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戰爭中的洪學智將軍(上)

1986年10月，中央軍委副秘書長、總后勤部部長兼政委洪學智應美國國防部的邀請，率中國軍事后勤代表團對美國進行友好訪問。

一次晚宴上，正準備率美國軍艦來華訪問的太平洋艦隊司令萊昂斯上將饒有興致地問:“洪將軍，你是什么大學畢業的，能在朝鮮戰場上建立炸不爛、打不垮的鋼鐵運輸線?”

洪學智笑笑說:“我是你們美國大學畢業的。”

萊昂斯不解了，又問:“我們哪個軍校畢業?”

“你們的空軍學校。”

萊昂斯恍然大悟，也詼諧地說:“那請你到我們這里來辦公。”

洪學智幽默地回答道:“你們的空軍大學還沒有給我發畢業證吶!”

聯想到上世紀50年代那場裝備懸殊的較量，人們明白了洪將軍那番話的含意。正是在那場戰爭中，洪學智的軍事才華得到了充分發揮，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代名將。

作戰指揮的行家

洪學智，安徽金寨人，1929年參加紅軍，歷任紅軍團、師、軍政治部主任，新四軍三師參謀長、副師長，東北野戰軍主力第六縱隊司令員、第四野戰軍四十三軍軍長、第十五兵團第一副司令員兼參謀長。在抗大學習和工作的6年中，他又系統地學習、研究了革命戰爭理論，因而既有卓越的戰略謀劃和戰役指揮才能，又有豐富的戰術技術和實戰經驗，善打敢打硬仗、惡仗、苦仗、大仗。

1950年10月19日黃昏，細雨霏霏，濃云低壓。洪學智和第一批志愿軍戰士趁著夜色跨過鴨綠江。

這次是人民軍隊首次出國作戰，而且是在敵人有現代化裝備，有海軍、空軍和炮火優勢的情況下，遇到的第一次現代化戰爭。當時，美軍正利用其絕對的裝備優勢，采取速戰速決的方針，分兵多路向中朝邊境瘋狂冒進，企圖在感恩節前結束戰爭。要想贏得這場戰爭，針對新情況新特點，必須做到知己知彼，不能有絲毫的輕敵思想，不能靠老經驗。

過江后的第五天。志愿軍司令部就進行了分工。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委。抓總體工作，分管作戰;鄧華為第一副司令兼副政委，分管干部和政工;洪學智為第二副司令，主要分管司令部、特種兵和后勤;韓先楚為第三副司令，解沛然為參謀長，杜平為政治部主任。司令部有參謀長，為什么還要洪學智分管呢?原來，彭德懷起初想以十三兵團司令部為基礎，重組志愿軍司令部，以洪學智為參謀長，但因時間來不及，且十三兵團司令部經歷過國內戰爭的考驗，又比較整齊精干，所以決定直接把十三兵團司令部改成志愿軍司令部并獲中央軍委批準。而十三、十五兵團部已對調。洪學智曾在這個兵團部任副司令兼參謀長，熟悉司令部的情況。因此，洪學智理所當然地參與司令部的作戰指揮工作。

志愿軍跨過鴨綠江后，根據中央軍委、毛澤東和彭德懷的戰略意圖，志愿軍司令部確定了我軍入朝后采取“以積極防御，陣地戰與運動戰相結合，以反擊、襲擊、伏擊來殲滅與消耗敵人有生力量”的作戰方針。為了達到戰略、戰役上的突然性，我軍采取夜行晝伏、嚴密偽裝、封鎖消息、控制電報通訊等一系列保密措施，以隱蔽我軍的行動和企圖，

在隱蔽南進途中。洪學智多次遇到北撤的朝鮮人民軍官兵和蘇聯顧問，他們都搖頭說:“你們沒有飛機大炮，要打美國鬼子不行咧!”洪學智偏不信這個邪。他深入連隊了解行軍隊列情況，檢查戰士們的負荷量，鼓勵他們說:“過去我們打敗了國民黨蔣介石，現在抗美援朝，你們敢不敢打，有沒有信心’”

戰士們響亮地回答:“有信心，一定要打敗美國鬼子，請首長放心!”

