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分鐘改變中國?

“不論從哪個方面講，這都是一次成功而卓有成效的會議。我們非常愉快地交換了意見，同時也了解到中國慈善領域正在開展大量有意義的工作。”對于之前萬分神秘的慈善晚宴，“巴比(巴菲特、比爾·蓋茨)在媒體見面會上給出了上述外交辭令式的總結。

9月30日，巴比媒體見面會吸引了國內外200多家媒體到場。與以往媒體參與新聞發布會的拖沓、搶占后排座位不同，距新聞發布會正式開始尚早，已有大批媒體在此候場，大家都積極尋找靠前、顯眼的位置，以便爭取到發言提問的機會。相比媒體的表現與之前慈善晚宴的神秘，在保護個人隱私的前提下，面對一探究竟的媒體，巴比用四兩撥千斤的太極力道避重就輕地回答，讓媒體見面會猶如一盤沒有放鹽的炒菜，色澤鮮亮卻寡淡無味。

主辦方給媒體提供的新聞通稿中有這樣的描述：本次會議由陽光文化基金會協辦，在北京拉斐特城堡酒店舉行。陽光文化基金會主席楊瀾女士主持了此次會議。90分鐘的討論之后，包括商界領袖與慈善人士在內的與會者還參加了隨后的招待酒會。為了保護來賓的個人隱私，應蓋茨先生和巴菲特先生的要求，與會者名單將不會對外公布。

那么，在90分鐘的時間里，這群富豪究竟對慈善領域的哪些問題進行了交流?巴比又給出了怎樣的答案?90分鐘的討論能否為中國慈善帶來些許改變?

史上最難的請客?

兩個世界上最有錢的人為同一件事情現身說法注定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中國現階段，經過改革開放30年的洗禮，國人對財富的追逐已經到了制高點。而“慈善”作為舶來品，在中國也正經歷著它最為復雜的歷程。“中國的慈善事業正迎來最好的時代，因為它蓬勃發展世人矚目；中國的慈善事業也正處于最壞的時代，因為它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無以分辨。”著名主持人白巖松曾這樣形容目前的中國慈善。

巴比慈善晚宴消息一出即廣受關注，雖然此前人們對巴菲特午餐趨之若鶩，但由于中國慈善環境及富豪們的慈善觀念問題，使得多數富豪對此次晚宴保持沉默。即使巴菲特和蓋茨公開發出親筆信，表示不會在晚宴上勸捐，并稱不會有媒體在場，但仍然無法打消中國富豪們的疑慮。更有富豪公開表示，巴比的慈善觀在中國行不通。為了號召更多富豪能受邀參加此次晚宴，蓋茨甚至在內地的微博上以“Gates”的名義注冊，連發11條微博，宣傳此次的慈善之旅。

世界上兩個最有錢的人、一個最富有爭議的主題、五十位參會的神秘富豪，這個獨一無二的話題組合不管主角們如何低調都足以賺盡世人眼球。從幾經波折的邀請到巴比親筆信解釋來華動機和發表不“勸捐”承諾；從神秘的參會者名單到水潑不進的安保措施，巴比慈善晚宴堪稱中國慈善史上最難的請客。而此次來華成為中國公眾、慈善家、媒體口誅筆伐的“刀俎魚肉”說，恐怕讓見慣了大世面的巴比做夢也沒有想到，身未動卻已被中國國情上了第一課。

在政府辦事民間掏錢的“中國特色”前提下，巴比二人的號召力遠遠不能和中國富豪面臨的現實問題相比。

僅是一次門當戶對的私人聚會?

神秘，是此次巴比慈善晚宴的主旋律。巴比慈善晚宴為何如此神秘?它僅是一次門當戶對的大聯歡嗎?

