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深流:唐信的全民社會構念
A Society for People:
In Memory of Peter Townsend(1928-2009)
作者:趙維生、陳錦華、余偉錦 合編
出版:圓桌文化
出版日期:2010年3月
彼德唐信(Peter Townsend)是過去半世紀最重要的社會政策學者。他在2009年過世,一群香港學者為了紀念他,出版了一本小書——《靜水深流》,書中收錄唐信各個研究項目的重要觀點,學者們也撰文說明其理論對香港社會的意義。
雖然唐信在過世時地位顯赫,但他當初以社會學者身份提出社會政策研究時卻不被看好。這當然是因為社會政策研究的地位在學術界向來不高。未接觸過社會學的人大多會覺得此事甚為奇怪:社會學,不就是要研究社會政策嗎?事實上筆者就讀社會學期間,也有不少親友以此相詢,以為我是研究社會政策,將來可以寫點什么政策評論。不過這實在是一個誤會。社會學一開始就把自己當成一門價值中立的科學,目的是要了解社會,探討社會結構由何而生,以及當中組成部分的相互關系。無論是宏觀理論還是個別社會研究,都自視為客觀的科學解釋。具體的政策建議則是后一步的應用問題,那就不是學術應該關注的問題了,可以留給政府、智庫或民間組織處理。
而二戰后興起的“結構功能學派”就更加強化了此傾向。因為該學派只關注如何維持社會秩序,并假定了既有秩序的“必然性”和功能性,也假定了既存社會秩序對社會發展的功能。這些假定使社會分析失去批判性,從根本上排除社會改變的要求和可能,成為強化固有不平等的機制。
當然,如果社會政策研究只關注個別社會問題,然后提出一些小修小補的建議,那的確不夠格成為嚴肅學術。所以唐信作為社會政策學者,首要便是提出新的社會政策研究方向。長久以來,政府和人民對經濟發展都十分著迷。這在香港和大陸更加明顯,似乎政府的任務就是要保證經濟高增長,所以經濟政策就成為政府施政的核心。但唐信明確指出,經濟增長不是社會的最高目標。相反經濟目標應該是為了社會目標而服務。拼經濟,是為了一個更好的社會。對唐信而言,追求平等、消滅貧窮和結構性依賴,實踐人權和全民就業,人與人之間能互相尊重,建立真正的全民社會(a society for people),才是社會政策的真正目標。
由此可見唐信絕對是一個社會主義者。他認為人類共同生活,組成社會,不是為了個人,而是為了全體人民的平等利益。貧窮和社會不平等是一個社會問題,而社會政策正是這些問題的成因和答案。由此出發,所謂社會政策,不是為了保持資本主義社會穩定,向窮人施予小恩小惠,架設社會安全網而已。在唐信眼中,社會政策研究并不局限于失業救濟金或全民醫療保健、基礎教育等福利政策,而是要全面審視社會上各個團體,包括政府、企業、民間機構,所有對社會平等有影響的政策和措施。我們要問,這一切政策和措施如何改變了社會結構?對社會不平等有何影響?是改善了,還是惡化了?
例如稅制,一般而言只是經濟政策的一環。香港政府常常強調自己的低稅率如何幫助經濟發展。但我們鮮少討論稅制對社會財富分配的作用,這也是廣義的社會政策。又例如企業對高層員工提供醫療、教育等津貼,首先讓人低估了他們的薪金;其次,如果不對這些津貼考慮的話,不能有效估計各階層教育和醫療機會的不平等。而最簡單如經濟增長如何影響各階層的生活,就沒有得到足夠討論。4%的經濟增長真的讓人感到生活有4%的改善嗎?如果不是,那實際有何影響?只有在這種整全的了解下,我們才有辦法去衡量一個社會在經濟發展的同時,全體人民的生活是否真的改善,是否更有尊嚴,能否稱得上是社會發展。最近諾貝爾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和斯蒂格利茨提出尋求GDP的替代品,也不過是希望更恰當地了解社會發展。唐信在數十年前就已指出經濟發展并不等同于社會進步。
這些問題,在社會學的學術殿堂是毫不失禮的,因為它們直指階級的形成,探討社會結構與各種社會政策的關系。單單是這項對社會政策概念的扭轉,已足夠讓唐信成為大師。但唐信的貢獻不止于此。
為了進行這種廣義的,具社會學探索力的研究,唐信建構了很多重要的概念工具,今天已成為社會政策研究者的利器。最重要的,莫如“相對匱乏”的概念。在經濟自由主義的框架下,社會政策就是社會安全網,是讓窮人不致于無家可歸、餓死街頭的最低度補助。唐信提出“相對匱乏”就是要擴大貧窮的定義,讓我們了解貧窮的問題,不單在于沒飯吃。貧窮,是失去平等的機會和待遇,過著沒有尊嚴的生活。因此,維持最低度的生存條件不是滅貧的辦法。是否感到失去尊重,自認為貧窮是有主觀面向的。在主觀感受下,再進而研究、了解這些感受的客觀條件,我們就會發現在社會中有相對匱乏的問題。只有決心解決這種相對匱乏,社會才走上真正滅貧的道路。
如果你曾認為社會政策只是小道,或社會政策只是社會福利,那《靜水深流》這本小書將會為你帶來全新的視野,讓你走進社會學巨人唐信的思想世界。