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斯菲爾德式的新西蘭特性:《花園茶會》的中產階級主體之裂變和連接

摘要:凱瑟琳·曼斯菲爾德最具特色的短篇小說主要以祖國新西蘭為背景，描繪了新西蘭中產階級的人生百態和不同際遇。在其新西蘭系列的代表作<花園茶會》中，她展現了纏繞著主人公勞拉主體世界的對立沖突關系:反叛中產階級等級制度道德偏見和遵循中產階級生活方式審美準則。理想化的自我和物質性的自我。這些沖突使勞拉的主體充滿矛盾并發生裂變。最后勞拉以包容一切的愛，努力實現跨越階級的連接。這種混合式的文化連接意味著邊緣化的中產階級主體的新生。而這個經過打磨重新再塑的邊緣化的中產階級主體就是曼斯菲爾德心中新西蘭的未來希望。

關鍵詞:凱瑟琳·曼斯菲爾德;新西蘭;中產階級;裂變;連接

中圖分類號:I612.4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11-0134-03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是二十世紀初期世界文壇上頗負盛名的短篇小說家。中國讀者一般把她歸作英國作家。因為她是在英國游學并成名的。但是我們應當看到。曼斯菲爾德最具特色的作品多數是以祖國新西蘭為背景的。可以說。新西蘭給曼斯菲爾德提供了一個情感和文本的轉喻空間。她在生命晚期曾于日記中寫道:“年歲越大，我對新西蘭的思念越深。感謝上帝，我生在新西蘭。年輕的國家，是一份真正的遺產，雖然認識這一點需要時間。但是新西蘭。始終存在于我的心底里。”雖然她很早就遠離了這里，心仍留駐在這出生地。她對祖國的眷念之情激活了她的創作靈感，“我要把我對自己祖國的回憶寫下來。對，我要寫我自己的國家，直到儲藏在我心中的記憶完全枯竭……不僅因為我和我的弟弟都是降生在那里，而且也因為那是我夢牽魂縈的地方……我從未遠離過那些地方。我渴望用我的筆，賦予它們新的生命。”

在她所構筑的新西蘭圖像中，曼斯菲爾德描繪的主要是中產階級的人生百態和不同際遇。關注著這個社會的主導階級的整體命運。《花園茶會》是曼斯菲爾德新西蘭短篇系列的代表作之一。文中的主人公勞拉出生于新西蘭惠靈頓城的上層中產階級人家。然而圍繞著一次花園茶會的舉行，她一下子卷入了社會的深層現實。成了承受不同文化力量的聚焦點。

一、主體的分裂和邊緣化存在

盡管勞拉家境富裕，有著體面的文化教養，屬于典型的城市中產階級，但是她卻以獨特隨性的方式表達對下層勞動人民的好感與欣賞。她通過“狠狠咬了一大口面包”“覺得仿佛自己也是個女工了”來表達自己與工人相處時的隨意自在。善良的她還體貼地給茶會中不停演奏的樂隊成員送去冷飲以解乏。她心中默念著“工人實在是太好了!……她為什么不能跟工人做朋友……她一定會跟這些工人相處得更好。”想要通過與工人做朋友來滿足自己與貧窮卻很可愛的下層人民建立良好關系的愿望。以上這些可以說都是自貶社會地位的行為與違背世俗常情的想法。這樣，在幻想的層面上。懷著對一種異質未知生活的憧憬和向往。試圖躍出自己所在世界的勞拉打開了去往下層社會這一不同世界的門。這種發蒙的自覺意識，意味著勞拉主體的自我蘇醒，在一定程度上也對其中產階級地位進行重新詮釋開辟了空間。

當聽說附近一位趕大車的車夫因為事故而摔死還留下孤苦伶仃的寡婦和孩子后，她不顧姐姐喬絲嘲弄她的“自作多情”，不顧母親指責她的“可笑”和“任性”，毅然提出要取消這次茶會，以表達對不幸去世的死者的尊重。這個建議顯然逾越了社會的等級秩序，隨即遭到了家人的拒絕，園會依舊舉行。這時候，勞拉的母親為了緩和關系，將一頂綴有金黃雛菊花的黑色“帽子”戴在她頭上。還在氣惱中的勞拉無意間從鏡子中看到戴著帽子的自己是那么的嬌媚可愛，遂不知不覺間情緒穩定下來，雖然心中仍有不安，但意識到自己與母親那個世界的依賴關系。“現在，她希望媽媽是對的。我是不是太過分了?也許是太過分了。”可以說，這種對生活的唯美式追求是勞拉向中產階級文化的妥協和讓步，因為高雅的生活情趣和悠閑的生活方式必須以堅實的經濟基礎為后盾。

