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遞交采訪提綱,不用秘書、助理層層請示,采訪中國法律援助基金會周院生秘書長,一切順利得令人有點不敢讓人相信——預約,見面,開聊——周秘書長四十出頭兒,標準的60后。1988年,他從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研究生畢業,進入司法部工作,從普通職員到處長、副司長,一干20年。2008年,周院生從律師公證工作指導司調入法律援助基金會任秘書長,從皇糧豐沛的體制內大部委,一下進入自籌資金的公募基金會,雖然仍是法律的老本行,卻走上了他并不熟悉的公益慈善之路。
法律援助——助人于無形
“以前機關里沒碰到過的問題,現在都出來了。”周院生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直截了當地承認走上慈善之路就必須面對的問題,“一說到救災、白血病什么的人們都愿意掏錢,可是‘法律援助’——幫人打官司,那有什么要緊的。說句開玩笑的話,人家過年都高興,我一到春節就發愁,開吞了,時間不等人。面臨一年的工作,經費從哪兒來?我們的人都在等米下鍋呀!”
環球慈善:法律援助涉及專業領域,老百姓知道這回事嗎?您能否先給讀者普及一下這方面的知識?
周院生:我們國家1994年建立法律援助制度,從司法部到縣各級都有機構,受理困難群眾的法律援助申請,經過審核符合標準,然后指派律師,幫他們打官司。對象就是公民個人。指派的律師來源于社會上的律師事務所、法律援助中心自己的工作人員,以及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以前知道的人少,現在通過宣傳普及,越來越多的貧弱群體了解了這個新生事物。近幾年,每年有60萬人得到法律援助。還是要加大宣傳。
環球慈善:帶著“中”字頭的國家4A級公募基金會,雖然成立時間不算早,也有十多年的歷史了,可它在公益圈內動靜不大,這是為什么呢?
周院生:我們的工作專業性強,它不像修路架橋建學校等扶貧助學項目,沒有看得見的外部的東西,是無形的抽象的援助。工作的形式是通過給律師和法律援助工作者辦案補貼,讓他們給請不起律師、打不起官司的人提供具體的法律幫助。
在我國,法律援助是政府的職責,所以資金來源于財政撥款。但是法律援助又不僅僅是政府的責任,更是社會的責任。由于各級政府財力不一樣,雖然逐年增加,還遠遠不夠。尤其近年,與民生相關的醫療、就業、農民工問題越來越多,法律援助降低門檻,拓寬范圍,資金缺口也加大。所以,由司法部成立法律援助基金會,希望從社會募集捐款,拓寬法律援助的資金渠道。
每年5000萬,能干多少事
在周秘書長“被告人”、“受理”、“敗訴”、“舉證”等一串法律專業術語的引領下,談話的主題完全進入法律援助基金會的工作內容。每年5000萬彩票公益金項目的實施,是周院生2008年新官上任后的“一把火”。
“彩票公益金項目首先就是解決近年來擴大的保民生的問題,擴大的領域占資助法律援助案件總數70%以上,體現了公益彩票的性質。我理解慈善公益事業都是與民生相關的,但‘保穩定’這么直接的概念應該是法律援助的獨特的范疇。”周院生介紹,5000萬,這個數字意味著每年有2.5萬件法律援助案件得到資助從而解決。也就是說,每年通過彩票公益金項目,至少有2.5萬個掙扎在法律邊緣的生活底層家庭重新看到希望。
周院生反復強調,“工作是大家干的。我跟他們說,這錢就是保障,大家可以開足馬力干了。”
環球慈善:國內很多公益組織都面臨募款難的問題,您覺得5000萬彩票公益金申請過程順利嗎?
周院生:2003年就開始爭取了。我來之后,繼續找財政部溝通,反復解釋法律援助的意義,看起來每年5000萬,其實效應遠遠超過這個數字。原本想申請每年1億的資金,但是法律援助對大家來說是需要探索的新生事物,我就聽取意見改為申請5000萬。這樣到2015年,每年都有5000萬的資金保證,我也想試試5000萬到底能干多少事。
環球慈善:經過實踐,5000萬干了多少事?
周院生:這個項目實際上是去年12月31日才到賬,通過一系列流程,準確說項目的具體實施是從今年4月到8月這幾個月時間,已經受理各類法律援助案件16642件,其中12720件已經結案。受益的有五類人:農民工、殘疾人、老人、婦女、未成年人。僅結案的12720件案子,幫助了19000多人,辦案補貼支出不到2000萬,但是為困難群眾挽回經濟損失或取得經濟利益超過4億元。這是什么樣的投入產出比!
環球慈善:案件的經費審批下發是個什么過程?
