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溪看做水流一族里的“中型戶”,豪者為江,弱者為溝,非豪非弱者為溪。此乃戲說,不必當真。但有一點是無疑的,即習慣上只有喚“大江”,而無稱“大溪”。溪者,山間淌出的水流也。除了高旱地區,一般地說,有山就有溪,山明水必秀,特別是江南。
稱“小溪”,自有幾分親昵。從晉代的陶淵明到唐代的李白、王維和韓愈,至宋朝的陸游、蘇軾、朱熹和王安石,歷史上諸多聞人賢達,筆下都有過溪水流淌。他們與小溪對話,或寫出依戀,或寫出離愁,或寫出人間冷暖、世事變遷。無意之中我還發現,故鄉的木蘭溪,一如朗朗于中華大地的玉溪、金溪、竹溪、蘭溪、松溪、白云溪,名字都很美。她們與山光輝映,美出了自然生態,美出了靈性況味,美出了怡然情趣。
在我眼里,山是溪的絕配,一堅一柔;溪是山的使者,一動一靜。看那——山道上的挑夫,上上下下讓有無互通;溪流上的小船,來來往往將文明互遞。山,坐鎮一方,溪,締交四野,共同擔起了孕育方圓左近生靈的重任。
不用說,我最熟悉的當然是家鄉的木蘭溪,盡管探究多年仍不知其芳名的由來。她從仙游縣西苑鄉出山,集大小溪澗360條,全長105公里,在莆陽大地的胸脯上曲折蛇行,至“三江口”入海。接生我的村莊,僅僅擁有她下游偏上的一段。我行于這一水域的溪邊,竟意外覓到了幾莖“咸草”,這種咸性海灘上的綠色遺存,不事聲張地見證著滄海桑田。
單看木蘭溪的這一截,就夠養眼怡神的了。春天,“溪聲猶帶夜來雨,山色漸分云外霞”。農人扛犁從岸邊走過,呢喃燕子低飛著掠過樹梢。夏季,“輕櫓欸乃逐笑語,薄雷聲中果滿枝”。去溪石上捶衣的少女掛著紅肚兜,在溪中戲水的頑童,個個是赤身“白條”。秋日,“白沙留月色,綠竹助秋聲”。撐竹筏的漁夫拿篙子拍打水面,濺起珠玉般的浪花,邊揮篙邊吆喝,趕那站在筏梢上的鸕鶿去潛水捕魚。冬令,“幾日不來風景異,蘆花如雪壓前溪”。一片片蔗林撐起了青紗帳,高挑的甘蔗每一節都是那么甜……小時的記憶,分明勾勒出一個“世外桃源”!資深報人林金松先生贊曰:“你的家鄉是風水寶地哦!”
不錯,確是風水寶地。這里被人們譽為“文化綠洲”,解放至今,幾乎每戶人家都出了大學生,現在小村上有博士生多名,有的在重點大學前沿科研項目中,闖關奪隘挑大梁。正可謂鐘靈毓秀,人才輩出。當然,這里有著木蘭溪的功勞。
然而毋須回避,木蘭溪也有她的“過錯”,那就是發洪水,過去每年臺風暴雨季節都會發那么幾遭。但是,我卻要說幾句公道話,這是自然規律啊,如果把她當做朋友,就不許她有喜怒哀樂,來點脾氣嗎?年復一年,世世代代,畢竟得補的日子多多,受益的成分大呀。關鍵在于疏導,數載之前在木蘭溪近海處拓建了“泄洪渠”,這一來不就上了“平安保險”了么?事在人為,順天因勢而為者堪稱英雄!
不妨以溪為鏡照照我們人類自己。那么美麗的木蘭溪,曾因上游工廠排污,水臭了,魚死了,被糟蹋得齷齪不堪。聯想起似乎被人奉為警語的“水清無魚”,我搖頭說“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水至清則無魚”,這是千年之前東方朔的原話,傳著傳著就走樣了。是的,水清得如蒸餾水,魚一無可食,必然難以生存,但是,難道可以說水濁就有魚嗎?非也,非也,“把水攪渾”肯定不是好事!
人類想活得更好,讓子孫也能“瀟灑走一回”,就不能怠慢了科學。污染源消弭后,木蘭溪終于找回了青春。如今,站在家鄉的溪岸上,看輕煙拂水,雜花含靨,聽親切的鄉音穿林,學堂的清鈴隨風,心頭似有鶯歌燕舞。近年回鄉,最高興的就是水笑山迎。啊!四時多喜氣,小村容貌新,唯有這潺潺溪聲,千載流不去……
(選自《新民晚報》2007年3月22日)
靈犀一點
這是一篇賞心悅目的散文作品。在作者眼中,流淌的小溪富有詩情畫意,是美的化身。“她們與山光輝映,美出了自然生態,美出了靈性況味,美出了怡然情趣。”作者濃墨重彩地介紹家鄉的“木蘭溪”,飽含深情地贊美“木蘭溪”。在作者筆下,家鄉四季景色宜人,是一塊“風水寶地”,更是“文化綠洲”。同時作者也通過“木蘭溪”曾被污染的歷史告訴人們環保的重要性。這篇文章寫得舒展優美,清新自然,讀這篇文章的感受好似駕一葉扁舟,隨流飄蕩,任意東西,令人沉醉得忘記時間與歸路。
【惠軍明/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