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老干病房

2010-12-31 00:00:00于燕青
福建文學 2010年9期

1

我們被堵在電梯門外已經很久,讓躺在擔架床上的和坐在輪椅上的病人先行。兩間電梯不停地張嘴、閉嘴,吞吐著匆忙而喧囂的人群,依然趕不上趟。還有一間電梯閑置著,門邊的牌子上寫著大紅的“貴賓通道”,顯然我們這些人都不夠貴賓的資格。于是就尋思著什么樣的人屬于這兒的貴賓?在這個時代,最難和最容易的都是當“貴賓”,我這樣窘濫的小文丐袋子里也裝著一沓貴賓卡,一張是書店花20元錢辦理的,一張是年前一家“參行”開張花5元錢辦理的,還有三張沒有花錢,一張是修理摩托車店送的,說是老顧客不用花錢,一張是一家服裝店的,還有一張是街頭推銷化妝品的美眉送的,當然她也送給所有愿意接收的人,我當時害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商業潛規則,沒敢要,是她硬塞的。然而此刻,我瘸著一條不能久站的傷腿,在一群焦慮不安的人里望著大紅字的“貴賓”,有點像渴望甘露的旱禾。終于,我被雜沓的人群挾裹著進入電梯,真不容易。

電門按鈕上亮起一排數字:11、12、13……19。電梯似乎異常地慢,這電梯比別處的要寬大,開門關門的速度也比別處的慢,每一層都有人進出,等到了18層,一大間的人往往只剩下一兩個。若只看這從喧鬧到寂寥的速度確是快的。19樓,這是新落成的病房大樓的頂樓,老干病區就在這里,是否也有著人生最后階段的暗示?我喜歡“頂樓”或是“塔樓”這樣的詞,它能把我帶進一種莫名的,說不上是憂傷還是溫馨的氛圍,塔樓的上面應該有鴿群飛起來,可我來只看到鉛灰色的天宇,沒有鴿群,別的鳥兒也沒有。這里的人步履蹣跚,不像我在樓下遇到的那些焦急的人走過時,身后跟著一陣風。他們的身后風平浪靜,是那種呆滯的靜,表面看去像是悠閑,其實是殫精竭慮后的式微,和淡藍色條紋的病號服很吻合。他們的臉上也都或多或少地有了天空的鉛灰色,我剛剛的焦慮一下子被某種情緒替代了,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立刻被這里氤氳著的蘇來味的憂傷擊中,那憂傷分明是從心底分泌出的,緩慢的憂傷。來這里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放慢節奏,不論你做什么。

2

16床,從我站著的這個角度看去,正好看到父親蓋著被子的后背和一截手臂,裸露在外的手臂沒有光澤、粗糙皺縮,我從來沒有這樣從背后打量父親,有點窺視的意味,我似乎是一下子意識到,父親是那么的老邁了。心里立時泛起淡淡的傷感。我想起早年的父親,一位軍隊作家寫的《紅旗飄飄》,里面有一單篇題目是《四十封信》,寫的是四十個即將退伍的老兵,每人給當營教導員的父親寫了一封信,要求留在部隊。那可不是現在的走后門,那時823炮戰正在激烈地進行中,是要冒生命危險的。父親是流著眼淚看完這些信的,有淚不輕彈的父親被那些最可愛的人感動了,為了給他們寫回信,父親一夜未眠。父親對于我們姐弟三人可謂嚴厲有加,慈愛不夠。小時候我們見到父親便像老鼠見了貓,父親吼一聲,我們就七魂出竅。父親曾讓我們嚴格按照部隊的作息時間,晚上9點,父親一聲令下“熄燈!”,我們二話不敢說就鉆進被窩。早上隨著父親一聲令下“起床!”,我們就得去跑操。我們心里不服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母親常常憤憤不平地指責父親是法西斯。當年的父親多么霸氣呀!身體多么好呀!晚年的父親,脾氣日益見好,儼然一慈父。父親說:“你來了?我沒有事的,你不用老往這兒跑。”后一句我聽出不是他的真意,他其實是喜歡我來的,雖然他不需要我照顧。

