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幾許(外一篇)

如今把玩奇石者頗多，奇石“展銷會”“拍賣會”也不時出現;更有人為此一賭——傾個人乃至闔家財資囤積之，遍訪名山、古道、荒野，不辭辛勞以求之。

其實，石頭玩得最好的，不是奇石收藏家們，而是小說家文學家——中國文學史上就大有人在:一位在石頭里玩出個猴子來，大鬧天宮一番不說，又去了西天、一路打殺妖精、取回一套“真經”來;另一位玩出個本來就是“補天”的大才石料，結果來到人間跟一群奇女子結緣，做了一回“情種”，后來含淚寫就一部赫赫有名的《石頭記》。

——這樣，我不說大家也知道這兩部小說和它們的作者了。

然而，即便是讀過這兩部小說的讀者和熟悉這兩位作者的文學朋友，對這兩塊奇石的“命運”可能也從沒做過“輕與重”的掂量吧?于是，有了我今天的話題。

先掂量一下那神兮兮的《西游記》里的靈石吧:

這塊石頭由于出在“東勝神州的傲來國”(想是中國)一個海島的花果山上，所以其石猴子在他成胚胎之時怕就接受到了儒學那積極入世和“修齊治平”做人的基因影響了。因為小說家吳承恩先生在第一回卷目上就明確寫著“靈根孕育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想想看，這“源流”是什么?又“出”自于何處?這“大道”指何事?又該“生”在哪里?再看那石猴的經歷——尋師以修身，豎王旗以邀功名，鬧天宮、受佛鎮、被菩薩招安，這“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使他最終走上為人民服務的道路、成為唐僧取經的馬前卒，也就很不奇怪了。這“靈根”無疑是中國傳統文化之根;“大道”無非是“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之大道;雖然這石猴其名曰“悟空”，然其人生行為“悟且不空”，是地道的中國社會常見的那些“識時務”的生存主義者，又酷喜武力解決問題。

那么，我們再來掂量掂量，那塊《石頭記》里的靈石。

首先說，這塊石頭是被史前造人的“女媧”“煉”成材的——也就是說，這石頭跟中國的“人”是同時誕生的，沒受過任何“文化污染”。其真率的童心是天然的，其“補天”之志是中國的上帝“女媧”賦予的;這跟儒家的“修齊治平”絲毫不搭邊界。

“他”記述下的《石頭記》是因為自己處于“青埂(情恨)峰”下，又被那一僧一道攜入“紅塵若許年”。但他雖然是變成了“寶玉”的靈石，卻極其尊重無為的人生，厭倦人間濁世;被“詩禮簪纓之族”視為“孽障”;他尤其痛恨經濟仕途、立身揚名，預示著將有“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大悲劇，所以也就能冷靜地面對“化灰化煙”的人生結局;然而，只要他面對比自己更無為無助的女孩兒們，他便傾心相向，竭盡其“情種”“侍者”本分，甚至愿為她們做“無事忙”的“澆灌”之事;直到他失去了自己的摯愛，面對與自己生存意志不相符的虛假人生，毫不流連，懸崖撒手，遁入空門。

——那么，這又是一塊什么樣的石頭吶?換句話說，這塊石頭將留給我們什么樣的啟示呢?

顯然，這是一塊追求人的靈魂、尊重人性的純真、崇高、優美，傾向弱者、尊重個人情感的獨具清醒慧眼的石頭;“他”不理會那強大的現實社會，更不理會那趨之若鶩的主流生存狀態，視那些貌似有理的“文化”“道德”如糞土，勇于鄙棄思想枷鎖，把自己向往的美好情感，或人或事，作為惟一生存目的，且執著于信念，絕不變通行事。

我們該怎樣掂量這孫猴子似的“歸順佛祖建功立業”之石和公子哥似的“搞無為的‘情種’活動”之石呢?他們的“靈魂”分量到底孰輕孰重呢?

