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不是“國際搶渡黃河極限挑戰賽”,我肯定無緣循化。
2009年8月1日,我們在青海同仁游完隆務寺后,打算第二天返回西寧。晚上打開電視,《青海新聞》正在介紹“國際搶渡黃河極限挑戰賽”,說該賽事與環青海湖國際自行車賽、世界杯攀巖錦標賽并稱為青海三大賽事。賽期有羊皮筏搶渡、個人泅渡,還有“自然之聲”音樂詩歌朗誦會、撒拉歌舞表演、黃河奇石展、黃河主題攝影競賽、撒拉爾特色美食節以及經貿洽談、物資交流會等,地點就在巍巍積石山下、滔滔黃河岸邊的循化——中國惟一的撒拉族自治縣。我們一陣激動,翌日清晨,便從同仁趕赴循化。此時的循化艷陽高照,街頭巷尾人頭攢動,一派節日景象。
循化是一座小城。縣城雖小,氣魄卻大。積石山從北飄然而至,在城東以30公里的截面跨過黃河,瀟瀟灑灑一路向南奔去。層巒疊嶂、絕壁千仞,丹霞赤壁、燦若明霞,積石山就像一根紅色緞帶,舞動在小城頸項,故而小城又名積石鎮。在積石山跨過黃河的地方,準確地說,在黃河切開積石山山體的地方,形成了著名的積石峽。據說,大禹在此“導河積石,至于龍門,入于海”,制服了上古時期的大洪水。至今,此地尚存禹王石、禹王廟、禹王村等遺跡。積石峽峽口上有積石關,號稱“積石鎖鑰”。峽口下有古津渡,是秦隴至青藏交通孔道在黃河上的重要渡口。從古至今,征戰、傳教、商旅、遷徙,不絕于道。
如果說積石山給循化以氣勢,那么,黃河賦予循化的必定是靈氣。黃河從西迤邐而來,在城東清水灣形成優美的萬里黃河第一灣。此高原上的少年黃河非比平原上的老年黃河,它不是一條“黃”河,不是一條“泥”河,而是一條地地道道的清水河。這都要感謝黃河沿岸的積石山、拉脊山、西傾山等紅色砂礫巖構成的山體,它們產生不了多少泥沙,卻構成了丹崖碧水的風景走廊;要感謝龍羊峽、公伯峽和在建的積石峽電站水庫,不僅滯留了泥沙,使河水澄碧,而且使水體收放有致,形成湖川交替的高原奇景;要感謝黃河兩岸連綿不絕的白楊、柳樹林帶,是它們給循化戴上了“青海小江南”的桂冠。古云“天下黃河貴德清”(貴德在循化以西100多公里外),其實,積石山以西的黃河大都是清水河。積石山以東,地貌單元由青藏高原演變為黃土高原,黃河開始由清變濁。
“國際搶渡黃河極限挑戰賽”選擇在撒拉族的大本營循化舉行,真是再適合不過了。黃河循化段海拔高、水流急、水溫低,很能考驗人的意志和檢驗人的泅渡本領,體現戰勝自然、挑戰極限的競賽本義。
撒拉族是一個尚武的民族,充當高原黃河的弄潮兒,至少有700年的歷史。700多年前,撒拉族的先祖西突厥烏古斯部的撒魯爾人從中亞撒馬爾罕地區(現在的土庫曼斯坦共和國馬雷州撒爾赫斯地區)東遷循化。真是文如其人,“撒魯爾”(Salar,現在撒拉人對外自稱仍用這個詞,音譯成中文則是“撒拉爾”)意思就是“到處揮動劍和錘矛者”。要在這片勢力強大的安多藏區和虎視眈眈的漢文化邊緣地區生存,沒有強悍和英武是萬萬不行的。即使在今天,社會安定了,械斗沒有了,畜牧業也已大部轉換成了耕作業,這些身材高大、高鼻深目、胡須飄飄、血管里奔流著突厥血液的撒拉爾仍然熱衷于騎馬、射箭、打石靶、摔跤、格斗、泅渡等競技性體育活動。尤其是黃河上羊皮筏強渡、個人羊皮囊泅渡,撒拉人將其演繹到了極致。他們可以在一個羊皮筏上滿載重達10多噸的貨物,靠幾把槳,將貨物運達千里之外的銀川、包頭,真是匪夷所思!
對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的羊皮筏,我是久聞其名,這次總算親眼目睹。豎向三四根粗原木加上橫向十來根細原木,扎成一個木架子,在下面捆綁少則四個、多則十幾個鼓鼓的羊皮囊,這就是羊皮筏!