這樣一來，勞拉的主體世界就處于兩種涇渭分明全然不同的感知。一種感知促使她生發出對勞動階層的同情和喜愛，另一種則驅使她順從本階級的生活方式、價值標準和道德規范。兩者問的張力使勞拉的主體呈現出分裂的態勢，而主體的分裂又加劇了還在成長中的勞拉的迷茫感。這種主體分裂的實質是兩種不同的文化價值觀之間的矛盾。它象征性地外顯為城市地理空間的分隔。勞拉對車夫家人等下層人民的表象解讀。

在《花園茶會》中，曼斯菲爾德花費了很多筆墨將大街兩旁的謝里登公館和死去車夫所居的貧民區并置于同一個畫面，形成了顯而易見的強大視覺反差。“那些小矮房子是擠在山坡最底下的一條小巷里，而謝里登的公館卻是在坡頂上呀，中間還隔著一條馬路呢。不錯。是太近了點。這些又小又矮的房子真夠刺眼的，根本不配做謝里登的鄰居。那些小房子統統漆成巧克力似的深褐顏色，又小又寒傖。一小塊一小塊的園子地里，除了白菜根，病雞和蕃茄罐頭的空罐子之外，別的什么也沒有。就是他們煙囪里冒出來的煙，也是一副窮酸相，零零碎碎，象是一片片破布條，根本沒法和謝里登家煙囪里冒出來的大片大片的銀灰色煙相比。小巷里住著一些洗衣婦和掃煙囪工人，一個皮匠，還有—個家門前排滿小鳥籠的男人。””只有一街之距，卻有著天壤之別。這條大街成了權力、地位和階級的分界線。中產階級和下層階級將地理空間重新分割改造。構成了“一個空間、社會意義上被分割重組的世界——這里是人的生活區，那里是交通干線;這里是工作場所。那里是家;這兒是富人居住區，那兒是窮人的貧民窟;綠草和混凝土在中間形成分割障礙線……”這種空間的分隔正如福柯所論述的“封閉空間”，都是一種體現權力的效應和工具。“規訓首先是將個體在空間中分布……規訓有時需要一個封閉的空間，即劃定一個與其他任何空間都異質的地方，使其自我封閉這是規訓的獨語保障下的地方。”中產階級所居區域成了他們進行規訓的空間。而這些區域以外的則是邊緣化的下層人民所屬的空間。整個空間是“建筑的”、“功能的”與”等級森嚴的”。帆任何對空間分隔原則的挑釁和觸犯都會損害業已形成的以中產階級為主導的等級制度和社會文化。而這套制度和文化的內化是必須從小培養的，以保持主導階層的純潔性。比如，謝里登家的孩子從小就不被允許去窮人那邊，理由是怕孩子學壞，怕孩子染上疾病。可見這種身心的雙重規訓是非常嚴苛的。在新西蘭密閉的空間中。空間的分隔構形就是權力形式的表征性運用，它像一道文化屏障，從視覺上深深地將異質文化的沖突形態最持久的固定下來。

