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六十年洋裁歲月》是一本人子對于母親職業生涯的追索之旅的記錄,也是一位臺南子弟透過母親的個人志業所描繪出來的時代變遷之書。透過作者的記憶、訪談與數據搜整,再現一個曾經引領時代風華,卻快速被遺忘的世界。那世界可能再也回不去,可卻充滿幾代臺灣女性展現獨立意志走出父權桎梏的光彩,以及在當代失卻的職業與生活的密切互動。看到后面,這本書竟也意在言外地對于現今世界的變化樣貌有了一個并不很久以前但卻恍如隔世的對照。
從小我就常聽見一個詞匯:“成衣”,但小時候我一直不懂為什么要叫成衣,衣服不就是衣服嗎?如果成衣要被特別標示出來,那表示在成衣之外還有其他非成衣的衣服,而那是什么?對于1970年以后出生的我輩來說,成衣就像是一個贅詞,因為自我們有智識以來,所見到的都是現成的衣服。對于衣服,我沒有別的概念。到后來才知道,在1970年之前,衣服的概念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此之前,每一件衣服都是為了某一位對象所裁制的,現在所謂的“撞衫”困擾,在以往出現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的。要撞衫,必須是不同人選到同樣的布料,又設想了同樣的款式,裁縫師傅的做法又一樣,才有可能出現“撞衫”。在成衣時代之前,想要有一件新衣服,耗費的時間和思慮遠比現在多上許多,要先去選布料,然后找師傅,再來選樣式,和師傅討論,量尺寸,做好之后試穿,也許再修改,如此才有可能完成“擁有一套新衣”的愿望,遠非我們現在幾秒內便可買一件新衣的“有效率”時代可以想望。
鄭鴻生以往的書寫著重于家國時代主義和精神變遷,而《母親的六十年洋裁歲月》進入到一個熟悉他的讀者所不會預料到的寫作領域,從性別差異到主題對象都是。對我個人來說,這本書除了展現各時代女性服裝變化所反映的時代變遷之外,還帶來比對個人成長所在地今昔變化的趣味。雖然如我年紀者可能都是穿著成衣的世代,而造成這個時代現象的大型紡織廠、(外銷)成衣廠的興起,使得鄭鴻生母親的“東洋縫紉補習班”學生爆滿,許多人都想學習技術以便進入成衣工廠上班,舊行業其實起因于新行業的取代準備,使得舊行業的顛峰馬上面臨直墜的斷谷。在這種變動的狀況下,如同鄭家在日據時期稱作舊末廣町銀座街旁大樓背后的舊宅,在1960年代便開始拆建換新,到1970年左右鄭宅的鄰居住屋也幾乎都翻新過。如同書中所說,1970年代的臺灣是快速變化的時代。在我出生成長時,不管是在家庭或學校里的教育,對于過往事物的教育都是被忽略的,大家都要領著我們往前看往前跑。于是在書中所搜集的這些從1930年代以來的時代變遷故事及照片,便大大滿足我對于過往府城認識的需求,而這也是當代臺灣(或臺南)在經歷沖刺,經歷對認同彷徨,開始回過頭來檢視自身過往的必經之路。這是當代臺灣最重要的思考脈絡,以此放置在鄭鴻生的書寫歷程中,對于他會轉去描述最親的人但卻是他個人完全不親的職業,也就可理解了,因為這關乎到他認識臺灣的轉變,進而構成其思考脈絡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即使因為從小家里便是裁縫教室,但作者在書寫中卻隱約透露了自己對于裁縫行業的疏離。這很重要的是性別因素,也有時代變遷的原因。因此,這本書不會像是悼亡之書——對一個時代之逝表達惋惜——而是客觀地看待歷史變化。即使到了最后,可以看到作者對高齡離世母親的紀念之意,但就像母親對優雅服裝品味的堅持,這本書的書寫也保持著不過份介入情感的優雅,盡可能維系著歷史距離,對歷史的懷舊美感便從這份距離中產生,是一個聰明的以退為進的書寫方式。過份感嘆與惋惜只會讓人想要逃離,淡淡地但又抓住核心的鋪陳,反而讓人想要親近去了解,想進一步去知道作者為了保持脈絡統一而不得不只是輕描淡寫帶過、或不得不割舍的部分。這些,不是作者不去關注,而是加之則雜蕪,但讀者可以了解其中必有書寫者意在言外的“潛臺詞”。
比如說,潛臺詞之一是我近期很感興趣的職場認知轉換。因為讀了《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Shop Class as Soulcraft),以及碰上“血汗工廠”等相關新聞事件,讓我在閱讀本書時,腦海里不斷想象那個從量身訂制服裝轉換到大量生產成衣的經濟結構,多少技術精湛、知識與經驗豐富的師傅,在面臨生產經濟轉型時,在面臨不再是以小區而是以全球作為市場的時代,“工作”的定義不斷被扭轉。作者的母親以洋裁為志業,充滿興趣、充滿在此鉆研精進的動力,報酬的考慮是其次的,獨立思考、工作、發揮個人專才是首要重點。但在代工、生產線、標準化流程時代,獨立思考、個人專才反而是企業必定皺眉頭以對的累贅,數十萬人的企業,大概僅只需要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思考,被容許思考,或者只被容許在標準流程中思考。
工作失去了與他人的互動,裁制出來的衣服不知道穿著的對象,自己手上做的不管是衣服、鞋子、皮包、手機、電腦,都不是制作者能夠擁有的,這已經完全顛覆數萬年來人類的“擁有”觀念——自己能做出來的當然是自己和家人首先享用。當年作者母親能夠為自己裁制時尚的洋裝,在戰時窘困時代依然能夠自己制作婚紗使自己的婚禮保持典雅體面,在今日這些都變成不可能。我們手上拿的智能型手機,恐怕是制作它的人得不吃不喝好幾個月才可能買得起,這是一個異化的時代。雖然這方面的討論不是本書的核旨,但卻呈現了這種變遷的現象。
身為府城人,在那個往前沖的時代出生,對于全臺灣充滿最多歷史事物的城市卻少有了解,現今回看《母親的六十年洋裁歲月》,算是生命的重新審視,也是整個社會集體重新認識自我的補課。書中大量的城市變遷照片,讓人閱讀時不斷遙想當年、對比現在,才知道世事并非原當如此,而是有其變化,有其遞繕,有其然與不然的辛酸與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