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期而至的電話,號碼是生疏的,聲音也是生疏的,卻讓我的心靈經歷了一次暴風驟雨的洗禮。
電話是昌平二中一位姓楊的老師打來的。楊老師我沒有見過,聽聲音也許和我的年齡相差不多,一聽說是母校的老師,我頓時肅然起敬。楊老師的語音很普通,卻蠻親切,他用簡短的語言說明了意圖:學校搞校慶,希望我能寫一篇回憶學校生活的文章。我欣然允諾,并感謝我的母校和老師,40年了,他們沒有忘記我,這令我十分感動。
晚上回到家里,當我坐到電腦旁打算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卻不知為什么久久無法進入狀態。電腦桌上的鍵盤再也不像原來那樣任我驅使,它變得陌生了,變得冷酷了,變得讓我無法駕馭了。我茫然地看著電腦屏幕上那跳動的光標,一時竟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我遇到了自己文學創作30年來最尷尬的局面。整整一個晚上,我的思緒被拽回到40年前那段難忘的歲月里。逝去的往事像電影膠片一樣,一幀幀從我的腦海中掠過,每一幀都那樣真實,那樣清晰。盡管某些畫面已經有了劃痕或磨損,但它們依然執著地扯起我記憶的風帆……原以為被歲月塵封的往事再也不會來打擾我平靜的生活,然而它們卻像大海的潮水般一波一波向我涌來,我的心被洶涌的浪濤拍打得無法平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不能寐。那是—段令人不堪回首的歲月。
“文化大革命”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了一切,人們瘋狂地走上大街,打砸搶燒,仿佛世界的末日來臨。在這樣一種背景下,我們這一屆學生于“文革”的第二年走進了昌平二中(原北京八十四中)這所本該使我們實現人生夢想的第一道大門。
正常的學習根本就是一種奢望,我們這些只有十五六歲的孩子睜著懵懂的眼睛,帶著不諳世事的表情,用茫然的目光見證著我們上幾屆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舉著紅旗,戴著袖標,高呼口號的神勇與風光,自己卻不知如何是好。校園里,老師們的目光是暗淡的,身體是佝僂的,神色是木訥的,他們和我們是兩個極點。我們不懂眼前的一切,他們大概也不懂眼前的一切,而更讓他們迷茫的也許是前途未卜的命運……
好不容易復課鬧革命了,我們終于走進了那早就應該屬于我們的灑滿陽光的課堂。然而,課上得并不是想象的那樣。
記得那是一節音樂課,年輕漂亮的音樂老師款款地走進我們的課堂,可是,我們這些不諳世事的孩子聽著外面高音喇叭的狂噪,看著那些印著各種戰斗隊、紅色兵團字樣迎風招展的紅旗,又哪有心思去聽一個老師講那些離現實生活太距遙遠的1—2—3—4—5—6—7呢?班里的秩序混亂到了極點,有的在敲課桌,有的在敲板凳,說什么的都有,干什么的都有,幾個淘氣鬼居然登上講臺,在黑板上亂寫亂畫……老師在苦口婆心地勸導,說服,班干部們也在勸阻、呵斥,卻無濟于事。老師的歌聲很美,但老師的聲音太柔弱,身體也太單薄了,盡管她的臉色已近乎蒼白,然而,卻無法感動這些脫韁的野馬,無法控制這混亂的局面,更無法覆蓋這震耳欲聾的聒噪……
教室的頂棚快被頂破了,但混亂仍在升級。我茫然地坐在課桌后面,看著那些淘氣的同學依然故我地胡鬧,卻一個字也不敢說。我身單力薄,我瘦小枯干,我不敢出頭露面,但我相信,我當時的眼神一定是憤怒的,仇恨的,無奈的。我清楚地看到老師的眼睛里已充滿了淚水,但她堅強地忍耐著。
你們這樣下去早晚是要后悔的,知道不知道?柔弱、沮喪、夾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勸說,被又一陣哄堂大笑淹沒在教室里。