父親坐在輪椅上,我必須稍稍彎下腰去才能與父親說話,彎下腰去,做這個有著謙卑意味的動作只需一瞬的時間,然而這一瞬是不可計量的,沒有疆域的,所抵達的緯度是長度的、寬度的、也是厚度的。彎下腰,這一小塊空間非同別的空間,包含了歲月的滄桑,我看見了行云、流水、電光、颶風。我忽然想起菲列伯·蘇卜在《夏洛外傳》里的一段話:“沒有一件東西能夠不為時間的運動所搖撼,黃金,愛情,往事,都支撐不住。”在這里,我看到時間的大可畏在人的肉體上彰顯無遺。我有些明白,為什么有那么多作家都是從醫的,杜哈曼就是一個,他把自己醫生的職業稱為修理人肉機器的工匠,可他更愿意糾正人類靈魂的謬誤。

其實我身體的一部分已經融入了這個空間,醫生說我的膝關節由于多次損傷,已加速退化了。也就是說,我的膝關節已經不管不顧地先我而去了;也就是說,我的膝關節有可能已經八十歲了。應該說我對這一小塊無限的空間不太陌生。去年,我是坐著輪椅去做核磁共振的,一種錯位感讓我很不習慣,讓我離地面很近,離天空很遠,與一路上的垃圾桶一般高,上電梯的時候,別人都讓著我,我感到了有些冷的愛。尤其當他們的眼神與我相遇,我聽到了眼光與眼光的撞擊聲,那是好矛射在劣等的盾上,我的眼神不似父親坐在輪椅上的眼神,父親坐在輪椅上很坦然,壓根就沒想到有回程票,而我此刻的努力就是為了尋一張回程票,由于渴望、焦慮,我的眼里沒有了坦然。回來的路上我似乎有些習慣了這樣的高低位差,我和路邊一些正在生長的小樹一樣高,是的,我身體的某些部位也需要重新生長。此刻我也是一株植物,像是一株硬生生地被嫁接的植物,父親坐在輪椅里也是一株植物,只不過那輪椅就像是他的下半身,他像是從輪椅里生長出來的。

忽然,我從人群里認出了我原單位的領導,他西裝革履,春風得意,顯然不是來看病的,那一定是來探望別人的。他已經不在我原來的那個單位了,高升了,而且是一個令人艷羨的單位。我先是把頭扭到一邊,以免跟他的目光相遇,接著是讓推輪椅的護工改換方向,躲進一群蜂擁而來的人流里。我不知為什么要躲過他,而且有點掩耳盜鈴的躲避。是我當下殘疾、可憐的境遇與他的處境太鮮明的反差嗎?我說不太清。

自從腿受傷后我看了很多電視,其中有我喜歡科技頻道。近年,科學對人的大腦的研究已經有了突破性成果,對大腦的研究已延續兩千年了。可是,科學家們依然承認,這點成果相對于大腦的奧秘,只是一點皮毛。我感嘆人體的奇妙,人窮盡一生的力量也沒搞清楚,人對自身都沒搞清楚,更何況浩瀚奧秘的宇宙。我們居住的地球與太陽的距離更是奇妙得不敢相信,據科學家說,那是最適合的距離,最精確的適合。據推算,與太陽的距離哪怕遠離一點點,地球上的水就不再是液態了,人也會被凍死;若是靠前一點點,又會太熱。據說包圍在地球周圍的大氣層分為好幾層,有對流層、平流層等,還有一層臭氧層保護著地球,是人類與各種生物、動物賴以生存的保護傘。從科學家特制的望遠鏡看,這些大氣層還有顏色。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我其實就是個瞎子,我看不到風、看不到電、看不到大氣層的顏色、看不到射線、看不到微小的原子、電子,看不到哪怕離地球最近一顆行星上的東西,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太有限了。我也是個癱子,我所能去的地方太有限,是的我們可以借助飛機、火箭,這不就像殘疾人借助輪椅嗎?其實,在宇宙奧秘面前,我們誰不是那又瞎又聾又癱之人?

3

我父親坐輪椅的時候,很多老干部還健步如飛,活蹦亂跳的。如今,我父親把他們一個個都比在了身后,這些年陸陸續續好些人都坐到了輪椅上,眼看著他們從強盛衰落下去,而且很多人狀況還不及我父親。有些人的衰老被拉得太長,有些人確是迅即的。

我在走廊上看到了王叔,他穿著病號服佝僂著背在我前面走,后腦勺像一座荒丘,那白發如衰敗的枯草,他還算這群老人里狀況比較好的一個,不用坐輪椅也不用拄拐,我喊了“王叔”一聲,他沒反應,我這才想他有些耳背的,我加大了音量,他才回頭來看我,其實是回身,他是把整個身子回轉來看我的,說:“噢,你來看你父親?!”我想他身體的某些部件已經僵硬了,我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狀況,我只知道他不能像我現在這樣靈活,我也知道,有一天我的部件也會漸漸地失靈。那緩慢的憂傷再一次襲上心來。這19樓,這是一個眾多的衰老與死亡的集中展現。

