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本田罷工風波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但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在這背后,勞資雙方的工資集體協商功不可沒。可以說,本田事件的處理和解決為其他類似事件樹立了一個成功的典范。
日前,筆者采訪了這次事件的談判親歷者,中國人民大學勞動關系研究所所長、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教授常凱及其他相關人員,了解到南海本田罷工后勞資談判的經過。本文對南海本田事件不作更深的理論分析和價值判斷,主要是根據親歷者講述,復原一個工資集體協商的全過程。
事件回放
今年5月17日,南海本田工人因為企業工資分配不合理且多次向企業行政方反映而得不到解決,引起工人們的強烈不滿,最終導致企業部分車間工人罷工。
5月20日,勞資雙方展開談判,復工工人等待結果。
5月21日,公司公布了加薪方案,企業正式員工加薪55元,實習生暫不加薪。這一方案引發更多的工人參加罷工。
5月22日,公司宣布解除譚志清等兩位罷工最初組織者的勞動關系,兩位來自湖南的打工者被迫辭職。這一“殺雞給猴看”的做法,激起工人們的更大不滿,罷工擴大到全廠。
5月26日,勞資雙方繼續談判,公司提出將每月補貼的增加額由120元~155元升至350元。但工人們并不接受,罷工仍在繼續。
5月27日,公司要求占企業工人三分之一的實習工人簽署《承諾書》,要求他們保證“絕不領導、組織、參與怠工、停工、罷工”,可工人全部拒絕簽署。
同日,針對公司的《承諾書》,罷工工人代表提出四點《工人要求》:一、基本工資提高到每月800元;二、追加工齡補貼;三、保證不對罷工參加者進行追究;四、重整工會。
5月31日,當地工會在勸阻工人罷工、要求工人返回工作崗位的過程中,與罷工工人發生沖突,個別工人受傷。
6月1日,廣汽集團總經理曾慶洪介入罷工事件,進行調解斡旋,并答應3天后給工人滿意答復,工人在當天晚班有條件地復工。
6月2日,工人談判代表與曾慶洪聯系,并約定了具體談判時間。
6月3日,南海本田罷工工人談判代表團發出《致全體工人和社會各界的公開信》,呼吁工人保持團結,避免被資方所分化。要求資方拿出誠意,展開善意談判,答應合理要求,并表示“維權斗爭不僅僅是為了本廠1800名員工的利益,我們也關心整個國家工人的權益,我們希望立下工人維權的良好例子”。《公開信》宣稱3天復工期限結束后,如果不能得到滿意答復,全廠工人將繼續罷工。
6月3日晚和6月4日上午,工人們重新選舉出罷工工人代表共30人,準備參加4日下午3點舉行的勞資談判。
因此,6月4日的勞資談判成為本田事件的關鍵,它將決定罷工是繼續還是結束。
接受委托
6月3日傍晚,北京。
剛剛忙碌完一天教學工作的人大教授常凱在家中收拾著行李。明天,他要啟程飛赴英國進行學術訪問。
突然,常凱的手機響了起來。拿起手機,他聽到一位南方口音的小姑娘在電話里說,“我是南海本田罷工工人談判代表團的聯系人李小娟,我是通過媒體朋友得到您的聯系電話的。”
電話中,這位19歲的姑娘講述了近兩天廠里發生的情況,并急切地說:“我們在這次罷工中遇到了許多法律問題搞不太清楚。資方的律師說我們違法,我們認為是他們違法,但又不知如何反駁”,小李懇切地說,“常教授,您是著名的勞動法專家,員工們非常希望您能在法律上給我們幫助。”
南海本田罷工事件,引起了勞動法學專家常凱教授的關注。通過媒體的連續報道,他從中了解了事件的具體過程,而且還通過媒體發表過多篇談話和評論,發表了自己“同情工人這次爭取公正待遇的集體行動,也希望此次事件能夠得到理性對待、法治解決”的看法。
這些年來,“集體勞動爭議規制”是常凱教授一個主要的研究項目,也由此接觸到多種不同類型的工潮。工人、企業、地方政府的處置方式各異,結果各不相同。如果本田罷工事件能夠在法制的軌道上順利解決,毫無疑問,將會給我國正確處理勞資集體爭議提供良好的范例。
通話中,常凱經過認真考慮,當即決定接受員工們的請求,擔任南海本田到人的法律顧問。他在電話中提出一個條件,“只有接到工人們的正式書面委托后,我才能介入這次事件,并飛赴廣東參與明天的勞資談判。”
第二天上午9點多,南海本田的工人按要求傳真過來了正式的《委托書》。
接到《委托書》后,常凱先是馬上與有關部門聯系,推遲訪英之行,然后立即通知他的兩位助手,一位勞動法律副教授、一位勞動關系博士,直接到首都機場與自己會合。
6月4日中午12點,常凱等3人登上了飛往廣州的航班。
相互溝通
下午3點,飛機降落在廣州白云機場。
