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5年拿了5個冠軍,已經證明了我自己。我不需要再去證明什么”。
在公益電影《海洋天堂》中,李連杰扮演了一位慈父,確切地說,是一位充滿了焦慮的慈父。他那位患有孤獨癥的兒子,送到養老院太小,送到孤兒院太大,送到殘疾人福利院也不太合適,怎么辦呢?——簡短的電影臺詞,卻給公益事業留下了長久的思考。
“公益是一個太大的事業,不僅僅需要有一顆慈善的心,還需要科學的研究,社會化的規范。”李連杰說這番話,是在北京師范大學壹基金公益研究院的成立儀式上。
他身著印有壹基金標志的黑色T恤,身材也不如想象中那般高大。
時刻頷胸垂首,一副感恩的姿態。
武術冠軍、電影明星——三年前,這無疑是外界最熟悉的李連杰。而如今,他已失去了大屏幕上的神采奕奕,只剩下疲憊的面容、焦慮的眼神,還有鬢角的白發。一切都是因為他身上的另一個頭銜——社會企業家,而這一頭銜讓他投入了二十年來積累的能量。
讓李連杰感到疲憊而焦慮的是,中國公益慈善事業雖然成就斐然,但面臨的矛盾正日益凸顯。“經濟快速發展與公益事業發展相對滯后,公眾公益熱情高漲與公益理念相對單一,公益組織的快速增長與專業人才相對匱乏等問題都亟待回應和解決。”李連杰說。
《新經濟導刊》:做壹基金這么長時間了,在此過程中,您認為中國的慈善和公益從業者最缺的素質是什么?您最希望研究院輸送什么樣的人才,行業最迫切地需要什么樣的人才?
李連杰:我覺得,中國的慈善事業,就像改革開放,大家要下海做生意,但怎么改、怎么變,大家都很模糊,探索經驗后,才會出現珠海、深圳等特區。
在公益事業,經濟發展之后,大家已經關注到,很多企業個人都愿意扶持社會弱勢群體,但怎么叫公益,怎么做慈善,怎樣能夠可持續發展,專業的人才在哪里,怎樣培養未來幾十年的人才?我們用30年走完人家百年走過的路,經濟能夠創造,公益事業同樣能夠如此。
將來有很多的公益組織,如果沒有人才,資金的重疊,人才的浪費,資源沒有辦法整合等問題如何解決?汶川地震后,一個學校里有五十家企業在爭著捐,而旁邊那個山的老百姓還睡在帳篷里卻沒有人過問的。信息不夠透明,資源不夠整合,資源配置重疊嚴重,媒體曝光越大的事情,關注越多。這些問題都要共同駕馭,共同引導社會,包括怎樣捐款,來運作整個的社會資源,以達到未來的夢想。我有很多夢想,但具體怎樣做?我們希望搭建一個平臺,把世界上最好的大學、最好的老師、最好的企業碰撞在一起,共同來商討改變人類未來的社會。
《新經濟導刊》:創辦北京師范大學壹基金公益研究院,是在壹基金成立時的規劃,還是后來在操作過程中,發現人才特別奇缺,所以萌生了這么一個想法?
李連杰:創立公益研究院始于2005年1月2日,因為海嘯剛結束,被救了回來,去了香港,要創壹基金。發現到歷史遺留問題,香港到今天,每次都重復著20年前的做法,災難來了,媒體報道,死得人越來越多的時候,公眾人物就出來呼吁社會捐錢,經過良性的運作,10天就籌到錢,但這個錢給誰還不清楚。其實,災民救命最寶貴的72小時已經結束了,基本上籌到的錢都是用于災后重建,而這筆資金給誰了,去哪了,透明與否,都是一筆糊涂賬,所以要創建壹基金。在此后兩年內,我兩年沒動,其實,我是在全世界洛克菲勒基金、國際紅十字會到處跑,到處學習:怎樣好心而又合法。
西方有很多文明、很多先進的經驗,不能全盤地搬進來。在美國,非牟利的科目大約占人口比例的10%。所以當時預備著將來一定要自辦公益研究院,未來要自辦公益學院,我認為未來20年,中國應該有10所這樣的大學,才符合公益大國的發展趨勢,必須要有這樣的量、這樣的專業人才才能支撐。破冰之旅是很難的,我會努力去破冰,去走向未來,這也是我的夢想。
《新經濟導刊》:您在很早以前就有做公益研究院的想法,但為什么挑北京師范大學來合作,而不是其他更著名的大學?
李連杰:很多時候,事情是發展與社會趨勢有個明顯連帶的關系,所以你聽到我說要感謝政府,如果沒有個在宏觀層面對慈善、公益開放的精神,就不可能有壹基金在中國的成立和發展。壹基金也不會從中國紅十字會下的一個專項行動,逐漸演變成一個有影響力的基金。
壹基金是個年輕的基金,只有三歲,而北師大是個超過百年的學府。我們之間有思想的碰撞,包括與學術委員會主任、校長、書記,其實什么是最著名的?到一定階段,最著名的東西就變成一個反而不推動歷史的東西。所有新鮮的東西,看起來都很生疏,卻有生命力。
我們有夢想,我們希望我們的公益學子,用北師大的師資力量把他推成全球化,做成國際上的知名品牌。可能再過五年,再回頭看會發現,北師大的公益研究院可能是在全國公益領域一個很知名的學府。不是過去出名,而是未來能為社會做什么。
《新經濟導刊》:作為您的影迷,我們看到您在拍電影的時候,顯得容光煥發,但在做壹基金公益事業的時候,顯得焦慮而疲憊,您認為哪個比較難?
李連杰:我一直認為,不同的年齡段應該做不同的事。我希望不斷地超越自己,我認為,生命中最大的困難是挑戰自己。我練了10年武術,16歲轉行的時候,全世界都認為這是一個極大的侮辱,是個浪費,我認為我用5年拿了5個冠軍,已經證明了我自己。我不需要再去證明什么。我去拍電影,也可以說是在頂峰的黃金時期,我覺得我要改變,我要為社會做些什么?40歲之前,李連杰為自己而活著,為自己達到很多夢想:40歲之后我要為社會活著,社會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影迷雖然很遺憾,但社會的弱勢群體會看到我幫他們說了話,做了事,所以不能滿足社會的全面需求。我很感激你的關注,但我畢竟是我。
做演員到我這個程度,基本上就是貴族生活:專車、專機、總統套房、幾十個保鏢。但你做公益,就什么也不是,我說見人矮三分。有人說,李連杰裝孫子,我說我不是裝孫子,是真孫子,只有做孫子,才能一步步建立公信力。電影只是一個專業的行當,但做公益,需要和政府、企業、媒體等行業所有的人都要打交道。一年要開的會,一年要見的人,一年要求的人,你能夠想象得到吧。三年里,可能是過去20年的能量的釋放,我的甲亢很嚴重,但事情必須要去做。電影不拍沒問題,有人拍,但公益如果不做就不行,在這個時代,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就必須負其公眾人物的責任。什么時候你看到李連杰這三個字在壹基金里沒有出現了,這就是我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