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著,不就砸了兩塊玻璃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辈苤袧烧f,當他被關到看守所后,他終于明白,公安局的玻璃和普通人家的玻璃是不一樣的
17歲的范宗敏清晰地記得自己在2008年甕安“628”事件中的“壯舉”——當天晚上10點多,他擠在示威的隊伍中在甕安縣政府、縣公安局門口看熱鬧。熙攘的人群中,范宗敏先是聽到一個老師模樣的人喊“砸”,此時,他仍在觀望,沒有動手;緊接著,有人放出話來,說是有學生被警察抓走了。憤怒的人們高喊著要求放學生。范宗敏眼尖,一下認出了當時的縣公安局局長。他一個箭步沖上去,“快把學生放了!否則……”范宗敏惡狠狠地揮揮左手中的汽油瓶,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午夜,騷動的縣城逐漸回歸于平靜。范宗敏的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銬,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光。
6月29日凌晨三四點,范宗敏被帶到了拘留所。
接下來的幾天,更多和范宗敏同齡的孩子進了拘留所。經查,“6·28”事件中,直接參與打砸搶燒的違法青少年有104人。其中在校學生96人(未成年人82名),輟學者8人。
每個問題學生背后都有一個問題家庭
“后悔?當然后悔,那時候小,幼稚?!?010年4月底,范宗敏坐在家門口的板凳上,略有些窘迫地評價著兩年前的自己。
這是一個身世堪稱悲慘的孩子。出生6個月時,范宗敏的父親去世了。很快,母親把他丟給了爺爺奶奶,改嫁外地?!皠e人說我的身高像我爸,長得像我媽。但我對父母沒有概念,爺爺奶奶就是我的父母。”這個17歲的大男孩“混搭”著滿是污漬的紅西裝,藍褲子、白球鞋,目光落在不遠處一位擔著柴火的老婦身上。那是他的奶奶。
七八歲時,范宗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了自己的母親。此后不久,母親病逝。
在鄉下上完小學后,“孤兒”范宗敏跟著爺爺奶奶搬到了甕安縣城邊上的王家莊,在甕安縣職中的初中部讀書。
“我在鄉下學習很好,還考過全鄉的前十名。到縣城上初中后,成績就不行了,平常也沒什么朋友?!狈蹲诿舾嬖V《瞭望東方周刊》,初中時,他往往騎著車子上學,推著車子回家,“因為輪胎的氣被人家放了?!?/p>
范宗敏不打架,依舊獨自一人上下學,沉默并孤獨著。此時,一個叫“報復”的詞在他的心里生根、發了芽,“我想著有一天一定要以牙還牙?!?/p>
終于,2008年6月28日,范宗敏的積蓄已久的“報復”一股腦地噴發出來。
17歲的商崇新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如果父親還在世,我絕對不會走了彎路。”
7歲那年,商崇新的父親因為車禍去世,“爸爸去世的時候我還太小,沒什么感覺。后來長大了,突然明白自己失去了最親的人。那種感覺太難受了,形容不出來。”
母親冷云忙著做運輸生意,顧不上管他,因此商崇新同樣是由祖輩拉扯大的,“直到我上初中,我媽才開始管我,而且一下子管得很緊?!北弧胺硼B”。慣了的商崇新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理。
“我和一些社會上的小混混關系很好,雖然沒人什么幫派,但如果有人欺負我,總有他們罩著?!鄙坛缧碌皖^擺弄著衣服拉鏈,聲音很低,“我以前脾氣很差,一個星期最少要打三次架。這些,我媽都不知道。我以前都不和她說話,后來才勉強說幾句?!?/p>
商崇新說,他有時會夢到父親,醒后又不記得他說了什么。有一次,他和朋友在酒吧里喝了很多酒,喝得醉了,想起父親,跑到大街上嚎啕大哭,沒有人知道他在哭什么。
“每個問題學生背后,都有一個問題家庭?!碑Y安縣政法委副書記王登華告訴本刊記者。
甕安縣雍陽鎮政法委書記龍云告訴本刊記者,在雍陽鎮,參與“6·28”事件的未成年人有36人,其中有十幾個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
晚上放學校門口有警車徘徊
順利考上高中的龍家翔并不認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對自己有什么影響。4歲那年父母離婚后,龍家翔跟父親去了江西,母親帶著另兩個孩子留在甕安。直到2005年,母親才到江西去看了看他。
龍家翔說自己并不是很喜歡讀書,小時候,父親打麻將,他跟著去。父親贏了錢,他就拿上幾塊出去買東西吃。有兩三次,他攢夠了路費,想要到甕安找母親,都跑到了車站,還是被父親發現,拽了回去。