班主任趙老師不知怎么知道了班里的情況,他大步流星地闖進教室,眼前的情景讓他的臉色驟變,他在喊,在咆哮,卻于事無補,那些有太多造反有理榜樣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還怕兩個“臭老九”嗎?我看見趙老師的臉色是灰暗的,目光是怒不可遏的……他沒能震懾住這些正處在狂熱狀態下的淘氣包兒們烈火一般的“造反行動”。
趙老師輕輕抓住音樂老師瘦削的肩膀,一句一句勸她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可他的聲音哽咽,淚水早已不知不覺淌出了眼眶……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兩個成年人當著這么多孩子的面傷心落淚,那情景讓我永生永世不能忘記。我看到音樂老師的臉是蒼白的,目光是無助的,我看到她的手在哆嗦,身體在哆嗦,連頭發都在哆嗦。不知為什么,當我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的心里卻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委屈,不知不覺間我的眼里已蓄滿了淚水。那時我還不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名句,我只是害怕別的同學會笑話我,我不能當著他們的面流下只有當著媽媽才能流下的眼淚。我大口大口地吞下涌進口腔的淚水,那淚水又苦又咸又澀,把我的心也泡得又苦又咸又澀……然而,我終于沒有忍住,恣肆滂沱的淚水順著我的臉頰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噴流而下,我趴在課桌上,任憑任性的淚水打濕我的課桌和衣襟,我卻再也沒有抬起頭來……那堂課終于是沒有講成,我不知道兩位老師是怎樣離開的教室,那情景一定是令人不忍重溫的。我不曾想到,時隔40年,那天的經歷卻依然如此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歷歷在目……
后來,我長大了,長大的我常常在想:那一天老師的心該是多么痛苦呀!面對著這樣—群桀驁不馴、只知道撒歡,淘氣的小馬駒兒,她該有多少心里話想說卻又沒法說呀!她定會想到,當10年、20年、30年過去后,這些孩子怎能不為自己的搗蛋行為后悔呢?她一定還會想到:歲月如梭,白駒過隙,這些孩子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正是學習知識的年紀,大好的時光就這樣荒廢了,如果有了良好的教育,誰敢說這些孩子當中不會出現一個貝多芬、柴可夫斯基、雷振邦、王洛賓那樣的音樂家呢!
那時的我們還太不懂事,我們如何體會老師的苦衷?老師們(二中的老師多出身不好)是背負著多么大的心理壓力和沉重包袱在為我們上課!也許他們身上還背負著右派或右派言論的十字架,也許他們的家人還在牛棚接受改造,也許他們還會再次被戴上“白專道路”帽子,但他們卻負重前行,為我們釋疑解惑,可我們……天啊!我們都做了些什么呀?
往事如煙。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工作的需要,我讀到了許許多多早應該讓我們讀到的書,《悲慘世界》《九三年》《復活》《靜靜的頓河》《駱駝祥子》《家》《春》《秋》《邊城》……我也知道了許許多多像雨果、托爾斯泰、茅盾、老舍、巴金、沈從文這樣的大文學家,他們為我打開了一扇扇認識生活、認識世界的大門……這時我的心中便會越生發出對老師的愧疚,往事像穿石的滴水般敲打著我的心靈,滴答、滴答、滴答……歲月無法抹平一切,今夜注定無眠。往事不堪回首。今天,我們和自己的祖國一樣,在經歷了凄風苦雨的洗禮,變得日臻成熟,改革開放30年,已使我們的祖國步入了飛速發展的新時代。過去的歲月一去不復返了。如今,我不知道教過我們的老師身在何方,身體怎樣,但我們會永遠記住他們,愛他們。我們由衷地說一聲:親愛的老師們,請原諒我們當年的幼稚與無知,我們對不起您!
往事蒼蒼,往事茫茫,嗚呼,逝者如斯夫!
責任編輯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