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是具有深厚文化積淀的文學樣式,它是以高度濃縮的方式來處理思想智慧,是一種凝練的藝術表達。”(賀紹俊語)尹全生的《海葬》正是這樣的一篇小小說:借并不新奇甚至有點老套的故事敘述,只為給讀者展示大愛無疆的生命原色。
與其他的小小說不同,《海葬》給我們講述了一個一波三折、完整而又壯美的“海葬”故事:鴿子爺為了阻止自己用“多咸味兒的血汗養育”成人的鴿子與阿根相處,竟與自己的兩位兄弟捧著酒碗策劃了一個險惡的陰謀:“讓阿根相幫出海捕魚,到深海逼他中斷與鴿子的往來;他若是不從就朝海里推了,喂魚!”然而,當人與人的對立在茫茫大海中演變成人與咆哮的大海對抗之時,鴿子爺三兄弟卻忘記了自己的陰謀,而以海葬自身的方式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兩位年輕人。應該說,單從故事層面來講,如此完整而又跌宕起伏的故事至少是一個中篇的容量,而絕非小小說所能勝任。但作者全然不顧,仍就掛一漏萬地展開故事的敘述。因為作者知道,自己所講述的“海葬”故事所包含的事件,無論是“鴿子爺收養鴿子”、“鴿子爺因為姓氏相克而反對鴿子與阿根相好”,還是“鴿子爺三兄弟策劃了一個險惡的陰謀”等,不但沒有什么新奇之處,反而在現實生活以及傳統故事中比比皆是,甚至成為了傳統故事的“母題”。但是,故事的講述不在故事本身,而在于如何借事件及事件的結構來寄寓主體的思想智慧:還原大愛無疆的生命原色。
其實,《海葬》中所有的事件無一例外地都源自于“愛”:因為愛,鴿子爺收養了鴿子;因為愛,鴿子爺反對鴿子與阿根相好;還是因為愛,鴿子爺三兄弟策劃了一個險惡的陰謀。但是,這所有的愛又都是那樣的自私、那樣的世俗,以至于無論在小說中還是在生活中,愛由于世俗的羈絆往往導致人與人之間的仇恨,釀成一個又一個的悲劇。然而,這真的就是生命的本真嗎?正是基于對生命本真的拷問,在小說《海葬》中,作者有意將“陰謀”的實施或故事的高潮設置在遠離世俗、一望無垠的大海之上,讓掙脫世俗桎梏后的生命自由舞蹈。因此,我們才看到了人之于大海是何等的渺小,而渺小的生命卻又在海的咆哮撕裂下迸發出何等巨大的能量:阿根將兩個救生圈奮力推向鴿子和鴿子爺,而鴿子爺三兄弟“六道期望的光柱,把兩個救生圈推向誰也看不見的生命的彼岸……”這里,沒有了人與人之間的仇恨,更沒有生命對生命的漠視,取而代之的卻是生命對生命的守護。盡管咆哮的大海吞噬了鴿子爺三兄弟,但海葬的也只是他們的肉體,他們的靈魂卻化為無疆的大愛永遠守護著兩個年輕的生命。因此,“風暴掩不住,雷霆蓋不住,海浪埋不住”的是他們“滿足的笑,蒼老的笑,豪邁的老漁夫的笑!”
應該說,小說的結局既出人意料,震懾人心,更耐人尋味,啟迪我們對生命的拷問,對人性的思索。因此,《海葬》并非以故事取勝,而是以思想智慧取勝。這也許就是“作者全然不顧,仍就掛一漏萬地展開故事的敘述”,甚至不惜生硬地中斷故事的敘述讓敘述者出場來交代“這次出海本來就不是打魚,而是一場陰謀”的原因。同時,小說獨有的外形式特征也恐怕與主體情懷先行不無關系。
首先,小說《海葬》中的環境描寫所占的比重較一般的小小說要大得多。對于小小說而言,環境描寫一般要求切合情景及人物性格,且簡而精。《海葬》中的環境描寫則多達八處,近300字。其描寫固然照應了情景的變化及人物性格的發展,但從其主觀印象化、情感化的描寫語言中,作者的主體情懷便得以最大限度地融鑄。我們從“……寧靜的海天,靜穆的云帆”、“濤起云涌,滿海燒起了黑色的火焰,滿天燒起了黑色的火焰”、“驟雨嚎著潑著傾過來,雷電咆著閃著抽過來,海天嘯著旋著碾過來!……一排浪奸笑著撞進船艙”等環境描寫中不難窺見一斑。
其次,小說《海葬》內在的故事情節所展示出來的壯美情調與外在散文化優美的筆調似乎形成為一種悖論,但其實不然。如前所述,小說著力表現的并非故事表層所展示出來的世俗之愛的有限,而是內蘊其中的生命大愛之無限。因此,讀者在閱讀小說的過程中,盡管一開始就知道“這次出海本來就不是打魚,而是一場陰謀”,但在優美語言的撫慰中,情緒或情感不但沒有隨著情節的突轉而變得激越,反而愈來愈沉靜。而正是這種沉靜的閱讀心境,則有利于讀者透過小說的語言及形象,直達深層的意蘊,去凝視大愛無疆的生命原色。
至此,我想起了有“好萊塢奇跡”之稱的電影《泰坦尼克號》,它講述的也是一個關于“海葬”的故事,其折射出的人性的光輝卻照耀了世界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這里,我無意將尹全生的《海葬》與《泰坦尼克號》相比,似乎也無可比性。盡管由于思想先行而導致《海葬》有太過明顯雕琢的痕跡,但瑕不掩瑜,它仍就是一篇難得的好小說。
[作者單位: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
【附】
海 葬
尹全生
蔚藍的海,蔚藍的天,蔚藍的海和天的盡頭,聳立著白得發亮的云山;白得發亮的云山下面,泊著一葉藍灰色的帆。
是該撒網的水域了。海沉默著,船上的五個人也都沉默著。三個年邁的漁夫鐵青著臉,在船艙里無聲地抽煙;阿根和鴿子坐在船板上,互相用眼睛傳遞著惶惑。
──這次出海本來就不是打魚,而是一場陰謀。
主謀是鴿子爺。鴿子是他五十歲那年撿來的。撿來了鴿子就沒了鰥夫的孤獨,卻也撿來了數不清的艱辛。他用老漁夫多咸味兒的血汗養育他的心肝。為了鴿子少一聲啼哭多一個笑臉加一件新衣,他曾被雷電的金鞭抽下大海,曾被黑鯊的尾鰭砍斷肋骨……
鴿子十九歲了,是條美人魚呢!通風透亮的日子總蕩漾著蒼老的歡笑。可是,他漸漸發現鴿子再不像只小貓,整天圍著他撒嬌,卻與阿根那小子黏糊上了!鴿子的變化使他目眩使他恐慌。十九年了,他還從沒想到過鴿子是會飛的。鴿子要是飛了,日子還叫什么日子?而且,他眼里的阿根哪點能同鴿子比呢?而且,阿根又姓魏!