一個渾身顫抖的老干部偏斜著半個身子,被一個護工似的男人攙扶著穿過走廊,那個護工長相兇神惡煞,真為那個老干部懸著一顆心。另一個迎面而來的拄著拐的老干部邁步、甩手,動作夸張又機械,顯然身體各部的平衡與協調已經偏離大腦神經的控制了。從一間開著的病房門看去,一個臥在床上的老人正在抽搐、流涎。這些人此前都是領導干部,有人曾是一言九鼎的,一句話都要讓地球抖三抖的,如今,衰老和疾病使他們往日的威嚴盡失,用閩南話說他們是“跁跁顛”的,就是走路不穩、東倒西歪的意思。這些人都曾在戰場上經歷著生與死的搏斗,現在依然是生與死的搏斗,只不過戰場轉移了;這些曾馳騁疆場的英雄豪杰,也只是把“英雄末路”演繹得足夠久。這些來到生命盡頭的人,他們的肉體大多已千瘡百孔,像一個漏風漏雨的老屋,我看到了作為萬物之靈的人的可憐本相,衰老,人只有到了盡頭的時候才看清的本相,之前,它藏匿在我們的身體里,它藏匿得很深,像善意的欺騙。無論此前怎樣猛武捭闔、怎樣風流倜儻。我看到了肉身的殊途同歸,誰也不能戰勝衰老。也許在真實本相面前,人便也有了真誠,他們的目光真就有著人生初始那孩童般的神色了,謙卑下來了,不再有以往的官派,多了些可愛。我因此相信盡頭也是另一種的開始。有些人的目光里,能看到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了,不知那目光之上有沒有一個溫暖的家園。我忽然想流淚,不僅只是為他們,也是為你、為我、為他。

4

然而,他們畢竟住著一切設施猶如賓館的高級病房,享受著醫藥全包干的待遇,每月的工資足夠他們請護工侍候,他們目前的生活是那些曾和他們一起在戰場上廝殺,卻沒有能夠歸來的人們眼睛所未見過的、耳朵所未聞過的,超越了他們當年的全部理想。他們多數人是知足的,他們也在知足中受著病魔的折磨,求生的渴望在這里達到了頂峰。他們靠著意志、針藥與這破敗的軀體斗爭著,與死神抗爭著。是的,戰爭還沒有結束。“臥倒,沖啊!殺!”他和父親住同一間病房,他說,真要命,他總是夢見與日本鬼子拼刺刀。他身上還有日本鬼子刺刀留下的疤痕,他說那次他以為他死了,他真的倒下了,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父親說他總是說夢話,一驚一乍,常要被他嚇死。父親這樣說的時候,他憨憨地笑著。護士正在給他打吊針,那尖銳的金屬在他枯樹老藤般虬曲的血管里逡巡。他們曾是戰場上的英雄,勝利者,但有一場注定失敗的戰役在等待著他們,那是槍彈不能征服的。

他死了,這次是真的死了,他去的地方沒有返程票,那是個強梁的世界,即使是鋼鐵這樣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也將像脆弱的蘆葦那樣被折斷、被拔除。本來他已好轉,正準備出院呢,忽然就去了,他無意中知道了被隱瞞多年的真相:癌。原本死神是躡足的,隱藏的,忽然就露出其兇惡面目,他身體的大廈轟然坍塌,江翻海倒。毀滅,往往是緩慢的;而崩潰,卻是一瞬之功。人死如燈滅,他的病床很快被清理干凈,一點痕跡也沒有,好像他從來就不曾在這里住過。此前,他喜歡在不打吊針的下午看看報紙,那時,南方初春的暖陽照進病房,照在他的臉上,他總是一會兒看書,一會兒看著窗外發呆,從這么高樓的窗子望出去,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那片綠化帶里的樹木,雖是一片蔥郁,但只要第一陣秋風襲來,便會有飄落的葉。他顫抖的手翻動紙頁時常常發出很大的窸窸窣窣聲。這窸窸窣窣沒有因他的死而停止,一直深入我的腦海。我想起狄金森的詩《死亡是一場對話,進行》里的詩句:“……靈魂轉身遠去/只是為了留作證據/脫下了一襲肉體外衣。”另一個他來了,病床上原來那個“他”的名字牌卡上被現在這個“他”的名字取代了。他來,像走過無人的空曠,即使屋里有很多人,他也全當了空氣,一絲沒有表情的表情掠過他的臉。但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又常常侃侃而談,甚至手舞足蹈地“我跟你說呀……”可是他的目光所及之處空空蕩蕩,他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呼喚著他兒子的名字,前幾年一場車禍,讓他的兒子先他而去了。他總是說兒子沒有走遠,他說兒子就藏在他家院子里的一棵樹上。從他的晦黯的眼神里,我知道他離他的兒子越來越近了,他晦黯的眼神是壓傷的蘆葦,將殘的燈火。據說他年輕時脾氣暴躁,常打老婆,現在完全沒了脾性。他一會兒糊涂,一會兒清醒,糊涂時候的他還有一個常有的姿勢,就是雙手緊緊抓住老伴的手,兩眼仰望著老伴的臉,因為他老伴比他高。清醒的時候卻常被老伴訓斥,他再沒有當年他揮手打老伴時的力氣了。一次,我聽見他老伴的呵斥聲:“怎么越來越糊涂了?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認得了?”,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也因此是難為情的。面對這樣的呵斥聲,他也許更愿意躲進糊涂里去。果真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清醒著。