通常演藝公司包裝巨星的手段首先就是要保持藝人在公眾心目中的神秘感和距離感，然后每一次出場都準備好足夠的噱頭和驚艷的裝束。一個是代表華爾街的股神，一個是代表硅谷的知識英雄。兩位財富界巨星駕到，越低調越神秘、越神秘越引人注目，這不免讓人產生營銷的質疑。

實際上，無論是美國慈善“大亨”卡耐基，還是當今世界首善的蓋茨，自涉足慈善事業以來，質疑總是如影隨形。如卡耐基圖書館遍布世界各地，但也曾有記者質疑圖書館里沒有多少讀者。而自從聲稱要捐光“家業”，蓋茨面對的質疑就從未停歇。德國船運巨頭彼得·克雷默就公開質疑美國富豪們的動機，認為富豪捐身家承諾等于將應該繳稅的錢捐出去。持有同樣疑問的還有《貨幣戰爭》的作者宋鴻兵。他認為這些舉動看似慈善，實則難避逃稅之嫌。美國喬治敦大學公共政策學院高級研究員艾森伯格最近也曾發表論文質疑，巴菲特一蓋茨的慈善誓言可能實際加劇了美國的不平等情況，而不是幫助窮人。他說，原因在于這些富人的慈善行為傾向于幫助那些已享有特權的領域。

打開蓋茨基金會的官方網站不難發現，2007年5月設立于北京的代表處，在中國支持了一系列的衛生和發展項目：艾滋病、結核病的防治，煙草控制及農業研發等。與中國其他老牌基金會開展的同類項目比較，蓋茨基金會在這些項目上除了“不差錢”外，并未看出其驕人業績。從蓋茨基金會官方網站上公示的公益金使用比例中，行政成本支出已經占到了較高比例。一位業內人士指出，蓋茨基金會在華大額資助項目大多是和政府合作的，在享受利用政府資源得以便利的同時，也受到中國慈善體制和特殊國情的過多約束。在體制和國情的雙重制約下，在中國開展慈善項目隱形成本非常高。目前，中國財大氣粗的幾家老牌公募基金會還未去行政化，行政成本大多由政府買單，因此這個問題也并未真正浮出水面走進公眾視野。

中國每一次的體制與法規的變革，都是由一個個標志性的事件促動的。慈善事業在中國，雖然處于蓬勃發展時期，但與其他領域相比還屬于弱勢群體。在中國和西方，“圈子”的概念都是有鮮明界限的，一個階層的價值觀，也只有進入這個階層才有資格承擔。無論在哪個國家，也不管是什么階段，富人在慈善領域里都起著帶頭作用。擒賊先擒王，這是亙古不變的制勝法寶。在此，不妨借助中國時下流行的“動機論”大膽猜測一下，巴比是否想借此次來華聯動中國最有經濟力量的人，一起促動中國慈善體制的變革?事實上，不管巴比是否有此目的，中國慈善事業皆因巴比親臨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從這一點來講是一件好事。

破壞平民慈善導向?

巴比在媒體見面會上表示，在與中國慈善人士90分鐘的討論里，他們圍繞中國慈善事業這一話題進行了深入探討，并分享了各自從事慈善事業的熱情和體會。近期，已有40多個美國富豪家庭參與到“慈善捐贈承諾”中來。他們承諾，在有生之年或辭世之后將自己的大部分財產捐贈給社會，用于慈善事業。蓋茨和巴菲特遵守之前不“勸捐”的承諾，在90分鐘的討論環節里只是簡要介紹了該慈善倡議，但更多的是強調中國需要探索適合自己獨特國情的慈善模式。

中國有句老話：鞋穿在腳上合適不合適只有自己知道。在中國，絕不是幾個富人就能決定中國慈善的未來。先前就有媒體表示，如果巴比二位能夠在公共場合免費舉行一次關于社會責任和公益慈善理念的宣講，一定會感動無數的中國人。現階段，很多人認為“慈善是富人的事情，與普通民眾無關”。這次門當戶對的慈善晚宴，是否加重了這種慈善意識導向?