雖然說長大之后。勞拉和弟弟有時會打貧民區經過，但總感覺“這地方又窮又臟，確實叫人惡心。他們每次出來，都禁不住要打寒顫。”無疑，對勞動階層的某種偏見實已如影隨形地嵌入勞拉的無意識之中了。對勞拉而言，下層人民的世界是一個完全異質的全新世界。她有一種本能的想要接近它了解它的沖動和愿望，畢竟“人總得到處走走，各種事情都見識見識呀。”在這一認知旅程中，勞拉的心理世界經歷了一連串起伏和轉變。這些起伏和轉變最直接的表現為她對下層社會男性女性的“凝視”。當勞拉第一次看到替她家搭帳篷的高個兒工人時。就注意到他很藍很好看的眼睛以及和藹可親的笑容，敏銳地感知到自己與工人相處時的隨性自然。緊接著。勞拉凝視中的那位高個兒工人形象具有了更豐富的蘊藏:“他彎下腰，用手捻了捻一根薰衣草，又把拇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勞拉看見他這個動作，頓時忘了那些卡拉卡樹，心里只覺著十分奇怪，他競也喜歡這一類事——喜歡薰衣草的香味。她認識的男人中，有幾個會這樣?啊，工人實在是太好了!”勞拉進一步意識到工人身上所包涵的不尋常的精神特質。它給予人的是一種健康純樸、清新自然的審美體驗，與中產階級那些虛假造作、刻板沉悶的“傻男孩”完全不同。當她懷著愉悅的心情繼續做著花園茶會的準備工作時，突然聽到一個車夫意外死亡的事件，生活中一個更真實的現實使她墜入精神上的困惑狀態。在她給寡婦一家送去茶會上剩下來的“殘渣碎片”的路上，勞拉惶惑不安。一個可憐的勞動者死了，然而她還無法真切地感知這個事實和它的后果，“她覺得，那些親吻，那些歡快的談笑聲，湯匙的叮當聲，還有被踏過的青草發出的那股清香，此時仿佛充溢著她的心間。她的心里沒有一點余地去想其他的事情。真奇怪!”等她走近那邊的小巷時。突然感到不自在，以至她心里焦慮著“根本就不該來，她早就知道不該來，事到如今，是否還是回去好呢?”此刻的她，只看到這個世界里的人都是陌生怪異的:—個女人露出“奇特”的笑意，另一個“雙頰浮腫，面色通紅，眼睛和嘴唇都腫著。”看上去很可怕。我們將勞拉對下層社會人民的印象做一個前后對比，可以看到，先前她對那位高個兒工人的解讀更多是一種藝術再現后獲得的審美體驗。她按照自己的“藝術眼光”將高個兒工人的形象以想象的方式巧妙的修正了。而她對車夫家人的凝視以及隨之而來的不適感則反映了她實際接觸另一種與中產階級生活不同的生存狀態時的心理感受。這里沒有音樂、鮮花和陽光，環繞著那些人的亦真亦幻的氛圍充滿詭譎神秘，這是另一種生活實相，卻讓她想要逃避，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懼和孤立中。

這些被勞拉凝視的下層社會的“他者”。對應于勞拉的一系列心理變化。她的心理世界經歷了新奇、同情、猶疑、害怕等心理轉變，成了異質文化相互沖突的所在。且隨時處在意義陷落的危機中。在中產階級權力的注視下。自信十足的勞拉抱著了解另一個世界的想法。試圖通過與工人們的友誼來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但是。中產階級權力早巳在多重維度上將每個個體置于其嚴密注視的網絡之中。被注視被馴服的主體主動將權力內置，從被注視者變成了能動的注視者。“僅僅是注視。一種監督的注視。一種每個個體在其重壓下將其內化，是自己成為自己監視者的注視。因此，每個個體都針對自己毫無保留地運用這種監視。”顯然勞拉不能和其家人同日而語，但是這種權力機制對她的注視仍然滲透到她的靈魂深處，遮蔽她的心靈，且會在無意間跳出來，妨礙她對異質文化全面深入的了解。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就只能看到一方對另一方居高臨下的“注視”，兩種文化暫時還無法進行平等的對話。

二、邊緣化主體的重構

但曼斯菲爾德相信，通過人在審美、道德層面上的文化身份重構，可以產生出“理想的人”來跨越階級文化差異的。小說結尾，曼斯菲爾德筆意一轉，讓勞拉從對死者的“凝視”當中經歷了精神和心靈的一躍。由中產階級內部拓展一片想象的空間，以邊緣立場的審視和中產階級權力的監視形成的張力關系為后盾，懷抱著對生命的同情和愛，超越兩種異質文化的對立狀態，重構一種超然的“混合”目光。