腦梗、腸功能紊亂、心衰、帕金狄氏綜合癥等等,那么多疾病都相中了A叔這塊肥沃的土地,他軀體的各部都背叛了他,他被完全地囚在了一張床上。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全靠老伴照顧他。他不愿拖累老伴,他更要尋一個出口,以便逃出這座肉造的監獄,這所監獄已經囚禁了他七年,吃喝拉撒全在一張床上。說是肉造的,在他此刻是不形象的,他的皮膚緊包著骨骼,那么緊、那么緊,將血肉擠壓得無處可躲。天氣已經轉暖,他的身上依然蓋著兩床厚厚的被子。于是,一個“死”字在A叔的腑肺間被一次次地潤色,他伸出顫悠悠的手,費力地將輸液管扯掉了。A叔的老伴及時發現了,她憤怒了,在此之前沒見她動過氣。她說,戰場上你九死一生都闖過來了,這容易嗎?A叔說你容易嗎?我不愿意拖累你了。A叔老伴說,除非你讓我先走,否則不行。可是A叔完全活顛倒了,白天睡覺晚上醒來,醒來后還要發脾氣,還要頻頻地大小便,七年,他老伴從未睡過一個囫圇覺。A叔病危時,大小便失禁、神志不清,她就徹夜不眠。七年,一個城市的城建可以翻天覆地,A叔的老伴卻沒有逛過市區任何一條街道;七年,2000多個日日夜夜,她的舞臺就只是醫院里的一張陪護床。而干休所里那個有著獨門獨院的小樓,她已經七年沒有享受過了。因為她本身是護士出身,比別人更懂護理,所以她能一次次地從死神的手里把丈夫奪回來。然而我這局外人卻想,對于這樣的一具肉身,灰飛煙滅何嘗不是解脫與慰藉。倘若夏娃在伊甸園連那生命果也一并偷了吃,那么古今中外那些強惡人就真的萬壽無疆了,秦始皇不死、希特勒不死,永遠活著,永遠奴役人民,他們天天殘暴殺戮,被殺戮的人也殺不死,卻天天喊痛,那真是人間地獄了。

我在這里看到的大都是老太服侍老頭。有人說,上帝讓女人的壽命比男人長,是因為對弱者(女人)的一種補償。現在,我卻從這里體會出了上帝的另一層美意——那其實也是上帝對男人的憐憫與愛。男人,這個世界的強者,無論他們曾怎樣的強盛,當老邁來臨,他們不再叱咤風云,他們就成了弱者,成了比女人更弱的弱者。一個獨居的女人總是比一個獨居的男人生活得更容易些,老人面對的無非只是生活的瑣碎——買菜、做飯、洗衣、折被,或是照看孫兒孫女,對于老年女人這是生活的延續,更具經驗的,而對于老年男人就艱難得多了。所以老鰥夫更需要一個老年伴侶。這樣的時候男人是比女人更弱勢的。普魯斯特說過:“……衰老對男人們來說是最要不得的,像把希臘悲劇中的國王們從頂峰推向深淵……”我忽然就感慨起生兒子的了,將來找媳婦,善良可是第一要緊,第一明智,才是有前途的。可是多數男人總是把美貌作為擇偶的第一條件。這不能不說是男人的悲哀。無論是巴爾扎克,里爾克,還是薩特,陪伴在他們生命最后階段的都不是他們當年最愛的和最美貌的。這真是一種諷刺。

