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西方世界,靈修上的探索與發展彌漫著膚淺和寡智。當人們把神秘主義的傳統從東方轉譯成美國人的語法時,那些需要意會的深刻內涵就變成了平鋪直述。激進的要求被稀釋了,它們所能造成的轉化潛力也被壓制了。原來的教誨并沒有改變,卻有人以曲解的語言庸俗化了這些偉大教誨的內涵與意義,靈修于是退化為心理按摩。
轉譯(translation)
宗教一向具有兩種非常重要而又截然不同的作用。其一,它為自我制造了生命的“意義”:提供神話、口述的典故、儀式與信仰的復興,幫助自我產生意義感,而有能力承受厄運之矢。這種宗教的作用,通常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意識,因為它無法帶來激進的轉化,也無法帶給自我粉身碎骨的解脫。反之,它加強自我,只要這個分裂的自我相信這些神話,執行這些儀式,擁護這些教條,自我便熱切地深信自己能得到“救贖”:被眼前的神所拯救,或者死后進入永恒。
其二,宗教對極少數的人而言,是具有轉化與解脫作用的。這種作用無法加強自我,反而使它粉身碎骨。不是鞏固,而是放空;不是舒適,而是革命。簡而言之,不是一種對意識的保護,而是在意識最深處產生突變的轉化。
我們可以用以下方式,來說明宗教的兩種重要作用。第一種作用是替自我制造意義——停留在原有層次的橫向活動;第二種作用是轉化自我──更高或更深的縱向活動。第一種作用威爾伯稱之為“轉譯”(translation);第二種作用稱之為“轉化”(transformation)。
“轉譯”可以使自我以新的方式思考或感覺現實。自我被賦予一種新的信仰。譬如整體論取代原子論,寬恕取代譴責,連結取代分析。自我因此學會以新的語言或新的典范來詮釋它的世界和它的存在。這個嶄新而迷人的詮釋活動,可以暫時減輕自我心中的恐懼。
“轉化”卻是對轉譯的本身加以挑戰、揭露、挖掘,最后進行分解。“轉譯”的活動賦予自我(或主體)一種新的方式來看待世界(或客體);然而激進的轉化卻是要探索自我,深入觀察自我,掐緊自我的脖子,直到它窒息而死。真正的轉化不是一種信仰,而是要使信仰者死亡;不是詮釋這個世界,而是轉化這個世界;不是找到慰藉,而是在死亡的彼岸找到永恒。
橫向的轉譯是最盛行,傳播得最廣,被最多人分享的宗教作用。依靠它自我至少能暫時在執著中得到快樂,在監禁中得到滿足,在令人尖叫的恐懼來臨之前得到自滿。在轉譯之中,自我可以夢游塵世,帶著深度的近視在輪回的噩夢跌跌撞撞;它面對的世界地圖是以嗎啡鑲邊的。這確實是宗教信仰者普遍的局限。那些激進或徹底轉化的解脫者來到這個世界,就是要挑戰和解除這個局限。
從整體看來,這兩種作用缺一不可。大部分的人都無法得到解脫,他們生在一個充滿著痛苦、恐懼與絕望的世界。他們從生下來就準備好應付這一切并急于像刺猬一樣緊縮自己。他們從很早就學會詮釋世界的方式,并賦予它各種不同的意義,以此護衛自己,對抗表層快樂之下的恐懼與折磨。
雖然我們都希望從轉譯進入真正的轉化,但轉譯的本身對我們的生活而言,仍是一種極為重要的作用。那些無法以起碼的客觀態度詮釋塵世的人,通常很容易罹患神經官能癥或精神病:世界不再具有任何意義,自我和世界之間的界線不但沒有獲得轉化,反而因此而瓦解。這不是突破,而是精神崩潰。
轉化(transformation)
然而在逐漸趨于成熟的過程中,當你達到某個階段時,詮釋的本身不論多么令人確信不移,都無法再帶給你慰藉。沒有任何新的信仰可以再為你的傷口止血;剩下的只有轉化這一條路。
準備好要走這條路的人,一向是極少數。對大部分人而言,任何一種宗教信仰都會落入慰藉的類別;總是會出現一種新的橫向詮釋,為這個恐怖的塵世帶來某些意義。宗教所提供的服務大部分都屬于第一種作用。
威爾伯有時也用“正統”(legitimacy)這個字眼形容第一種作用,因為宗教所提供的重要服務絕大部分是要讓自我感覺正當或正統。對自己的信仰、世界觀和生活方式感到正當。宗教提供正統性的這份作用,不論多么短暫、多么二元對立或充滿著幻覺,仍然是世界各大宗教傳統最重要的作用。在歷史上,這份作用一直是任何一個文化的“社會黏著劑”。宗教使社會緊緊黏著在一起的現象,這不是能夠輕易改變的,因為這份轉譯的黏著作用一旦消除,結果時常不是突破,而是精神崩潰,不是解脫,而是社會動亂。
如果轉譯的宗教提供的是正統性,那么轉化的宗教提供的就是真實性。對那些不想在自我感中受苦,而又無法再相信正統世界觀的人,通往真正解脫與實相的召喚,一定會愈來愈強。
轉化從來無意認同時下的世界觀,反之,它所提供的真實性就是要摧毀被這個世界視為正統的觀點。所謂正統意識,就是被一般看法所認可,被文化和反文化所擁戴,被自我所助長,讓這個世界有意義的思考方式。但真實的覺醒很快就把這一切掃蕩干凈,它讓每一個靈魂瞥見內心深處的無限性。因此,通往轉化的靈修途徑是具有革命性的,它無意合理化世界,它要瓦解這個世界;它不想給自我帶來安慰,它要擊碎它。
大部分人認為東方世界充滿著轉化和實修的途徑,而西方世界無論是過去的歷史或今日的“新時代”(New Age),除了各種轉譯的、正統的靈修途徑之外,就沒有太多東西了。實際上無論在東方或西方,都是令人相當沮喪的。
雖然最重要的宗教作用乃是靈性上的真實轉化,但事實上我們仍然得盡力提供正統的靈修,也就是帶給這個世界更多仁慈而有助益的詮釋。理由是,如果我們太急促地或笨拙地奪走個人或文化所需的詮釋,其結果往往不是突破,而是精神崩潰。
在提供真實與激進的轉化途徑之外,我們仍需對次級的和轉譯的靈修保持興趣。這種視野寬廣的立足點,將幫助我們建立起整合的轉化途徑,這個途徑尊重并且統合了許多次級或轉譯的靈修,它涵蓋人類的肉體、情緒、心智、文化和社會的各種面向,使我們準備好進入本自具足的徹悟境界。當我們堂而皇之地批評轉譯宗教與所有次級的轉化途徑時,讓我們同時認清靈修的整合途徑乃是包含橫向與縱向、轉譯與轉化、正統與實修的最佳途徑,它使我們對人類的境遇保持著平衡與清醒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