在巴比舉辦慈善晚宴同一時間，由56位來自社會不同領域的普通民眾舉辦了一場平民慈善晚宴。晚宴以AA制進行，弱勢群體免費。參加平民晚宴遵循自愿原則，但是謝絕明星、富豪新貴參與。“平民慈善叫板巴比晚飯”悄然成為此次平民慈善晚宴的宣傳語，引起無數路人圍觀和網絡的瘋狂傳播。發起人王一飛告訴記者，之所以舉辦平民慈善晚宴，是因為他們堅信平民才是中國慈善的脊梁。

最早倡導“平民慈善”的民政部社會福利和慈善事業促進司前司長王振耀認為，從世界范圍看，慈善募捐，富人是帶頭人，但中國的富人捐款很不普及，中國慈善事業的發展，其實平民是主體。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傳統文化中“財不外露”的習慣一直影響著中國很多富豪；另一方面，中國的慈善機制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這個時候提出過高的要求也不現實，只有機制走在了前面，企業才會行動。

90分鐘能改變什么?

巴菲特曾在給《中國富人的一封信》中說：“你們中國有句古話，拔一毛以利天下，何樂而不為呢?你們中國只需拿出2000億元就能基本解決貧富差距懸殊問題。”

我們有五千年的歷史文化積淀、我們的億萬富豪人數在全世界排名第二，無論是賣祖宗還是看今朝，善于創造奇跡的中國人，總有能拿的出手的驕傲。我們學習的政治課本上說，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但很顯然，魚和熊掌未能兼得。相比之歐美國家，我國的富豪堪稱第一代新富豪大多苦孩子出身。培養一個貴族需要三代人的努力，這一代積累財富的人，還未完全享受財富帶來的快感，又怎會千金散盡只博名。更何況，這不是一個單純好壞與黑白就能表述清楚的時代。我們一邊詛咒著“為富不仁”的富豪，卻又在不斷碰運氣渴望成為富豪；我們一方面抱怨沒有完善的慈善體制，卻又付之于有法不依的行動。

輿論和道德壓力下形成的慈善理念是可以分辨真偽的照妖鏡嗎?那些賴捐、躲捐、作秀捐、避稅捐、危機公關捐、諾而不捐……各種被加以定語的捐贈，又有哪一個不是來自輿論和道德。問題是當輿論成為解決自我壓抑的發泄口、道德成了約束別人的無形道具，單純的輿論壓力和道德約束，還會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途徑嗎?真正具有社會公信力的輿論標桿，不是臣服于指示與導向需要，而應取決于不受干擾的自我判斷。這種判斷既是一種浮光掠影的外表感觀審視，更是一種將社會種種疑問拋之于世的質疑。如果無視或者藏起這些質疑或異見，人為刻意樹立所謂的輿論標桿，又怎能期望廣大公眾放棄疑問而自覺效行?

在這個注重結果的時代，不差這一刻、不多這一時。不用妄自菲薄，已是萬分丑陋。如此的慈善體制、這般的慈善環境，我們不必過于強求中國富人以20年趕超美國慈善事業200年。

“我愿中國有更多的富人捐錢，我愿中國有更完善的慈善制度，我愿中國的慈善行為更有效。”這是巴菲特對中國慈善的期許，這又何嘗不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鏈接：巴比媒體見面會問答精選

現在大家都認識到，不管什么樣的年紀都應該來做慈善，我們在這方面做了一些領先的工作。當然，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都要根據自己的情況來進行選擇。我們在美國就有幾十個人聚在一起投身慈善事業的發展。我們認為，在中國有可能有同樣的慈善事業的發展。中國有自己的特點，慈善事業也有自己的發展道路。但是一個有活力的經濟，實際上是可以和慈善事業平行共同發展的，而且慈善事業不會影響到經濟的發展，只能使得社會更平等地均享社會財富和社會發展能力。——蓋茨

記者：在中國向富翁輸出慈善理念相比其他國家是更難，還是更容易?

巴菲特：我們不想對中國任何的富豪施加壓力，在美國也是一樣。在美國我們確實給一些人打了電話，但是我們都互相認識而且沒有受到任何的壓力。當然了，如果他們想做慈善事業的話，他們可以和我們來交流一些想法。我們沒有要求任何人，不管是直接還是非直接的來簽署什么樣的文件，做出任何的承諾。我想中國的慈善事業應該是中國人民自己決策的事。

記者：與中國富翁探討中，你們收獲了那些信息?與美國相比兩次活動有什么區別?