H阿姨,她不僅是老干部的配偶,本身也是老干部。她患嚴重糖尿病已多年,可并不形容枯槁,她一直保養甚好,70多歲的她看去比實際年齡小很多,我總能透過她落沒的美貌推測她年輕時的錦瑟年華。可是,這后來的一兩年里,我從她身上再也看不出她與美有什么關系了,殘月落花的痕跡亦是沒有的。說美人的遲暮也是美的,那是因為時間尚不足夠久。時間很有耐性,它終究能讓美女與丑女殊途同歸,達成最后的公平。衰老之于美女更殘酷些,但又有哪一個美女愿意早夭?對面遇見她,我說了一句違心的話:“H阿姨,你還是那么年輕!”她說:“哪里呀,老得不像樣了!”臉上卻顯出欣慰的笑容。

和她相伴的另一半已離她而去了,看著H阿姨在病房走廊踽踽獨行的樣子,心里便想,衰老與孤獨,對于她哪一個更具殺傷力?或者這是相伴而行的。她依然愛美,她不喜歡穿病號服,她穿她自己的衣服,用美服遮掩她破敗的身軀。衣服是印花亞麻的質地,很喜慶的顏色,遠看就像一株著了火的老樹,上面印著大朵的木棉花,像是剛從樹上掉下來的,張惶與凄惘還在,顏色也尚未退去,好像預示衰敗是轟然的,突兀的。這些熱烈的花又像是誰在暗處舉著的燈盞,照出她身體的真相,也照出了我身體未來的真相,我的內心已有薄涼彌漫。

Y的老伴剛過世不久,他在挽聯上寫著“悼念愛妻”的文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生活的諷刺?他的那個“愛妻”比他的年齡大很多,是當初大院里唯一幸存的小腳女人,是他甩不掉的女人。當年,他和來采訪他的記者相戀,小腳女人顛著一雙小腳從老家趕來,保住了自己的窩巢。據說他們一直不和,從年輕時一直鬧到老年,他們鬧離婚鬧得很兇,曾經一個拔槍,一個動刀。確切地說,是Y要離婚,但Y一直沒有得逞。終于,上帝把一切事情簡單化了。一切都會來到的,只要有足夠的耐心。

5

她注定是這里的一股旋風,是人們打針吃藥之余的一點精神亢奮劑,她那么搶眼,她一點也不老。后來得知她只比我大兩歲。她是老干部G的新老伴,相差三十歲。她跟G的婚姻是典型的老夫少妻,G因此與兒女鬧翻,他們也真的沒有來看望他。G的老伴去世后,經人介紹認識了她,應該說是她主動要嫁G的,因為她,G整個潰垮的精神又得以整飭起來。

人們在她背后說著她的往事,說她走馬燈地找過幾個男人,都是年齡大她很多歲的。這些暮年之人談論著她,這些衰老軀體隱秘之處日漸式微的火花,借助這風勢的攪動,是否重新旺起來,想起一些年輕時的風流韻事?他們這一輩人,也許從來就未有過什么風流韻事的。

我在還沒有見到她就已經聽說了她,也聽說了她是漂亮的,見到她時,她的漂亮還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滿臉羨慕地對我說:“你真幸福,你這個年紀還有父親。”她說她在幼小的時候父親就離她而去了。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我忽然明白,她其實是在尋找一個父親,而不是一個戀人,她有戀父情結。她其實是一次次地尋找父親,然而,他們都不是她的父親,她也就只能走馬燈地一直找下去,G只是她的又一個父親的替代品。雖然她照顧G并沒有給人留下可指詆的,但人們背后為著他們的婚姻還是捏一把汗,真懸。