說來，能比較“靈魂”之輕與重的高手中，米蘭·昆德拉算比較凸出的一位。

他的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后被改編成電影《布拉格之戀》)寫的就是托馬斯、薩賓娜、特麗莎三個捷克知識分子在前蘇霸權主義壓迫下，或流浪域外或沉淪國內的人生之“輕”;而這“輕”居然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聽起來，這很矛盾，其實不然。昆德拉的高明，就在于用一個“輕”字——在小說中展示出的種種的人生的諸多無奈無聊賴，來展現那讓人“不能承受”的靈魂之苦，從而反映出“靈魂”之凝重。——這無疑是最高超的藝術筆墨。

而昆德拉這種高超的小說筆墨是與偉大的曹雪芹跨越時空，遙相呼應的。

我跟幾位文友交流過，很多人就像琢磨不透“紅樓夢”一樣，琢磨不透米蘭·昆德拉這書以及改編成電影的《布拉格之戀》。其實，無論是不求上進的賈寶玉如何“無事忙”地整日價混跡于姐妹群中，還是托馬斯的濫情、薩賓娜令人不解地離開了愛她的弗蘭茨，那都不是一種生命之“輕”、情感之“輕”，恰恰是一種作家要大聲疾呼的“靈魂”之重。賈寶玉從小就清楚“讀書入仕”，不過是投身到他看得透透的“國賊祿鬼”之列而已。所以，無論是父親的板子還是少女三個幫(寶釵、襲人、湘云)的好心規勸——他概不理睬;而托馬斯壓根就睥睨捷克當局，內心似冷實熱;至于多才的薩賓娜，是通過靈與肉的交流，看清(輕)了弗蘭茨這位西方學人靈魂之淺薄的……

這些“人”的靈魂之重，都是以生命之“輕”表現出來的。

——其偉大的藝術之光，就閃爍在這人性的交匯處。

賈寶玉能為晴雯之死寫出濃情的“芙蓉女兒誄”，為黛玉之死干脆懸崖撒手;托馬斯寧可去擦玻璃、隱居鄉間，也不簽那張否定自己的“聲明”;遠方的薩賓娜為兩個朋友的“不幸”而深情落淚……這都讓我們能窺測到他們那潛隱于內心的真性情、真靈魂。

返回頭，再看那取經后功德圓滿被封為“斗勝佛”的石猴，無論那神界、仙界、那九妖十八洞的魔界，不過是一堆玩偶——孫猴子的金箍棒耍耍而已，逗大家一樂;那石頭除了改變自己，順從既定的一切，幾乎啥也沒干，不過一種降妖除怪的幻象。

讓靈魂出“殼”

“靈魂”是個老而又老的話題了，但“她”也是文學人永遠繞不開的一個話題。

——因為文學是要說人的，而“說人”怎么能離開靈魂吶。

屈原用《離騷》來表述靈魂，歌德用浮士德和梅菲斯特來分析靈魂，彌爾頓用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來述說靈魂，曹雪芹用石頭和“葬花”來問詢靈魂……在尼采看來，只有“強力意志”才算靈魂;在弗洛伊德看來，認識到“潛意識說”才算是懂得靈魂;在倫勃朗那里，也許只有經常出現在他畫面上的那束亮光，才算是他的靈魂;而對于瞿秋白，面對死亡和死前吐出真心話的雙重無畏，才讓人見到他的真魂……

可在我的認知中，能把“靈魂”闡釋得最好的，是米蘭·昆德拉先生。

小說家最能體察人。他居然從特麗莎腹部的咕咕叫聲，談到她孩提時總愛偷偷照鏡子;他說自從“人學會了給人體各部位命名”才知道“靈魂”不過是大腦中一種“活躍的灰色物質”;他更進一步說到，特麗莎照鏡子驚奇于自己“靈魂的閃光”，同時又希望在自己的臉上消逝掉“母親的影子”，她的靈魂才浮現于她的身體表面。試想，能用筆墨如此闡述出“靈魂出殼”者，能有幾位作家呢?