2007年,龍家翔退了學,做起了眼鏡加工,拿著不到1000塊錢的工資。2008年,他到甕安玩,看著弟弟去學校報到,自己突然眼紅起來,選擇了留在甕安上初中。
“回甕安后,我們管他很嚴的,讓他好好讀書,別在外面打架?!蹦赣H胡玉鳳告訴本刊記者。這位母親努力彌補著兒子缺失多年的母愛。
胡玉鳳最擔心兒子跟社會上的幫派走得太近,“‘6·28’之前,甕安的社會治安太差了?!?/p>
成立于1988年的“玉山幫”從幾個無業青年結拜發起,逐漸壯大為甕安縣首屈一指的幫派。此外,在“6·28”事件發生前,活躍在甕安的還有“姨媽會”、“雞家幫”等多個幫派。
甕安縣的一位官員向《瞭望東方周刊》分析,此前,幫派的日益壯大,和政府的軟弱和失語有直接關系,“他們之間也互相利用。比如說你作為官員,剛調到某個地方工作,你了解到這個地方幫派勢力很大,你要是想把你的工作做好,就可能會動一下腦筋,與其去打擊它,還不如去親近它,互相利用。比如因為宅基地的問題,政府協調不了,也許和幫派大哥說一下,他去吼一聲,就解決問題了。而且政府里有很多人也是那個幫派里面的,即使他不是,幫派里也有一些是他的朋友。以至于發展到最后,很多學生都入了幫派。”
“我們這些學生不可能主動拉幫結派,多半都是被脅迫的。”甕安縣未成年人幫教領導小組辦公室(以下簡稱“幫教辦”)綜合科科長盧金明向本刊記者透露,他教過的一個學生曾經愁眉苦臉地找他,說是有黑社會拉他入伙,如果不從,就得每天交保護費。
參與了“6·28”事件的曹中澤就被幫派拉攏過,但他并沒有加入?!安贿^,我和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好朋友,一起玩的時候,誰被欺負了,其他人就都過來幫忙。打架的事被爸媽知道了,就會挨揍。但下次,還會偷偷跑出去打?!辈苤袧烧f,前幾年在甕安,大街上“開火”是常有的事。
2010年4月,本刊記者注意到,每天晚上學生放學時,校門口都會有兩三輛警車徘徊。
“不就砸了兩塊玻璃嘛”
2008年6月28日下午兩三點,在人群中的曹中澤把一塊石頭擲向縣公安局辦公大樓的玻璃后,揚長而去。那時,曹中澤在甕安三中讀書,“6·28”事件的導火索李樹芬,正是他的同班同學,“她學習一般,人還不錯。但我砸玻璃,不是想打抱不平,就是看到那么多人都在砸,覺得好玩。”
“我想著,不就砸了兩塊玻璃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辈苤袧烧f,當他被關到看守所后,他終于明白,“公安局的玻璃和普通人家的玻璃是不一樣的?!?/p>
“一貫聽話”的龍家翔則趁亂搬走了一臺電腦的主機,究其原因,也是覺得“好玩”。
“我當時和幾個朋友正打麻將,他就搬著電腦(主機)進來了?!饼埣蚁璧哪赣H胡玉鳳至今說起來還有些哭笑不得,“他說是他在現場揀的,我一看好氣哦,讓他趕緊給人家送回去,我那幾個朋友也告訴他,這是違法的。他又把機子搬了回去,但是當時現場很亂,人那么多,他也不知道要還給誰?!?/p>
7月7日,警察把龍家翔從家里帶走了,先是在刑偵隊呆了24個小時,之后進了看守所。
“一進去,就是一頓暴打,那是見面禮,大家都一樣?!饼埣蚁枵f著,白凈的臉上掠過一絲恐慌,“之后也有人打我,但我從來不還手,怕再背上什么罪名?!饼埣蚁柙诳词厮镒x了些法律書后估計,自己會被判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孩子也是事件的受害者
在看守所待了128天后,龍家翔被提前放了出來。他更意外的是,自己的“案底”可能被洗清。
甕安縣政法委副書記王登華向本刊記者透露,“6·28”事件平息后,一些家長在之后的座談會上也提出了自己的擔憂,“孩子有了犯罪記錄,以后升學、當兵都會受影響?!?/p>
“我們在2008年11月份,萌發了消除這些未成年人輕罪犯罪記錄的想法。更何況,當時有幾個學生眼看著就要參加高考,不能讓他們有這個心理包袱?!蓖醯侨A表示。
經過一系列調研和專家論證后,2009年6月,甕安縣委制定了《關于對“6·28”事件涉案未成年人違法及輕罪犯罪記錄消除的指導意見》等規范性文件,就未成年人違法及輕罪犯罪記錄消除的政策、條件、方法、程序等進行了規范。
甕安縣委政法委員會的統計數字顯示,截至2009年年底,參與“甕安事件”的104名涉案青少年中,已有50名青少年違法及輕罪犯罪記錄被消除。
“這種消除不是無條件的。”王登華介紹說,“首先,消除的對象是未成年人;其次,他是有期徒刑三年以下的輕罪犯罪;最后,他對社會造成的危害不大?!睋私?,目前,只有當時處理案件的司法機關留有這些未成年人的案底,在他們的其他檔案中,則并無這一犯罪記錄。
“當然,一旦他們中的一些人再犯案,之前消除犯罪記錄的決定則要被撤銷。”王登華補充。