6

我忽然聽見“大青!大青!”的呼喚在老干病區走廊里回響,連帶起那些個夜晚里的夜來香的氣味,那種陌生恍如隔世。原來是我父親老戰友W叔在叫我的乳名,那時我們家與W叔一家同住在一個軍營里,那時我才讀小學,在那個新開墾的軍營地里,在那些飄著夜來香氣味的夜晚,孩子們就在空地上瘋跑著、呼喊著一個個同伴的名字玩“點秋兵”。我以為我徹底忘記了我這個乳名,說實話對于這個乳名我隱諱已久,我很不喜歡它,覺得它難聽,與當時那些雅靜的名字諸如“芳芳”“雅麗”等相比,顯得很突兀,很粗狂、很不雅。后來我遇到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那女孩很漂亮,她的名字叫大萍,我一下子得到了安慰。可是很快,我覺得“大萍”還是比“大青”好聽。我是個愛美的人,我不能容忍別人叫我這個名字,因為我的抵制,果真沒人再叫我這個名字了。久而久之,我以為世上不再有人記起這個名字。不想隔了多年,猛不迭地聽見這個名字,我被嚇了一跳,這咄咄逼人的名字,這么些年過去它依然不肯罷休,依然逼逐而來。記住這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記住這名字的人也已風燭殘年了。我的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溫馨的感覺,也不覺得多么難聽了,我忽然有落淚的沖動。W叔和我父親交談起來,W叔說他的胃已被切除了大半。父親說他的膽被摘除了,還有胰腺炎。其實我們都知道W叔是胃癌,誰也不敢告訴他。W叔的脊背更加彎曲了,好像背著一捆柴。他說,那時我們多年輕呀!才40多歲。這讓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有一件事我必須重新審視,那就是關于40多歲,我原以為邁過40歲這個坎,就意味著老了,因為那時我正值他所說的40多歲,我常常沮喪地自言自語說,我已經40多歲了,從此,我要說,我才40多歲。他的話把我重新拽回到陽光的一邊,我看見有一捆柴正在我40歲的天空燃燒著,噼啪作響,我把火的力量緊握手中。

“大青”它是一棵大樹,又大又青的樹,生命力頑強。原來,它的須根一直深扎在我生命的泥土里,它的枝丫從看不見的一頭延伸到看不見的另一頭。那另一頭,才是真正讓我恐懼和憂慮的。但也不必憂慮吧,今天的憂慮今天擔就夠了,一肩擔盡古今愁,那不是肉身的肩膀。

責任編輯賈秀莉

主站蜘蛛池模板: 秘书高跟黑色丝袜国产91在线| 免费无码AV片在线观看国产| 精品国产自| 99精品福利视频| 国产精品久久久免费视频| 中文字幕丝袜一区二区| 亚洲成综合人影院在院播放| 无码中文字幕乱码免费2| 国产一区二区影院| 久久久久久尹人网香蕉 | 久久精品国产亚洲AV忘忧草18| 精品国产免费第一区二区三区日韩| 人人看人人鲁狠狠高清| 欧美日韩国产在线播放| 国产在线观看91精品| 蜜臀av性久久久久蜜臀aⅴ麻豆| 国产精品人成在线播放| 人与鲁专区| 久久黄色一级视频| 成年人视频一区二区| 国产一二视频| 成人va亚洲va欧美天堂| 高清亚洲欧美在线看| 亚洲性网站| 免费一级毛片完整版在线看| 国产香蕉在线| 四虎永久在线精品国产免费| 四虎永久免费地址| 国产一区二区影院| 国产欧美一区二区三区视频在线观看| 色偷偷综合网| 国产色图在线观看| 91精品日韩人妻无码久久| 亚洲欧美精品一中文字幕| 日韩免费毛片| 久久香蕉国产线看精品| 国产亚洲欧美日本一二三本道| 久久久噜噜噜| 久久黄色一级视频| 亚洲一区黄色| 婷婷综合亚洲| 亚洲最新地址| 久久久精品久久久久三级| 国产麻豆va精品视频| 欧美精品亚洲精品日韩专区va| 亚洲成A人V欧美综合天堂| 91精品国产自产在线老师啪l| 久久久波多野结衣av一区二区| 九九精品在线观看| 国产91丝袜在线播放动漫 | 日韩精品无码一级毛片免费| 亚洲中文字幕在线观看| 亚洲毛片在线看| 青青国产视频| 亚洲AⅤ无码国产精品| 18禁不卡免费网站| 国产极品粉嫩小泬免费看| 国产成人福利在线| 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色网站免费在线观看| 国产老女人精品免费视频| 国产在线观看成人91| 精品人妻一区二区三区蜜桃AⅤ| 亚洲第一视频网| 欧洲亚洲一区| 黄色一及毛片| 亚洲视频三级| 久久亚洲精少妇毛片午夜无码| 无码一区二区波多野结衣播放搜索| 91最新精品视频发布页| 白浆免费视频国产精品视频 | 亚洲无码高清免费视频亚洲| 国产精品福利在线观看无码卡| 五月天综合婷婷| 日韩AV无码一区| 国产精品成| 欧美一级色视频| 狠狠色噜噜狠狠狠狠色综合久| 91尤物国产尤物福利在线| a毛片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私拍在线爆乳| 国产91麻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