德,動搖學院的超然立場,其形態,是教育界權力游戲潛規則與龐大行政勢力網。”
進而他提出質疑:“世界范圍大趨勢,乃科技主義實用主義壓抑人文主義理想主義,中國是‘發展中’國家,‘科技至上’的國家功利主義因之尤急、尤偏、尤甚。人文藝術及其教育于今日國情僅屬裝點門面,怠無實質可言,此狀,為五四運動近百年來所僅見。”
對陳丹青從清華大學辭職一事,著名學者徐友漁評論說:“陳丹青從清華大學出走,不僅是告別現行的高校教育體制,回歸他曾經生活過的真正藝術家的自由、游蕩的日子,而且也是對現行體制中不合理和荒謬的規則發出挑戰和拷問。”
另有評論指出:媒體和公眾對“陳丹青辭職事件”持續不斷的興趣,除了其本身的轟動效應外,從另一個側面也反映了國人對現行教育體制的質疑與不滿。
教育病了,教育的沉疴有目共睹,而改革的腳步卻依然沉重而遲緩。原武漢大學校長劉道玉認為,要治理高等教育的種種弊端,首先必須重建中國大學精神,這就是“教育獨立、學術自由、教授冶校、學生自治”。他非常欣賞這樣一句話:“政府有責任投資教育,但沒有必要經營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