洪學智看到部隊士氣高漲，心里非常高興，決心和戰友們打好出國第一仗。

10月25日，我軍和敵軍遭遇，入朝第一次戰役打響了，

凌晨，作戰室的電話鈴響起。

“誰的電話?”參謀長解沛然問。

一一八師的司令部報告說，他們的正面發現了敵人!

“你們的位置在哪里?”

“在北鎮至溫井的公路上，剛剛離開北鎮不遠，”

“敵人有多少?”

“不清楚，”

“是美國人還是偽軍?”

“不知道，”

情況緊急，解沛然把洪學智叫了起來。

這時電話又響了，洪學智接過電話問:“是誰?”

“一一八師師長鄧岳，”

“我是洪學智，你們前面到底是美國人，還是南朝鮮軍?”

鄧岳說:“看起來不像美國鬼子，我們的偵察人員已經聽見他們說話了，都講朝鮮話。”

“多往里放一放，等敵人鉆進口袋再堅決殲滅!”

此時，無論是美軍還是南朝鮮軍，都很狂妄，他們并不知道我志愿軍主力已經過江，還在聲稱感恩節(11月23日)前可以“占領全朝鮮，飲馬鴨綠江”呢!

25日上午9時，四十軍一○師來電稱他們已和南朝鮮軍一師先頭部隊正式交火。

12時，一一八師師長鄧岳來電話報告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偽六師第二團的一個加強營進到我伏擊圈內以后，我軍采取攔頭、截尾、斬腰的戰法，突然發起猛烈攻擊，敵人大部被殲，活捉了好幾百人，還有3名美國顧問。’’

洪學智一拍手說:“好，先敲他一下子!”

戰爭中，情況瞬息萬變，要認真分析敵情，才能果斷下決心。那些日子。洪學智和司令部的參謀人員經常在油燈下，絞盡腦汁，反復權衡，他們知道，這時的決策將牽動著整個世界的神經。

為了分別殲滅冒進之敵，彭德懷曾想用三十八軍和四十軍的2個師，以及四十二軍的一二五師，重點攻擊熙川之敵。但三十八軍未能按計劃插到指定位置。彭德懷在作戰室發了火:“這個梁興初(三十八軍軍長)，怎么這樣慢慢騰騰的?誤了大事喲!”

解沛然說:“3個方向的敵人正向溫井運動，想合擊正在溫井的志愿軍部隊，熙川的敵人好像已撤出了。”彭德懷的眼睛瞪起老大:“你們看看，要跑了不是’”

洪學智正盯著地圖，他意識到如果不隨機應變，很可能會造成軍事上的被動。他說:“彭總，我們的計劃要馬上改變。”

“怎么個變法7”

“馬上放棄首殲熙川之敵的計劃，用四十軍堅決阻擊向溫井進攻的敵人，對偽六師第七團采取圍而不殲的戰法，誘使熙川、云山之六七個團的敵人來援，我們集中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軍圍殲敵人于云山以北。”

洪學智的這個想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彭德懷思忖了一下，問鄧華和韓先楚:“你們的意見呢?”

“老洪的主意好!”鄧、韓也都表了態。

彭德懷一錘定音:“就這樣定了，馬上給各軍、師發電報!”

然而，至第一次戰役結束，三十八軍因道路擁擠難走又遭敵機轟炸，還是沒有按時趕到指定地點，沒有很好地完成任務。在總結會上，彭德懷指著梁興初問:“梁興初。我讓你往熙川插，你為什么插不下去，你是怎么搞的?”梁興初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你還是主力呢，什么主力?這是第一仗，三十九軍在云山打美軍騎兵第一師打得很好，四十軍包圍偽六師也不錯，你三十八軍怎么就不給我插下去?你說!”

梁興初只好低著頭挨罵。

洪學智知道，當領導的有時候唱黑臉，有時候要唱紅臉。會間休息時，他見粱興初情緒低沉，就主動和他說別的。梁興初說:“洪副司令，我們三十八軍可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窩囊仗呀!我們是往前插了，但確實插不動啊。”

洪學智安慰說:“老梁，不以一次成敗論英雄，這次沒有打好還有下一次嘛!”

梁興初點了點頭說:“下一次我們一定要打好，打出威風來!”