“國際搶渡黃河極限挑戰賽”與其說是賽事,不如說是活動,激烈不足而風趣有余。常常可以看到幾只羊皮筏劃到中流糾纏在一起,筏子溜溜轉,就是分不開,引來一陣陣哄笑。個人羊皮囊泅渡是將羊皮囊綁在前胸,手劃、腳蹬地前進。人高馬大的選手像是懷里揣著個小娃娃,隨波逐流;小個子選手則完全趴在羊皮囊上,羊皮囊上的四只腳加上選手的兩手、兩腳,遠看像個好動的八腳獸,樣子逗人發笑。游在最前面的選手可能碰上了急流,快到終點時被沖出老遠。他上岸后,一個急轉身,回頭朝終點狂奔。此時水中也有四五個選手朝終點沖刺。水上泅渡瞬間變成了陸地賽跑,觀眾笑得前仰后合。盡管回跑者第一個沖到終點,但是按照規則,裁判還是判他第四名。整個賽事中最具傳統意味的要數木洼表演。木洼是用三四米長的原木挖成的獨木舟。有一根原木挖成的單洼和兩個單洼榫合成的雙洼,由二至三人操槳。木洼上畫有紅、藍相間的波紋狀圖案,古意盎然。最有創意、最浪漫的是新郎、新娘分乘兩只羊皮筏,劃到河中央,同登一筏,在急流中喜結連理。據說,這是撒拉爾非常流行的結婚儀式。
走在小城循化的大街小巷,伊斯蘭風撲面而來。那些頭戴無檐白圓帽、身著白布褂或白襯衫、外襯青坎肩、蓄著或黑或白胡須的男人八成是撒拉族男人。撒拉族女人的典型裝束則是蓋頭、夾夾、阿拉鞋。蓋頭用以遮掩頭發、耳朵、脖子,因為伊斯蘭教把婦女的手和臉之外的部分均視為羞體,必須遮掩。夾夾即坎肩,一般中老年婦女穿黑色,年輕婦女穿花色。阿拉鞋即繡花鞋,外形如船,鞋尖翹起,上面有漂亮的花卉刺繡。其中的蓋頭大多用質地柔軟的高級面料制成,有絲綢的、化纖的、喬其紗的;樣式極多,有紗巾的、紗罩的、披風的;色彩艷麗,女孩用綠、粉紅、藍諸色,中年用黑色,老年用白色,構成了撒拉風情的一道亮麗風景線。
黃河路是撒拉爾特色美食節的集中展示地點。餐飲品種極為豐富,單單小吃就有炒面、面片、雀舌面、馓子、甜醅、油香、涼粉、釀皮等。其中馓子歷史頗為悠久,宋時稱“寒具”,陸游有詩贊曰:“玉塵出磨飛舞梁,銀絲入釜須寬湯。寒醅發劑炊餅裂,新麻壓油寒具香。”費孝通先生則稱贊這里的雀舌面“進口后,不拖舌,不哽喉”,為老年食用佳品。
循化綠化覆蓋率達30%,很早就被評為“中國綠色縣城”。這在較為干旱的大西北極為少見。積石大街是小城的主要商業街。一街的綠樹,濃陰匝地,綠地里的噴泉在孩子們的嬉戲聲中噴射著快樂。沿街建筑一個個金色的大穹頂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那是這座信奉伊斯蘭教小城的標志與符號。我信步走到大街西盡頭的城關鎮清真大寺,很有些遲疑地問門口一位長者,我不是穆斯林,能不能進去看一看。眼前的這位長者笑容可掬地連聲說:“當然可以。”一面引我入內,向我介紹禮拜殿、宣禮樓、講經室,一面不無可惜地說,舊建筑毀于“文革”,這些都是新建的,寺內的古物就剩下明代的一口古井和一對石鼓,已立碑保護。
從清真大寺出來,我折回積石大街,在文化廣場小坐。廣場往往被譽為“城市的客廳”、“城市的名片”。但在大城市里,“客廳”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客廳”內吆五喝六、嘈雜喧鬧,使“城市的名片”黯然失色。循化小城的文化廣場是真正的小城“客廳”:空間不大,尺度適宜,黃河奇石點綴在花草叢中,就像家中客廳里的盆景。人們三三兩兩,就地歇息,神情從容自如、怡然自得,就像坐在家中客廳里,與朋友一起,一面交談,一面觀看大屏幕電視。
循化這座撒拉族小城,處處惹人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