為此,他告誡,他勸說,他懇求……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鴿子總是羞紅著臉說:“爺爺,這事您別管。”
──阿根這狗崽子,真把我鴿子的心勾去了!這哪兒成這哪兒成!鴿子爺終于請來了老二、老三合計對策。在荒僻漁村的古老的小屋里,掩起門窗,點起蠟燭,倒上大碗烈酒,喝得眼睛血紅。
“那狗崽子,要掏我的心哪!”鴿子爺抹去兩行濁淚。
“咱姓于,任他們成了,不是‘喂魚’么?”老二眼里燃著憤怒和恐慌。
“拆!”老三一拳砸在桌子上。三個同胞兄弟捧著酒碗策劃了一個險惡的陰謀:讓阿根相幫出海捕魚,到深海逼他中斷與鴿子的往來;他若是不從就朝海里推了,喂魚!如果一旦事發蹲監砍頭──三個老兄弟一同摔碎酒碗一同低吼:“值!”
……寧靜的海天,靜穆的云帆。
鴿子爺長長噴出一口濃煙,那煙仿佛是從正生火的爐灶里涌出來的:“阿根,你小子下來。”
阿根倉皇不安地走進船艙,盯著鴿子爺的腳尖;鴿子輕手輕腳地跟進來,盯著阿根的腳跟。海上驟然風起,船晃起來。鴿子爺首先發話:“你,往后不準再勾引我的鴿子!”
阿根臉一紅:“可我們……”
鴿子腳尖磨著腳尖:“……合得來。”
“你們姓氏相克!”
阿根、鴿子異口同聲說:“我們不信命。”
濤起云涌,滿海燒起了黑色的火焰,滿天燒起了黑色的火焰。船被浪燒急了,竄上云端,又被云燒怕了,縮進浪谷。鴿子爺穩住身子,只沖阿根道:“你休想!”
仍是異口同聲:“我們鐵了心!”
老二、老三一拍大腿喝:“鐵了心也得散!”
船猛地一栽,像要翻跟頭。阿根一把抱住就要跌倒的鴿子。老漁夫們的眼被烤紅了,躍身挺起,齊發一聲喊:“喂魚!”
驟雨嚎著潑著傾過來,雷電咆著閃著抽過來,海天嘯著旋著碾過來!帆經不住威嚇,勾結風暴,背叛了漁人,把腰一弓,船尾便插進海里,船首便翹進云里……一排浪奸笑著撞進船艙。
老漁夫們中斷了已近尾聲的脅迫,一齊撲出船艙,用斧頭、牙齒和老命折斷了桅桿。而木質船體上被砸被撞被碾裂的道道口子,卻是不能堵塞了。阿根舍命從船舷上搶到僅剩的兩個救生圈,一個塞給鴿子,一個遞向鴿子爺。鴿子爺鼻子里噴出聲惡氣,奪過救生圈,遞向老二、老三;老二、老三卻推回來,風浪中喊:“哥呀,帶鴿子──去吧──”鴿子爺牛眼圓瞪,把四個人看了個遍,最后牛眼套住了阿根,青筋布滿了額頭。云在向下壓,浪在往上涌;船在往下沉,血在朝上冒……猛然,救生圈套到了阿根脖子上;猛然,鴿子爺的聲音蓋住了風暴雷霆:“狗崽子!你要好好待我的鴿子呀──”
老二、老三也只是一剎那的驚愕。三雙枯手一同抹去兩張嫩臉上的淚,三雙枯手一同把兩個跪著的人掀進了暴虐的大海,再喊一聲:“回去吧!孩子──”
六道期望的光柱,把兩個救生圈推向誰也看不見的生命的彼岸……之后一閉眼,隨浪頭跌進船艙,坦然封起艙門,在齊腰深的水里站著,打開酒葫蘆……好來勁的老酒啊!酒下了肚豪情就淹沒了憂傷,老二、老三道:“我們已經是兒女滿堂的人了!”
鴿子爺道:“我的鴿子,有甜甜蜜蜜的日子啦!”
滿足的笑,蒼老的笑,豪邁的老漁夫的笑!──風暴掩不住,雷霆蓋不住,海浪埋不住!雖然當風暴過后,這里只剩下那片蔚藍的海、蔚藍的天。
海呀……
(選自《小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