坦率地說，我對靈魂向度的追索，是從看完昆德拉小說后開始的。

談論昆德拉的中國緣，也許是件毫無意義的事;但在我看來，世界上從來沒有一件事，是無聊無意義的。昆德拉的名字開始吸引大量中國眼球，是上世紀80年代。那時，大部分中國人幾乎跟剛挨了鴉片戰爭的英夷大炮一樣正驚恐地望著世界。中國文學人也剛剛從傷痕文學的冷卻中，漸感到自身底氣之虛——開始在康德、薩特乃至尼采、弗洛伊德那里尋找滋補。米蘭·昆德拉的名字正是從喬伊斯、福克納、川端康成、艾略特、博爾赫斯、艾特馬托夫等眾多名字中漸漸凸顯出來的。

昆德拉之所以比其他大師更有中國緣，說起來蠻可笑，與中國文學人自身的某些“情結”有關。譬如，近世紀的“反文化壓制情結”“恐洋又媚洋的矛盾心理”“害怕喪失東方文化大國體面”等。而昆德拉的小說又有不少可借鑒之處:如捷克原是社會主義國家，昆氏的反前蘇霸權意識，昆氏有的小說很像電影劇本等等。更有一點蠻可笑的，人們對蘇俄這個“老修”解體的幸災樂禍及其神秘感，也是中國人愛讀昆德拉小說的緣由之一。

就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里的托馬斯吧。他原本對戀愛婚姻失去信心，一心輕松獨居，搞泛泛性的體驗，跟最親近的女人都從不過夜——可他居然對一個鄉鎮女招待特麗莎放不下了。更要命的是，他們一起逃出捷克到了蘇黎世，他有著很稱心的工作，可因為特麗莎的緣故，斗爭了幾天后，竟又跳回了火坑，而且被沒收了護照。——這是什么?這就是人性，就是愛與同情及責任融入了人性。

而薩賓娜竟能從迫害者和被迫害者同樣晃動灰色發浪、用長長的食指威脅聽眾中，看出美國議員和布拉格檢閱臺上的官員同樣露出的微笑。這是什么?是靈魂的驗證。 薩賓娜還用自己的靈與肉體驗自己情人的靈與肉。弗蘭茨是位年輕學者，一位對西方主流話語缺乏反思的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和幼稚的人道主義者，在事業上一帆風順。但他不滿足于學院式的成功，認為書本生活不真實，他渴望與人們并肩游行，同聲呼喊，他要為真理和正義戰斗。他對薩賓娜的愛參雜著理想主義情結，聽她談起祖國——捷克的“監獄”“迫害”“坦克”“書禁”“非法展覽”等等，就油然生出一種羨慕、復雜的好奇心。他把她祖國的悲劇加在她身上，發現她更加美麗。他認為，這位來自苦難之鄉的女性進入他寧靜平庸的生活，就像格列佛進入小人國。昆德拉用薩賓娜的靈魂體驗著弗蘭茨的靈魂。

很多文學朋友總講“寫靈魂寫靈魂”，卻常常不懂得靈魂為何物。

人性和靈魂，是文學及一切藝術永恒的主題。缺什么都不能缺了這一項。同時更重要的是，你首先要學會體驗自己的靈魂，你才能用自己的靈魂來體驗這個世界。

這對一般人也許不重要，但對文學人可不是一句虛言。

在我記憶里，西班牙著名的幻想風格主義畫家埃爾·格列柯是最能表現“靈魂出殼”了。尤其他那幅《奧加斯伯爵的葬禮》。

這幅畫明顯分上下兩部分:上部分是幻想，下部分是寫實。

在“寫實”的下部分里，畫家根據傳說畫出——從天而降的圣奧古斯丁和圣斯特凡親手抱著伯爵的尸體要把他埋葬，身后是送葬的人群。而在上部分的“幻想”里，作者畫出天國、圣母、眾使徒圍繞著基督——一個象征著奧加斯靈魂的裸體人，跪在基督面前自我陳述著……關于奧加斯生前的美談，我們不管它，但這種仿佛從現實地面上遙望天國的遠方靈魂世界的畫面，是令人瞠目、神往、震撼的。在我看來，畫家不是著意于宗教兩界說，而是要表達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或說包藏著一種靈魂理念在其中。

是的，在人和人的世界，怎么能忽略了靈魂的存在呢?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