蓋茨：中國慈善還處于比較早的階段，像在昨天我們曾經和一些人士接觸過，他們來自不同的年齡段，他們也都表示，慈善事業不只是哪一個年齡段，或者是哪一個階層的工作。我們在年輕的時候，可能非常關注企業的發展，但是并不是說慈善就做不了了。當然各個國家的國情不同，大家做慈善因為文化背景不同、國情不同，也會有不同的方式，但是，我感覺大家的心是一樣的。

記者：對于財富及慈善，中國與國外企業家的態度有何區別，您對中國慈善有何建議?

蓋茨：30年以前，中國沒有什么人有錢，所以中國現在的這一代富人實際上是第一代的富豪。所以他們的想法很自然，比如說如何對家庭成員做出安排，對他們的公司、他們自己的業務發展，以及包括對社會的回饋，他們都要有自己的想法，我想我們跟他們都做了非常好的交流討論。而且我們也討論了什么是能夠增加我們能力的最佳辦法，能夠幫助我們事業更加成功。

記者：你們為什么先到中國來而不是去歐洲?

巴菲特：我們跟歐洲的富豪也有接觸，我們并不是說把世界地圖拿過來，然后規劃一個全球的巡回訪問。財富對中國來說是一個比較新的事物，雖然它的范圍不是特別小，但是它比較新。而在歐洲一些發達地區他們已經有幾代人的積累，已經有了自己做事的行為準則，也更難有改變。至于國家的選擇，我們認為中國億萬富翁的數目位居世界第二。歐洲的慈善事業都是分國別做的，明年我們會到印度做一個相似的活動，探討一下發展慈善事業的機會。

記者：巴菲特先生，您在中國的捐贈有什么計劃?

巴菲特：我已經承諾99％我個人的財富將會用于慈善事業。我希望我的做法和其他的人有一些不同，我并不是設立一個遺產性的基金，成百上千年地用下去。在我去世前和去世后的這10年之內，要把我的財富用到慈善上面去，我們一共捐贈了5個基金會，大家可以從網站上面找到詳細的信息。

記者：目前，在中國發展慈善事業面臨的挑戰和障礙是什么?

蓋茨：大家提到了善款的用途，而且也談到了和家庭及子女的關系，當你進行捐贈的時候，和子女怎么去進行交流，他們有什么樣的想法，我覺得這些都是和美國很相似的。那么，有一個區別就在于中國的富豪因為是第一代的富豪，所以他們很多人對于慈善事業不是特別地了解，而且慈善事業在中國發展，還處于比較早的階段。不過，它發展的速度非常快。

巴菲特：從我個人的觀察，有些人的擔心，可能和美國富豪的擔心并不完全一樣。我覺得在中國聽到更多的擔憂是害怕被誤解，害怕會影響自己的聲譽等等，這樣的擔憂在美國也一樣有，不過大家關注的重點不一樣。我們在美國幾十年以前就開始這樣做了，而且我們的前輩做這樣的慈善事業，對我們也有非常好的影響，我們這樣做對我們將來的后代，幾十年以后，也會有好的影響。我想中美在這方面都是一樣的。

記者：兩位這么多年在做慈善過程中，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么?在中國的慈善制度和慈善的專業化方面，兩位對中國有什么更好的建議?

巴菲特：我想，最大的困難是把它做好。做慈善，對中國富豪來說是個新領域，所以他們感到有點不安，不太放心。而且，他們在尋找能夠信任的機構和人來幫助他們做這些事。比爾和我在過去幾年也經歷了這樣的過程。

蓋茨：因為慈善事業是一個新的事業，特別是在中國，所以慈善家更應該互相合作。慈善事業會越做越專業，而且我們也看到了大家有要把這個事情做好的想法和愿望。我想我們都在不斷地學習，你們不能怕失敗，我們可以承受失敗，只要我們不斷地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