談判就要開始,而南海本田距離機場至少還有40分鐘的車程。常凱的當地朋友接機后,開著汽車飛馳在路上。李小娟也不斷焦急地打著電話,問什么時候能趕到。
常凱告訴小李,工人代表可以先談著,但要通知企業,工人們委托的法律顧問馬上就到。并特別提醒小李,一定要將常凱之行事先告知以調停人身份出席談判的廣汽集團總經理曾慶洪,并希望在介入談判之前,能和他做一些溝通。
快到下午4點時,常凱一行趕到了南海本田廠門口。一群守候在廠門外的記者,正等待著勞資談判的消息。看到常凱等人的到來,他們感到很意外。
其中有認識常凱的記者趕忙跑過來問:“常教授,請您談談到這里來的目的和對事件的看法。”
常凱不便多說,只是回答了一句“我希望事件能夠通過談判順利解決”,就換上廠方派來的轎車,向廠內的談判場所駛去。
走進談判場所旁邊的一間辦公室,曾慶洪先生已在那里等候。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就切入到了正題。
曾慶洪已經在勞資雙方之間斡旋了3天。由于連日勞累和巨大壓力,他的雙眼布滿血絲。
曾先生對常教授能以法律顧問的身份參與勞資糾紛的解決表示歡迎,希望他此行能給談判帶來轉折。
“我的壓力太大了”,他真誠地對常凱說,“你能介入事件的解決,我真是太高興了。”
常凱對曾慶洪先生的介入表示敬意。他說,
“罷工應該在法制的軌道上結束,即通過談判解決。既然是談判,雙方都要妥協才可能談判成功。”
說完,常凱向曾慶洪出示了工人們的《委托書》,并表示自己介入此次事件的身份只是法律顧問,而不是談判代表。因為工人談判代表需要工人選舉才能產生,而自己并不具備這一資格。但他同時表示,“作為法律顧問,我將以法律為依據,幫助和指導工人代表在談判中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并要理性對待談判,促成談判雙方的理解和妥協,以便達成協議。”
接著,常凱坦誠地說:“通過談判來結束罷工對于勞方和資方都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希望資方也能采取這種態度。”
曾慶洪對此表示贊同。他告訴常凱,經過斡旋,企業已經提出一個新的增加工資方案。目前這個方案已經超出了佛山地區機械行業的平均工資水平,但工人似乎還不能接受。
曾慶洪認為這個方案已經是資方的底線了。而且,作為一家大型汽車企業的老總,他也擔心,如果南海本田工人的工資提高的過多,將會影響整個汽車行業的工資,企業很擔心最終承擔不起。
常凱對曾慶洪說,地區的平均工資當然是一個參照,但具體到南海本田,工資水平應該根據企業的實際狀況,由雙方協商談判來定。
曾慶洪對此表示認同。接著,他們又具體商議了增加工資方案的細節內容,約定下一步的談判以此為基礎,爭取勞資雙方在互相理解的基礎上獲礙一致。
隨后,倆人一起走進了談判會議室。
談判陣容
下午4:20,海南本田勞資談判現場。
一間大會議室的墻上,掛著一條橫幅,上面寫著:CHAM工資集體協商會議。CHAM是本田汽車零部件制造有限公司的英文縮寫。
政府勞動部門的代表是佛山市南海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局長朱偉新。作為中間方,會議由他主持。他的左右兩旁分別為勞方和資方談判人員。雙方各派5名談判代表,其中一人為首席代表。
資方首席談判代表是南海本田總經理山田一穗,其余4名代表包括管理課長、財務課長等。另外,參加談判的資方還有本田中國總部派來的律師作為法律顧問,以及本田公司總部的代表等。
勞方的代表是6月3日晚上和4日上午剛剛推選出來的。由于以前16名談判代表是臨時推選的,在代表性上不夠廣泛,勞動部門建議重選代表。這次是重新從四個車間三個班次的工人中推選出來的,一共30人。他們都是一線工人,大部分是90后,中專學歷。前面提到的李小娟也是談判代表。這位靦腆的姑娘2008年從廣東工商技校來廠實習,實習期滿后成為正式工人,工作剛兩年。
勞方首席談判代表是南海本田公司管理科長兼工會主席吳祜和,其余4位談判代表是從30名工人代表中推選出來的,其他26名代表列席會議。
常凱和曾慶洪進入會場時,第一輪談判已結束,正在休會。勞方代表正在討論此前曾慶洪斡旋后的方案。
見到自己的法律顧問來到會場,全體工人代表起立鼓掌歡迎。
第一次見到委托人,常凱感到了自己責任的重大。他首先向全體工人代表確認自己的身份資格,建議只是作為勞方法律顧問,而不是談判代表,對此大家表示一致同意。
關于談判,他對工人說,必須講究策略,在瞄準最高目標的同時,也要有心中的底線。因為談判是妥協的過程,如果雙方都固執己見,談判就不可能成功。大家已經堅持這么長的時間了,資方能坐下來與勞方談判,這已經是巨大的成果。