在第二次戰役中，憋足了勁兒的三十八軍經連日頑強戰斗，堅決阻擊南逃、北援之敵，使其相距不足一公里也始終未能會合，讓兄弟部隊大量殲敵，僅三十八軍就俘虜美軍數千人，繳獲大量軍用物資，其中有美軍丟棄的嶄新汽車1500多輛。彭德懷立即通電嘉獎，并在嘉獎令中稱“三十八軍萬歲!”稱一個軍為“萬歲”，在我軍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從1950年10月到1951年6月，洪學智等人協助彭德懷指揮志愿軍共進行了5次戰役，共殲“聯合國軍”約23萬人，收復平壤、元山和興南地區所有港口，并曾攻占開城、漢城(今首爾)及金浦機場、仁川港口等地，一直把敵人從鴨綠江邊趕到北緯三八線以南，美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中將也在敗逃中出車禍身亡。志愿軍以低劣裝備打敗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帝國主義，震驚了世界。

洪學智長期做部隊的政治工作和軍事工作，深入系統地學習過毛澤東軍事思想，對戰役戰術指揮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在討論第五次戰役怎么打時，他主張把敵人放進鐵原、金化地區再打，讓剛入朝的部隊以逸待勞，多一些準備時間。他認為，讓部隊徒步向敵人縱深穿插進攻，不僅地形不熟，人又疲勞，追不上敵人的汽車，供應線也接不上。而彭德懷因擔心敵人從我側后登陸，破壞我正面進攻，主張立即進攻，粉碎敵人的登陸企圖，所以第四次戰役于4月21日剛結束，4月22日就發動了第五次戰役。由于戰役準備工作不夠充分，向敵縱深發展過遠，后勤供應不上，影響了第五次戰役戰局的發展。回國后，在一次介紹抗美援朝戰爭經驗的會議上，彭德懷總結說:“關于第五次戰役的打法，洪學智曾向我提過意見，我沒有采納。現在看來，洪學智的意見是正確的。”保衛司令部兩救彭德懷

在抗美援朝戰爭初期，志愿軍沒有任何海空軍的掩護:而美軍一開始就投入1000多架飛機、300多艘軍艦，以后又多次增調飛機、艦艇到朝鮮戰場，掌握著絕對的制空、制海權，每次發動進攻前都實施偵察和狂轟濫炸。這樣，志愿軍也就沒有前方后方之分，不要說在軍、師機關，就是在彭德懷身邊和總部機關的工作人員，也一樣面臨著生與死的考驗。志愿軍司令部進駐朝鮮大榆洞不久，就多次遭敵機轟炸。中央幾次發電報要注意防空，保衛司令部特別要保證彭德懷的安全。

洪學智分管司令部的安全保衛，自然心系彭總的安全。他和鄧華商議，先給彭德懷挖一個防空洞。于是，一個工兵連在彭德懷住處不遠的地方開始了施工。

挖洞必須放炮，炮聲驚動了彭德懷。聽說是給他挖防空洞，他很不高興，把工兵連攆走了。

第二天，洪學智不見部隊施工，就叫人把連長找了來。

連長很是委屈，說彭老總不高興，叫他們走。

洪學智說:“他說他的，你們挖你們的，繼續施工，”

“彭老總要怪下來可怎么辦?”

“你們就說是洪副司令叫挖的，你們放炮可以先多打幾個眼，集中放炮，放炮前告訴彭總的警衛一下。”

工兵連又開始了施工。這下，彭德懷生氣了，問那個連長:“誰叫你們來的7”

“洪副司令，”

“馬上給我停了!”

“洪副司令不讓停。”

彭德懷對警衛員說:“去把洪學智叫來。”

洪學智來了，彭德懷指著他說:“你在山下瞎鼓搗什么f”

洪學智解釋說:“這不是瞎搞，這是為防空，我要保證你的安全!”

彭德懷生氣地說:“我的防空不要你管!”

“老總，你這么說就不對了，是中央讓管的，中央有命令呀!”

彭德懷不好再說什么，防空洞也就挖成了。

11月24日下午，4架美國飛機在大榆洞上空轉了一圈，炸壞了坡上的變電所。天快黑時，又來偵察。這引起了洪學智的警覺，因為憑經驗，敵機第一天在哪兒轉，第二天一定炸哪兒，他找到鄧華，說:“伙計，我看情況不對，明天敵機很可能要來轟炸我們，是不是研究一下怎么預防呢?”