周院生:司法部、財政部對這個項目管理非常嚴,我們為此建立了內部的信息管理系統,每一個案件登記在冊,所有案件進入分類,一目了然,公開透明。我們與參與這個項目為五類困難群體提供法律援助的單位都簽了合同,只有結案后拿著材料經過審查符合標準,才撥款。
環球慈善:關于農民工的各種相關問題,法律援助在公益領域是否有特殊的優勢?
周院生:2400萬農民工,實際肯定遠遠超過這個數字。轉型階段農民工權益維護是非常突出的問題,他們本身法律意識比較淡薄,容易受到侵害。事關農民工案件,占到我們資助辦案總量的近50%,特別是群體性糾紛,一起案件經常涉及幾百人,比如過年回不了家、討薪、工傷,這些問題都需要法律援助來解決,幫助政府化解矛盾,防止不穩定的因素出現。
“1+1”將覆蓋213個無律師縣
周院生之前在司法部長期從事律師管理工作,對有關律師的數字脫口而出,“現在全國有律師17萬人,而且多集中在大城市,北京就有2萬多人。但是到現在,全國還有213個縣沒有一名律師。”
“解決了‘錢’的問題,就是‘人’的問題了。”謙稱對慈善公益領域摸不著門的周院生,也許是用律師獨有的專業訓練,經過邏輯分析,透過現象看本質,把做任何事業都必須面對的兩個根本問題提溜出來,漂亮利落地予以各個擊破。“1+1”志愿者行動就是他著手解決的“人的問題”。
環球慈善:“1+1”志愿者行動形式新穎,是怎樣開始的呢?
周院生:律師行業有區域協調問題,在西部經濟欠發達地區非常嚴重。2003年,203個縣沒有一名律師,老百姓尋求幫助就很困難了。到我2008年調到基金會,我特意關注了一下,全國沒有律師的縣居然是213個了,5年時間,上升了10個。可是沒有律師并不等于老百姓不需要法律援助和法律服務呀。所以,要利用好基金會這個平臺,干點實實在在的事。
基金會原來就有西部計劃,招募大學生志愿者到西部去。因為法律援助專業性強,必須有人下去幫老百姓解決實事,它不是體力活。我琢磨把兩者結合起來,一名執業律師加一名大學生志愿者,派到無律師縣和法律服務缺失的地區工作一年。
環球慈善:律師是高收入的職業,招募他們去西部貧困地區順利嗎?
周院生:因為律師收入比較高,社會上往往對他們有偏見,但參加我們活動的這些律師的事跡太感人了。這一年里,他們放棄了大城市的優越條件;放棄了豐厚的收入;放棄了和家人團聚。不是講套話,這是真正的奉獻呀。在那些偏遠地區,翻山越嶺,走村串寨,條件特別艱苦,白天跟人家擠著辦公,晚上就是宿舍。忙得一年都沒回家,不只提供法律援助,還開講座,給地方政府擔任法律顧問,給貧困家庭捐錢,還聯系自己城市與當地政府結對子,產生原來不可估量的聯動效應。我認為是把專業服務與志愿者精神發揮到了極致。因為辦了實事,藏族老媽媽會塞到他手里一個大饃,民工們會在路邊小館里請他吃一碗面條……這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他們重塑了律師形象,我們系統剛剛開了表彰大會。這個活動派下去專業人員辦事,同時為當地政府節省了經費,解決了“錢和人”的問題。我個人認為要把法律援助從無形變為有形的東西,才能擴大宣傳,讓人們了解和支持。今年,又有1500多名律師報名,我們只從中選拔100名,派往100個縣,明年,力爭“1+1”活動的律師志愿者覆蓋所有無律師縣。
環球慈善:既然很多律師想去,地方上又有很大需求,為什么不能加大“1+1”的規模呢?
周院生:兩大問題。第一,我沒那么多資金保證,我最頭疼的是不像其他大基金會每年有穩固的資金來源,我算過,無律師縣全覆蓋,每年要1300萬。特別希望哪個企業能完整地把這個項目做起來,現在一直是零零星星的。第二,管理的難度大。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高起點的項目,我們建立QQ群,和每一個律師隨時聊,他們在此反饋每一個案件的情況,我們需要了解他們的困難。這么艱苦的條件,我們的工作就是要隨時幫他們解決困難。
從大機關的按部就班到在法律援助基金會秘書處當一把手,周院生感慨太不一樣了,“這里更能鍛煉人,工作更充實,活得更實在。基金會的工作從宏觀到微觀事無巨細,重成效,讓我更有成就感。”
“我一直在琢磨”,這是周院生的一句口頭禪,他要琢磨法律援助基金會的特殊定位;要琢磨怎樣游說那些只關注救災扶貧的企業為法律援助捐款;要琢磨建立一支懂法律又有慈善行業經驗的專業隊伍;要琢磨加大宣傳力度、爭取社會認同;要琢磨推出像“希望工程”、“母親水窖”那樣的響亮品牌……歸根結底,他說,“還是要實實在在地做事,我們這一行,誰也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