“我們要盡可能地爭取更高的工資增長,但也應該考慮企業的接受程度。”常凱說,“關鍵是資方必須承認工人的地位和權利。”工人們對此表示認同。
接下來,常凱一行又與政府方代表見了面。
統一認識
下午5:10左右,第二輪談判正在進行。
這時候,從車間傳來消息,由于遲遲等不到談判結果,變速箱組裝科工人停產了。談判已進行兩個多小時,這一意外使得談判場上的氣氛馬上緊張起來。
工人代表由于對于談判方案意見不一,在是否繼續罷工問題上也意見不一。
常凱明確地告訴工人代表,按照國際慣例,在集體談判進行過程中,工人絕對不能罷工,這種罷工在規則和法律方面都是不允許的。
“應該組織工人馬上恢復生產,否則談判將前功盡棄。”常凱說,“作為勞方法律顧問,我有責任保證談判的秩序,大家要聽從我的意見。”
絕大部分的工人代表同意了。于是,李小娟帶著幾名工人代表趕到變速箱車間,把意見轉告給車間里的工人。很快,機器又轉動了起來。
談判繼續進行。
第二輪的談判,勞方不斷提出新意見。但是這些代表都是臨時聚在一起,對于談判并沒有一個統一的目標和計劃,只是各自表達自己的意見,訴求不一。對于勞方的意見,資方也無法立即答復,雙方只能再次休會。
晚上6:10,勞資雙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討論。
常凱事后告訴筆者,這種情況并不少見。盡管南海本田的新生代工人在認知和行動兩方面與上一代工人有明顯不同,但這些年輕工人也許是生平第一次經歷如此重大的公共事務。他們是在一個缺乏公共生活的環境里成長起來的,常常被自己的情緒所左右,更不習慣有效地進行提案、辯論、表決,所以往往無法在短時間內取得共識。
在辦公室里,勞方代表們經過反復商討,整理出四個主要問題。一是工資總額問題;二是工資增加的部分是作為獎金,還是加入基本工資;三是工齡工資問題;四是重組工會。
常凱在歸納這四個方面時談了自己的看法,重組工會是工人自己的事情,沒有必要經資方同意,因此工人重組與這次談判沒有關系。至于工齡工資問題,年終序列工資制是日本勞動制度最基本的特色,可以提出在中國實行,但我們沒有具體的試行方案,建議這個問題在這次會上提出議案,留待下次談判解決。這次談判最重要的應該是第一和第二個問題,即工資增長問題。
增加的工資如果計入獎金,拿到手的工資總數會多56元,所以在這個問題上,代表們意見分歧。常凱提議通過投票來決定。30名代表,按照意見不同分別站在兩邊,棄權者站在中間。表決結果,同意加入基礎工資的占絕大多數,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選定這一方案。
最后是明確談判策略。常凱說,談判就是討價還價,所提的目標只是要價,對方也要壓價。我們要據理力爭,堅持底線,但也要考慮企業的承受能力。代表們接受了這一意見,并確定由常凱和曾慶洪與資方進行一次非正式的溝通。
溝通后,資方對勞方的預案沒提反對意見,完全同意了這個方案。
談判成功
晚上8:30,第三輪談判正式開始。
經過反復協商,雙方逐步達成一致的增資方案:在原來1544元工資的基礎上,每人增加300元基本工資,66元獎金補貼,134元年終獎金,一共是500元,并且,具體實施時間回溯到5月份——也就是工人罷工的當月。關于獎金發放的時間和方式,也達成一致意見。工齡工資問題也被提出,資方同意作為下一次工資協商談判的議題。
談判即將完成,主持人朱偉新問雙方最后還有沒有其他提議。
勞方提出,資方對罷工工人不得追究責任,參加罷工不能影響工人今后的職位提升和發展,這是解決罷工問題的國際慣例,應該明確地寫入協議。對此,資方表示同意。
常凱認為,勞資雙方應以此為契機,建立工資增長和勞動關系協調機制,通過制度來解決勞資矛盾,在保證工人合法權益的基礎上,促進企業更好地發展。
總經理山田一穗提議,常凱教授強調的建立勞動關系協調機制的意見非常重要,應該寫到協議中。這一提議勞方完全同意。
工作人員馬上又重新生成新的協議文本。
有個小插曲值得一提:在談判之前,勞資雙方約定談判全程不允許攝像或照相。但在簽訂協議前,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次成功的集體談判,在協議達成的時刻,應該留影紀念。
在頻閃的閃光燈下,勞方和資方兩位首席代表在協議書上分別簽字。其后,勞資雙方談判代表以及法律顧問、斡旋人和政府代表相互握手祝賀,并愉快地共同合影。政府代表也過來向常凱一行表示感謝,當得知他們此次完全是自費來南海替員工說話時,堅決要承擔此行的所有費用。
此時,已是6月4日晚上9點多,距談判開始已過去6個多小時。
南海本田“風波”由此而平靜了,但它留給人們的思考卻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