鄧華說:“那咱們就研究一下明天防空的事情，得想個辦法讓彭總參加。”

彭德懷不愿出來，他工作起來向來不顧個人安危。洪學智和他說，他脖子一梗:“我不怕美國飛機，用不著躲。”

為了逼彭德懷進防空洞，洪學智想了一著:乘彭德懷睡了以后，把他屋里的地圖給摘走，掛進防空洞里，

第二天一早5點多，為了不暴露目標，大家都在天亮前吃了早飯進了洞，只有彭德懷不來。參謀、警衛員去叫了幾次，他還是不肯出來。再去叫，又都怕他發火。鄧華說:“老洪愛和彭總開玩笑，還是老洪去叫吧。”

洪學智只好硬著頭皮進了彭德懷的辦公室，

彭德懷一見洪學智，火氣不打一處來，吼道:“洪大個兒，你把我的作戰地圖弄到哪里去了7”

“老總，拿到上面防空洞里去了，我們都在那里等著你去研究作戰方案呢。”

“我不去，要開會就在這里開!”

“這里太危險，趕快走吧，”

“你怕危險，你走;我不怕。我就在這里!”

洪學智有些著急，說:“老總，那邊地圖都掛好了，火也燒起來了，我們就等你一個……”

“我說你這個洪學智就是多管閑事!”

“這不是閑事，這就該我管。”

見他不再說話，洪學智推著他說:“彭老總，快走吧，你就聽我這一次!”

連推帶拉，總算把他拉出來了，洪學智又叫警衛員，“把彭總的鋪蓋也拿到洞里去。”

彭德懷說:“不要弄，那沒有事!”

他們的作戰會議沒有開多久，敵人的飛機果然來了，一陣狂轟濫炸，一枚凝固汽油彈正好落在彭德懷臥室的頂上，房子很快被燒掉了:已經撤出后又進去取東西的毛岸英和另外一位參謀光榮犧牲了……

那天，彭德懷一直沒有說話，坐在防空洞里沉默不語，心情沉重。洪學智去叫他吃飯，他才抬起頭來，說:“洪大個子，我看你這個人還是個好人哪!”

洪學智見他說話了，就說:“我當然是個好人，不是壞人了!”

“今日不是你，老夫休矣!”

“我要警衛員搬你的被子，你不搬，要是不搬出來，今晚哪有被子蓋”

“老夫今天算是撿了一條命，”

洪學智說:“以后再挖防空洞，你不要再罵了。”此后，志愿軍司令部每遷移一處，洪學智都立即布置防空和保衛工作。

1951年4月，第五次戰役發動前夕，志愿軍司令部分批從金化向北轉移到空寺洞，工兵很快在彭德懷住處附近挖了小防空洞。細心的洪學智立即進行檢查，發現防空洞是直筒子，很淺，外口還是敞開的，敵機來掃射可掃到洞底，很危險。他趕緊叫工兵連夜把洞子加深，并在洞口用沙袋堆了個三角形的隱蔽墻，拐幾個彎才能進洞。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洪學智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防空哨槍響，立即意識到敵機將要來襲，趕快跳起來。但因鄧華近期太疲勞，睡得太沉，洪學智大喊幾聲都沒動。洪學智急了，一把掀翻行軍床，拉起鄧華就向外跑，躲進跟前的山溝里。奔跑中，洪學智的腿被撞腫了，下土坎子還是警衛員和鄧華攙扶著下。剛進山溝，敵機的火箭彈就發射了，打中了彭德懷住的房子。所幸彭德懷已跑進了防空洞，但投彈后的敵機又超低空飛向防空洞，用機關槍猛掃一陣。事后發現，防空洞口上的沙袋子競被打出了70多個子彈眼，鄧華躺的床也被美軍飛機的機關炮打穿，

要不是頭天晚上洪學智檢查后叫工兵連在洞口堆了隱蔽墻，加深了防空洞，后果不堪設想!鄧華對洪學智開玩笑地說:“老哥，今天不是你，我大概已上西天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