文中，透過勞拉的視野，看到的是死者“在酣睡一睡得那么酣甜，那么深沉，已經離開她們倆很遠很遠。啊，那么遙遠，那么寧靜啊。他在做夢呢，千萬別再驚醒他。他的頭陷在枕頭里，他的雙眼緊緊地閉著;緊閉著的雙眼是什么也看不見的。他深深地沉湎在自己的夢中，花園茶會，籃子里的點心，帶花邊的衣服，這一切跟他有什么關系呢?他已遠遠地離開了這一切，他多么幸運，多么美啊。在他們喧騰歡鬧的時候，在樂隊高奏樂曲的時候，這樣的奇跡降臨到了這條小巷子里。幸福……幸福，……一切都很好，沉睡中的那張臉仿佛在說，一切本該如此。我心滿意足。”死者的意象和死亡場景充滿了輕靈浪漫的情感色彩，死亡借由豐盈的想象被提升到詩性的高度。脫離了個體情感的范疇。死亡不再是可怖的事實，而是一個靜謐美好的夢。處于分裂感知中的勞拉將自己拋入邊緣存在狀態，一方面她嘗試掙脫主導中產階級文化形式的束縛。另一方面她又不可能全然融入另一文化當中。就在進退兩難之間，她在死者的意象中“瞬間”領悟到生命的愛和美，感知到不論高低貴賤生命都是平等的，離絕了建立在權力關系基礎上的愛。這種對眾生的寬仁以待可以使人擺脫塵世喧囂，產生直逼事物本質的精神能量，找尋到自己的寧靜世界。只有當人們看到人生苦難的一面。對人生的體認才算真正開始。死亡“像掠過深淵的一束光，給人以突然的啟示”。呻’以這個幸福與悲傷間的轉折為觸發，園會之后的勞拉越過了異質文化相互沖撞的精神困惑，將自我從個體欲望的掙扎中解脫出來，踏上新的旅程，投身到求真求愛中，依靠對人類命運的關切來面對生活，驅散丑陋的現實和心靈的黑暗。

縱觀勞拉主體世界中糾結不清的對立沖突關系:反叛中產階級等級制度道德偏見和遵循中產階級生活方式審美準則，理性化的自我和物質性的自我。這些沖突在多個層面上錯綜展開，使勞拉的主體充滿矛盾并發生裂變。這樣勞拉的身份定位就變得含混不確定。因此，只有摒棄一切中產階級的道德偏見，從相互沖撞的文化之裂縫處發出包容萬物的愛之聲，超越階級文化的差異，為中產階級主體注入新鮮的活力，努力實現跨越階級的連接。這種混合式的連接打破了既定的文化秩序，意味著邊緣化的中產階級主體的覺醒和新生。而這個經過打磨重新再塑的邊緣化的中產階級主體就是新西蘭的未來希望。這是一種“采取行動、幫助他人和樂善好施的沖動，消除人的錯誤、清理人為混亂和減輕人為不幸的愿望，要把世界改造得比我們降世時更好更快活的崇高抱負。”這道亮麗的景象就是曼斯菲爾德心中的新西蘭特性:憑借崇高神秘的普世之愛將各種矛盾的異質文化重新融合在一起的田園牧歌式的理想國度。這是一個俗媚、勢利、分裂的世界的終結，卻是另一個寧靜、和諧、愛的世界的開始。

訴諸于寫作。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對這個世人知之甚少的國家進行鍛造重塑。希望人們“對這未發現的國土刮目相看”，以償還心中“感情的債”。“啊，我要讓我們那個默默無聞的國家躍入舊世界的視線，哪怕只一剎那的時間。它應該是神秘的，仿佛在漂游。它應該使人驚嘆。”新西蘭已溶人到曼斯菲爾德的骨血之中，她在這個由自己創造的寧靜祥和的理想國度中，找到了永恒的精神歸宿。同時也為新西蘭人奉獻了一個情感的凝聚地和溫暖的心靈居所，“曼斯菲爾德對新西蘭人來說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她精確而高超地將新西蘭生活和風貌的一部分作了表達。對新西蘭作家而言。她是為文學獻身，永無止境地追求正直與完美的榜樣。從最高層意義上講，沒有這種素質。文學也將無法存在。”憑借著敏銳的文學感受和內涵豐富的創作。曼斯菲爾德在新西蘭乃至現代英語文學中都擁有無可替代的獨特地位。

責任編輯 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