甕安縣雍陽鎮政法委書記龍云認為,之所以拿甕安作試點開始這一司法改革,是由于“6·28”事件的特殊性,“當時很多參與的學生純粹是湊熱鬧,他們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就沖進去了。這和社會、學校、家庭都有很大關系,不能只讓學生為他們一時的盲目埋單。其實他們中大多數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
盡管甕安縣消除未成年人違法及輕罪犯罪記錄的做法得到了中央高層的肯定,但王登華承認,這一做法在現行法律中很難找到支撐點,“很明顯,這是和《刑法》第一百條相悖的,倒是能從《未成年人保護法》中找到依據。我們這次只是一個嘗試,目前來看效果還是很好的。如果在全國范圍內推廣,則需要進一步完善,或修改現行法律也好,或重新立法也好?!?/p>
《刑法》第一百條規定:依法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在入伍、就業的時候,應當如實向有關單位報告自己曾受過刑事處罰,不得隱瞞。
“從法律上來說,確實找不到一個很好的支撐點,但法律的精神已經有這方面的趨勢了。”甕安縣幫教辦一位工作人員這樣解釋。
被當作絕密的問題少年“黑名單”
在消除未成年人違法及輕罪犯罪記錄之前,配套的幫教工作也在2008年末開展起來。而今,“幫教”顯然成了甕安縣的一個宣傳亮點。2010年4月27日,《瞭望東方周刊》在甕安縣采訪期間,就聽到政府門前的喇叭中,用了近10分鐘來宣傳幫教工作。甕安四中則將本校的幫教工作結集成冊,用以存檔和宣傳。
“我們搞了一個‘321’工程,”甕安四中副校長劉金巧解釋說,“‘3’指幫教形式,即一名學校領導、一名教師、一名幫教對象,形成一個幫教小組;‘2’指幫教內容,即重點抓思想道德教育和行為規范教育,‘1’是指幫教平臺,即搭建活動平臺,使幫教工作有一個可支撐的載體,比如我們組織的十佳歌手比賽、書法比賽等等?!?/p>
“出來后學校、鎮上都找我談話、家訪?!辈苤袧煞Q,“我出來之后轉變挺大的,有了幫教,基本上所有和我一樣的人都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如果沒他們幫教,估計頂多有八成?!?/p>
甕安縣幫教辦綜合科科長盧金明告訴本刊記者,目前,幫教工作已經擴展到針對問題青少年、社會不良青少年身上。幾個鄉鎮統計下來,盧金明手里拿到了一份299人的“黑名單”,“這個數字還不夠準確,我們需要進一步核實和甄別?!?/p>
盧金明說,上世紀90年代,就有人提出過“問題少年”的概念,當時,他是堅決反對這一提法的,“我那時候認為,我們的學生有什么問題啊,就是學習差一點,某些方面表現差一點,不應該從教育的角度把他們列為問題生。”但十幾年后,盧金明無奈地承認了這一說法,“隨著社會的發展,留守孩子、單親家庭的孩子越來越多,確實存在不少問題?!?/p>
所謂的“黑名單’’是一份絕對機密的文件。“我們肯定不會把它捅出去?!北R金明說,甚至在和“問題少年”談話時,幫教人員都會盡可能小心著不讓對方發覺自己已經上了“黑名單”,“誰都不愿意自己被扣上這個帽子,我們只能暗中加強對他們的管理,在生活上多關心他們一些?!?/p>
“你會在另一個舞臺上采訪我”
經過“6·28”事件后,商崇新終于改過自新了,“如果當時成熟一點,也不會失去半年自由??扇绻皇且驗檫@件事,我以后判無期、死刑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還是不喜歡學習,一上課就打瞌睡。在甕安縣職中上了一段時間后,他退了學,去學開挖土機,“我覺得這個想法挺成熟的,反正上三年下來,我也考不上大學,倒不如用這三年來掙錢。下半年我就可以靠自己的工資吃飯了?!?/p>
在這個不大的縣城里,商崇新還是會經常碰到以前混在一起的小兄弟,但他說自己幾乎不和他們玩了,有時甚至連招呼都不打。
商崇新打算27歲時就結婚。他和現在的女朋友戀愛談了不到一個月,就發生了“6·28”事件。從看守所出來后,商崇新覺得自己有了污點,說要分手,但最終還是沒分成,“想要找一個合適的人不是特別容易,彼此還是要珍惜?!?/p>
父母雙亡的范宗敏也沒再上學。早在上初二時,他就利用周末學起了裝潢技術。2008年10月,剛從看守所出來,他就借了5萬塊錢,在王家莊開起了一個裝潢材料加工廠,自己當起了小老板。“我的成熟和從小的經歷有關,好比一棵樹,在不同的地方長出來的就不一樣?!狈蹲诿裘俺鲆粋€還算恰當的比喻。
從看守所出來的龍家翔不久就在學校組織的“十佳歌手比賽”中拿了名次。意外的榮譽讓這個男孩迅速找到了人生方向??忌袭Y安二中后,他學起了吉他,如今可以斷斷續續地彈唱《丁香花》,“我畢業后要考音樂學院,你信不信,你會在另一個舞臺上采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